夏裴声在中超里挑了最不辣的辣椒,拿好调料,转身就找不到李长岁了。他环顾四周寻找。
超市不大,货架之间的距离只供一人通行,食物也挤得满满当当,夏裴声侧身绕过色彩斑斓的零食区,在货架与墙壁的夹角间,看见蹲在地上的李长岁,他埋头在货架最下面一层找着什么。李长岁个子很高,但好像没有骨头,蹲下来是一小团。
夏裴声也蹲下来:“找什么?”
李长岁晃了晃手里的袋子:“给你做珍珠奶茶喝。”
夏裴声定睛一看,是一袋珍珠。
“你还会做这个。”
“很好做,煮一煮就行了,英国的奶茶都太甜了。”李长岁挑好了,站起身。
夏裴声抬头看,见李长岁轻微晃了晃,随即一把抓住身边货架,眨了眨眼睛,眸色有些失焦。
夏裴声立刻站起来抓住李长岁的手:“晕?是不是低血糖了?”
李长岁的手指虚空抓了抓,揪住了住夏裴声的袖口,声音发虚:“嗯,缓一会......”他贴着货架往里站了站,平静地垂下眸,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在五彩斑斓的零食前突兀得让人心惊。
夏裴声从口袋里摸到一颗糖,手指微颤着剥了糖纸:“吃颗糖。”
李长岁眨眨眼睛:“你递近点,现在还看不清楚。”
冰凉的糖果被轻轻地放置于唇边,李长岁张开嘴巴用牙齿咬住,他看见的世界还是仿佛影印错误的黑白报纸,没留神磕到夏裴声的手指,对方很快地缩回手。
“咬到你了?”李长岁问。
顿了一会,他才听见夏裴声的回答:“......没有。”
“你哪来的糖?刚刚顺的吗?”口中的甜味让李长岁恢复了些力气,他靠在货架上,笑着问夏裴声。
“我带的糖。”夏裴声回答。李长岁低血糖的毛病从小就有,夏裴声身上总是带着糖。他看见面前人的脸色稍好一些,心慌才压了下去,问:“你自己带糖了吗?”
李长岁理直气壮地回答:“没有。”
说话的同时,声光色终于缓缓回归,夏裴声的脸也清晰地浮现在李长岁面前,表情很糟糕。
李长岁眨眨眼睛:“这不是你在嘛,我就忘了。”两个人离得很近,李长岁墨色的眼珠重新聚了焦,睫毛落下一点阴影,他专注看人时有种魔力,被注视者根本无法质疑他言语的真实性。从小到大一直自主又目标坚定的人,就会有一双这样的眼睛。
夏裴声挪开目光,他已经和李长岁认识了二十四年,依然招架不住他的眼睛,轻易地被他安抚好了情绪。他还抓着李长岁的手,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对方手腕上还没褪去的青紫:“也是低血糖摔的?”
李长岁想了想,点头:“嗯。”
“你说,没我你怎么办?”夏裴声夸张地叹了口气。
李长岁笑出声,他把手抽回来:“嗯嗯嗯,没有夏裴声李长岁根本活不下去。”他说话的时候还在吃糖,口齿不清,声音好像也带点甜味。
夏裴声心跳漏了一拍。
李长岁才看清夏裴声手里拿的调料和葱姜蒜,他伸手把这些全部拿走:“这些别在中超买,贵,我带你去别的超市。”
夏裴声两只手都空了,他看向李长岁已经转身离去的背影,抬脚跟上。
“Aldi的东西可便宜了,”李长岁插着兜弯腰看向一边的货架,“这个旅行套装洗发水才3镑。”他拿出一份扔进夏裴声面前的购物车里。
“我们不是来买调料和佐料的吗?”夏裴声问他。
“逛会嘛。”李长岁直起身。
李长岁喜欢逛超市。
小时候,每年只有过年的时候,他和李盼才有机会与父亲见一面,通常见面的地点就是洋溢着过节氛围的超市。超市里充斥着闹哄哄的音乐,金红相间的装饰,拥挤的人群,穿着新衣服跑来跑去的小孩,李长岁用零食装满购物车,叽里呱啦地和爸爸分享一年里遇到的趣事,李盼则捂着耳朵嫌弃地看他,悄悄把他最喜欢的巧克力拿出来放回货架。
李盼出嫁那年没有回来过年,父亲早就有了新的家庭,母亲腿脚不便,和亲戚打麻将去了,李长岁一个人在超市里呆了一整天。
下午时他接到夏裴声的电话,夏裴声问他在哪。李长岁回答:“我在给你挑新年礼物。”
“你在超市?”
