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尘歌壶中,原郁宁还在整理从阿圆那里打听来的情报。

    想要连网,首先就要有设备,根据阿圆大管家的情报,连接须弥虚空系统的设备,名叫虚空终端,是要戴在耳朵上的东西。

    而史莱姆,首先就没有耳朵,连个挂虚空终端的地方都没有。

    虽然没有耳朵的生物可能也有办法能使用虚空终端,但为了少点麻烦,最好还是要有个人形。

    原郁宁如是想。

    而他想要获得人的外形,其实完全不必依靠仙人们的帮助。

    小蛇潜修只为化作人身什么的,骗骗空他们也就算了,总不能把他自己也给骗了。

    原郁宁想要获得人的外形,办法简单到根本不用多想。

    只要一朵骗骗花就够了。

    虽然模仿有时限,不能自己取消,持续期间死掉还会消失……有这样那样的不便之处。

    但,反正只要能用就好,不必考虑那么多。

    已经找系统问过能力相关问题,做好了详尽攻略的原郁宁在心中添下了最后一笔。

    ——等天亮了,就去和他们道别吧。

    或许是想什么就来什么,正在原郁宁盘算着要怎样和他们道别的时候,他的房门被敲响了。

    外面响起的是派蒙的声音。

    “原郁宁,你在吗?魈来找你啦。”

    魈?他不是刚走吗,到底有什么事……不会是发现他放火烧山了吧?

    原郁宁瞬间站起,宛如被抓包了一样,脑子里立刻冒出种种掉马场面,以及自己被警车呜呜推进大牢的一幕。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披上了马甲之后,那种随时会掉马的危机感就在原郁宁心中萦绕不去。

    好像有个观念在他脑海里根深蒂固,即马甲披上了就迟早会掉——就像flag立了就一定会倒一样,是宇宙中亘古不变的真理。

    ……他到底是从哪来的这么多经验套路?

    原郁宁自己都不免被自己逗笑了。

    但他还是选择保留了一点警惕。

    他警惕地打开了门,然后警惕地跟着派蒙出了壶,最后警惕地……发现自己身处在万丈高空之上的浮岛小亭。

    这里是哪里?

    原郁宁眯起眼望向四周深蓝的夜色。

    即便是他这样的近视眼,在这种一望无际的开阔视角,也能看见山间那一轮大而皎洁的圆月。

    哪怕只是模糊的发亮圆色块,在此情此景的衬托下,洒下的也是温柔而明亮的月光。

    “……海灯节快乐。”

    魈的声音在原郁宁身后响起,他像是很不习惯说这样的话似的,声音压得既低且微弱。

    然后是相比之下,空和派蒙更加热烈的声音:“海灯节快乐!”

    原郁宁转过头来,黄绿白三个颜色各异的色块就出现在了他眼前。

    虽然看不清,但从他们的语气和动作来看,大概都是在朝他微笑。

    空:“魈带来了一坛好酒,我做了些好菜,我们想把你约出来一起看海灯节的烟花。”

    派蒙:“因为怕你又要推辞,为了避免错过海灯节烟花的时间,我们特地把尘歌壶搬到了绝云间上,这样你就跑不掉啦!”

    派蒙话音刚落,空就当着原郁宁的面,将那个据说是仙人造物的壶凭空收进了背包里面。

    金发的旅行者一本正经:“看,你最后的退路也已经消失了。”

    魈没有说话。

    但这几个人的心思,显然已昭然若揭。

    原郁宁不由笑起来。

    “我不会拒绝的,我答应过你们,而现在,天还没亮呢。”

    这话的含义实在太过明显。

    派蒙不由小声嘟囔:“天亮了就要拒绝了吗?可我们之前不是还说好要帮你化为人形……”

    原郁宁笑而不语。

    几个人各自撇过头去,默契地跳过这个话题。

    未免气氛僵住,空赶紧伸手揽人,一个个把站着的家伙们都按在摆满菜的桌案前:“来来来,吃菜,吃菜。”

    派蒙立刻很给面子地大扒一口。

    魈酝酿一会,默默开口。

    “……有人告诉我,海灯节本该是休息放松之时,而与朋友饮酒赏月,则是人生的一大乐趣。”

    他斟起酒来,一盏、两盏,认真地放在每个人身前。

    “谢谢你们,愿意陪我来此赏月。”

    在将最后一盏酒放在原郁宁桌前时,魈抬起头来,眼神认真。

    “我想,蛇即便没有味觉,应当也能尝到酒的辣意。此酒性烈,虽不适合多饮,但或许很适合你。”

    空:“?蛇没有味觉?”

    派蒙:“!啊,那这一大桌子菜……!”

    “没关系,我虽然尝不出味道,但饭菜的香气,姑且还是闻得到的。”

    原郁宁面不改色地撒谎,变相地算是承认了魈的猜测。

    他端起酒盏,浅抿一口。

    嗯,是有点辣,但不多。

    还好辣味算是痛觉,否则今天就算是彻底辜负他们的好意了。

    不愧是执法人员,生活经验就是丰富。

    原郁宁在心里为魈默默点了个赞。

    未免再暴露更多,原郁宁放下酒盏,尝试引开话题。

    “海灯节的烟花什么时候开始?要不要提前做些准备?”

    空配合地引开话题。

    他转头盯着派蒙看了看:“没关系,还有很长一段时间,要开始的时候我肯定会提醒你们的。”

    派蒙果然上当:“……有件事情我一直想说很久了,到底为什么每次提到时间,你都要看我啊!我身上又没有时间!”

    她愤愤跺脚。

    空:“但是看你就知道时间啊。”

    派蒙:“但是我又不是什么钟表!”

    “但是看你确实能知道时间。”

    “都说了我不是表!”

    魈很淡定地从吵闹的两人身上移开视线,好像对这一幕已经习以为常。

    未免这两人给相识不久的原郁宁留下不太好的印象,他还特意解释了一句:“他们并非是在吵架,只是独有的玩笑。”

    听起来似乎比解释之前更让人无法理解了呢。

    原郁宁淡定地点点头:“我明白,就像空能将壶收进看不见的背包里一样,是设定。”

    魈:“设定是何物?”

    只是顺其自然地将话说出口了的原郁宁闻言,不由稍稍思考了一下。

    “嗯,或许是颠扑不破,不可违反的常理与规则……之类的?”

    就像他一定会在死后的凌晨四点刷新一样。

    魈若有所思:“原来如此。倘若是旅行者的话,倒也并不奇怪。”

    竟然就这么接受了吗?

    好大的威力,不愧是旅行者。

    原郁宁同样习以为常地点点头。

    “不过。”

    他忽然话锋一转,凭借一句话终结了空和派蒙之间无穷无尽的车轱辘对话。

    “既然距离烟花还有很长时间,刚才说什么为了避免错过烟花才先斩后奏,果然只是借口而已吧?”

    空:“!”

    派蒙:“!”

    两人齐齐撇开了视线。

    空:“……哈哈哈来吃饭吧。”

    派蒙:“你在说什么?派蒙听不懂哦。”

    装傻这一招,果然是很好用。

    原郁宁平静地端起酒盏,啜饮了一口。

    尽管尝不出太多的滋味,但不知是否因为现在使用的是骗骗花复制的魈外形的缘故,原郁宁已感到隐约的醉意袭上他的脸颊。

    带来些许热度的同时,也让他忽然产生了一种冲动,去做些平常不会做的事情。

    原郁宁:“既然是赏月喝酒,只是吃喝的话也太无聊,来行酒令怎么样?”

    他伸出一根手指,几团明亮的火焰自他指尖冒出,随即凝结成三颗血红的弹珠,落在了桌案上。

    “弹珠会分散滚动,你们可以想办法改变它的轨迹,但不能直接触碰,也不能使用其他物品间接触碰,最后被三颗弹珠聚拢在面前的人,说出一个自己的故事。说不出或不想说的话,要喝一杯酒。”

    原郁宁道。

    他随意杂糅出了一个混杂着多个游戏的规则,然后将之命名为“行酒令”。

    嗯,原氏行酒令。

    派蒙立刻提起了兴趣,叉腰得意。

    “嗯哼哼,那你们肯定打不过我和旅行者,我们俩的故事,可以讲三天三夜都讲不完!”

    空:“……还没开始就已经默认我们俩会被指到了吗?”

    魈提出规则漏洞:“但这弹珠会受你操控。”

    “我总不能烧了桌子吧?”

    原郁宁晃了晃指尖还未熄灭的火焰,看着眼前模糊一片的月光,不由露出微笑。

    “而且,我想听听你们的故事。”

    无可拒绝的理由!