“嗯。”
“一个人?”
李长岁沉默了一下:“......你非得这么问。”
夏裴声说:“我来陪你?”
“大过年的你不吃年夜饭?”
“已经吃完了,都是不认识的亲戚,无聊死了。”
夏裴声在超市里找到李长岁时,对方坐在购物车里玩手机。购物车装下身高超过一米八的青年相当够呛,他窝成一团,一双腿从扶手处的间隙里伸出,挂在车外,身上散落着一些零食,引得路过的小孩侧目。
夏裴声上前推走这辆购物车,李长岁吓了一跳,看见是夏裴声,又窝了回去。
夏裴声说:“我把你推去结账了啊。”
李长岁问:“你带够钱了吗,我很贵的。”超市里的光很亮,李长岁半个下巴陷在柔软的高领毛衣里,抬起黑漆漆的眸子望他,好看的五官展露无遗。
夏裴声握紧了购物车把手,难以计数在他的人生中第多少遍对李长岁心动。他说:“全部家当都带来了。”
李长岁摇摇脑袋:“你多少家当我还不清楚吗,不够。”他要起身,却发现借不到力,伸出一只手向夏裴声求助,“......快拉我一把,出不来了。”
夏裴声毫不留情地笑出声:“不拉。”他松开扶手,抱臂看李长岁,“你进来的时候没想到怎么出去?我要是没来你怎么办?”
李长岁也不恼,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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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窝了回去,他看看四周:“这不到处都是人,总能出去。”
“你也不嫌丢人。”夏裴声伸出手,“手给我。”
李长岁拉住他的手,腰部用力,坐起身来将腿收进购物车里,变成盘腿的坐姿。夏裴声盯着他看了一会:“你不是要出来吗?”
“逛了一天了,累,我再坐会。”李长岁顺手拿过身边货架上的话梅,然后豪横地一挥手,“你吃什么拿吧,我请客。”
夏裴声以为这就是李长岁给他的新年礼物,专门挑了些贵的零食,后来看李长岁几乎被零食淹没了,又好笑地把他扒拉出来。他们在超市里转来转去,直到夜幕降临。
李长岁把一大袋零食放到自己的车上——那会他骑的还是摩托车——从车座下搬出来一盒烟花,放在空地上。
夏裴声走过来,李长岁说:“转过身去,闭眼。”
夏裴声不明所以,但老实照做。
“砰——”一声响,李长岁喊道:“快抬头看!”
夏裴声看见金色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随即散开成细雨状,如成群结队的萤火虫翩翩起舞,缤纷落下。
“哇哇!好漂亮!”路过的小孩兴奋地大喊。
“你去年看别人放的时候,不是说这个好看吗。”李长岁走到夏裴声身边。
“是吗——?”夏裴声不太记得了。
“喂你不会忘了吧?”李长岁锤了把夏裴声的肩膀,“我可是记了一年,跑了好几个地方才买到,特地送你的。”
李长岁说着话,烟花再次绽放,闪光下定格一瞬李长岁的侧颜,他高挺的鼻梁在寒风中泛着点红,细碎的金光掉进他漂亮的眼睛里,夏裴声微微晃神。
他想,去年他估计不是在说烟花好看。
但浪漫未过半就被打断,巡逻的警察大老远就喊道这里是烟花禁放区,李长岁赶紧拉着夏裴声上了车就跑。
李长岁骑得很快,寒风扑面,夏裴声回头看去,警察压根没追上来,他扯着嗓子对李长岁喊:“行了,没有人追——”
李长岁听不清,问他:“你说什么——”
夏裴声说了两遍,他问了两遍,最后夏裴声喊:“我说,再快点——!”
李长岁突然就听清楚了。
除夕夜的街上几乎没有车辆行人,他们像低空飞行的鸟,毫无阻碍地极速掠过这片寂静与安详,不知目的也不知停歇。
有点可惜的是,第二年他们就买得起车了,此后再没机会顶着寒风在夜色里横冲直撞。
夏裴声看向李长岁,对方正在冷冻区挑冰淇淋,他两步上前问:“你还会骑摩托吗?”
李长岁看了他一眼:“当然了,运动记忆是不会忘的。”
夏裴声没再问。李长岁有点疑惑:“问这个干什么?”
“追忆青春。”
李长岁:“......你追忆吧,我正青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