    空立刻拉着派蒙,重新在桌前坐下,露出了准备战斗的认真表情:“那我会尽全力,让你也说一个出来的。”

    魈:“仅仅一个吗?”

    几人对视一眼,忽然就莫名地燃了起来。

    原郁宁不由哈哈一笑。

    “那就来试试看吧。”

    *

    最终,这场没有硝烟的战斗终结于派蒙的额头与桌案之间磕出的一声响亮碰撞声。

    空由于己方攻击目标太大,早已左支右绌,讲得口干舌燥的同时又醉意昏沉,眼看三颗弹珠又一次要聚拢在他身前,闻声立刻站起身来。

    “那什么……我先送派蒙回去休息,烟花的时间也快到了,今天就先到玩这里吧!”

    只讲了两个故事的赢家·魈:“可。”

    占据地利的庄家·原郁宁笑:“好。”

    空携派蒙匆匆入壶。

    魈:“你方才一字未曾透露。”

    原郁宁:“什么?”

    “关于你自己。”

    魈转过头来,发丝之下白皙的脸颊上已飘上了两朵红晕。

    大概是岩王帝君的珍藏佳酿对仙人有特攻,在朦胧的月光下,金瞳的少年仙人看着眼前这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恍惚间再次有了看见从前的自己站立在眼前的错觉。

    他不由发问:“为何?”

    为何轻生?

    为何孤身一人?

    为何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然而那张脸转过来,眼角眉梢挂着绝不会出现在他自己脸上的笑意,便立即打破了魈的这份恍惚感。

    “你醉了。”

    他说。

    魈转过头:“不,我只是……受他恩情,所以不愿看到自己再如曾经一般浑噩。”

    话音落下,他眨眨眼,这才感觉自己变得清醒了一点。

    但话既然已经出口,倒不如趁着这个派蒙和空都不在的机会,将自己想说的全部说出来。

    “倘若你执意要离开,我不会阻止。”

    魈以一句话为自己确定了立场,“但,我也曾如你一般渴求解脱,只是那时有人对我伸出了手,我便活到了今日。所以,你既于我有恩,我不会坐视你独自走向无人挽留的终局。”

    就像曾几何时他在层岩巨渊坠落时,心中想到的,也是有人曾在此处向他伸出过手,有人记得他长眠于此。

    “你若不愿,我不会勉强。”

    魈伸出手,递到原郁宁身前。

    “只是,活下去,或许能见到更多值得留下的事物。”

    “……”

    原郁宁在心里叹了口气,对于这份想死却死不掉的无奈感已经十分熟悉。

    “你坚持?”

    “仙人重诺,我不会食言。”

    原郁宁:“好吧。”

    他伸出手,抓住了魈递来的那只手。

    这样真挚的挽留,他实在是没办法拒绝。

    但是,值得留下的事物,他其实已经见到了。

    正是因为有这样美好的事物,有这样可爱的人,他才更不能留下。

    “来做脱敏训练吧。”

    原郁宁笑道。

    魈一怔:“什么?”

    原郁宁:“你不是总会将我认成是自己,然后忍不住露出攻击姿态吗?”

    他忽然收敛起了所有表情,不说话的样子简直和平常的魈一模一样。

    “……”

    魈握住对方的手顿时一紧。

    他垂下眼睫,没有说话。

    但这个动作已经暴露了所有。

    原郁宁再次露出笑容,瞬间打破了那份宛如照镜子的诡异感。

    “除了我,你应该也再找不到第二个和你一模一样的人了。所以,在你的应激症状消失之前,我不会离开。”

    这样,就至少能对得起这份挽留了吧?

    “你……”

    魈终于忍不住开口,“究竟是何时察觉的?”

    原郁宁:“嗯……不久之前?”

    “不,从见面之初,你便一直在笑。”

    魈皱眉,唇角微微抿起,语气肯定,“从那时起,你便发觉了。”

    “怎么会?”

    原郁宁笑得十分自然,“我生来就是个爱笑的人。”

    两人默默对视,魈沉默了几秒。

    “我不信。”

    原郁宁:“……我说的是真的。”

    不会吧?

    难道他说谎说得太多,以至于现在连魈都不肯相信他了吗?

    但他好像,也没撒几个谎……吧?

    【 www.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