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岛尚握着手机,几乎是小跑着穿过后台长长的走廊。

    彩排前的后台永远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工作人员推着设备箱从她身侧匆匆擦过,对讲机里断断续续传来各部门确认点位的声音,头顶白炽灯冷得发亮,把整条通道照得毫无遮挡。她却觉得自己后背一阵阵发凉。

    被她谨慎熄灭的手机屏幕上,悄悄藏着让她紧张的原因。

    那条消息安安静静地躺在最上方——

    【羽生太太,单独见面聊聊吧。】

    没有表情,没有语气词,甚至没有感叹号。可就是这平平淡淡的一句,吓得她脑子里警铃大作。

    完了。

    真的完了。

    她站在休息室门口,抬手整理了一下刚刚跑乱的鬓发,深呼吸了两次,才抬手敲门。

    “进。”

    门内声音不高,隔着门板传出来,平平静静的,却听得她头皮发麻。

    中岛尚推门进去。

    临时休息室不大,四周堆着节目组临时放置的器材箱和备用灯架,化妆镜边一圈白灯亮得刺眼,把整个空间照得毫无死角。北见绘娜正靠坐在化妆台边,抱臂划拉着手机,腿交叠着,姿态闲散,可那双眼睛抬起来的一瞬间,却锐得像刀。

    中岛尚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先鞠了一躬。

    “前辈,对不起——”

    “你结婚不告诉我这事,我先不跟你算。”

    北见直接截断了她的话,空气像被啪地一声掐断了流动。

    中岛尚僵在原地,腰都没敢完全直起来。

    北见没说话,只是上下打量她。目光从她略显消瘦的脸颊,一寸寸扫到她攥紧手机的手,再扫回她微微发白的唇色。

    半晌。

    北见把手里的手机扔到桌上,手机磕在台面上,发出清脆一声。

    “……你最近照镜子吗?”

    “诶?”

    “你现在这副鬼样子什么意思?”

    那声音不大,甚至没提高音量,却比厉声斥责更让人发怵。

    中岛尚愣住。

    “前辈……?”

    “脸色差成这样,瘦成这样,黑眼圈遮都遮不住。”北见皱着眉,语气越来越冷,“你当我是第一天认识你?”

    中岛尚喉咙发紧,下意识捏紧了手机。

    “谁逼你了?”

    北见坐直了身体,仰着下巴眯着眼看着她,“羽生结弦?”

    没有回答,中岛尚只是立马用力摇头否认。

    “那就是你自己了。”北见说着,冷哼了一声,仿佛早就看穿了中岛尚的性子。

    休息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远处冰场的音□□过墙体隐隐传来,低低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水。

    中岛尚站在那里,连呼吸都轻了。

    “……没有谁逼我。”

    “呵,是啊,中岛尚的脾气,谁能逼你?”北见气得笑了一声,“不过,这就是你自愿把自己活成的样子?结个婚把自己结没了?羽生结弦是给你下蛊了吗?”

    她垂着眼,不敢接话。

    北见盯着她,声音一寸寸压下来。

    “你现在连看我眼睛都不敢。中岛尚,你骗得过别人,骗不过我。”

    她的手指越攥越紧,手机边缘硌得掌心发疼。

    屏幕被指尖悄悄按亮,解锁,点开置顶。

    几乎是肌肉记忆一般,她低头飞快发出去一句:

    【救我。】

    停了一秒。

    又补了一句:

    【北见前辈疯了。】

    发完,她像握住救命稻草一样攥着手机,低着头,盯着那安静的聊天界面。

    北见显然没注意她的小动作,只是冷冷继续:

    “你是不是觉得,恢复工作,恢复以前的节奏,就算回到正轨了?”

    “……我在调整。”她声音低得快听不见。

    “调整?”

    北见像听到了什么荒唐话,眉梢都挑起来:“你从进门到现在,看了门口七次。我每动一下,你肩膀都跟着绷。刚刚外面有人推器材经过,你吓得差点回头。”她站起身,一步步逼近,“你管这叫调整?”

    中岛尚彻底说不出话了。

    掌心里的手机安安静静,没有任何震动。

    羽生结弦没有回她。

    怎么还不来……

    她想再低头去看一眼手机对话框里有没有已读的标识,可是北见前辈根本不给她这个机会。她伸手,一把抽走了中岛尚攥在掌心里的手机,低头扫了一眼亮着的屏幕,眉梢扬得极高。

    “……救我?”

    中岛尚瞬间僵住,耳根“腾”地一下红透了。

    “北、北见前辈——”

    “还告状?”北见简直要被她气笑了,举着手机晃了晃,“你今年三岁吗?挨前辈训还找老公救场?”

    “我没有告状……”她声音越来越小,伸手想抢,又不敢真抢,只能站在原地干着急,“我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北见把手机扣在桌上,彻底断了她最后一点念想,“指望羽生结弦来替你挨骂?”

    中岛尚抿着唇,不吭声了。

    ……是。

    她就是这么想的。

    北见盯着她那副默认了的表情,气得闭了闭眼,半晌才重新开口,声音却比刚才更冷了几分。

    “中岛尚,我问你。”

    “你现在这样,到底是在骗我——”

    她顿了一下,目光直直刺进她眼底。

    “还是在骗你自己?”

    空气凝滞了一瞬。

    中岛尚喉咙发紧,指尖无意识蜷缩了一下。

    “我没有——”

    “没有?”北见直接打断,“那你告诉我,你最近睡得好吗?”

    “……”

    “敢一个人走夜路吗?”

    “……”

    “看到镜头会不会下意识躲?”

    “……”

    “手机静音以后,敢不敢离开视线?”

    一句比一句快。

    一句比一句重。

    像刀子一样,把她那些费尽心思粉饰好的“正常”一层层剥下来,摊在灯光底下。

    中岛尚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她想反驳,可每一句都反驳不了。

    北见看着她那副表情,眼底最后一点火气都慢慢沉成了疲惫和心疼。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像什么?”

    她轻声问。

    中岛尚没抬头。

    “像一只被吓破胆、却还在假装自己能正常生活的小动物。”

    这句话太轻了,轻得比刚刚任何一句斥责都更让她鼻尖一酸。她下意识咬住唇,不让自己失态。

    北见却没停。

    “你以为我今天找你,是要骂你瞒着我结婚?”

    “……不是吗?”她声音闷闷的,终于带了点委屈。

    “那事我气归气,迟早跟你算。”北见翻了个白眼,“但我现在更想知道——”

    她盯着她,一字一句地问:

    “你打算把自己逼成什么样,才肯承认你根本没好?”

    中岛尚眼睫颤了一下。

    休息室外似乎有人匆匆跑过,脚步声掠过门口。

    她几乎是本能地朝门口看了一眼。

    ……不是他。

    胸口那点撑着她的期待,一点点沉了下去。

    北见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沉默了两秒,声音忽然低了下来。

    “你还在等他来救你,是吗?”

    “……”岛尚抿着嘴不说话。

    “那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北见缓缓开口,语气第一次沉得近乎残忍,一字一句地说:“如果他永远都救不了你呢?”

    中岛尚猛地抬头,她知道,北见前辈的话里另有所指。

    北见盯着她那副被戳破后无话可说的模样,沉默了两秒,像是终于把火气压下去了一些。她没再继续逼近,只是退开半步,靠回化妆台边,抱着手臂看她。

    “……我真不知道是你们太天真。”

    她顿了顿,声音冷下来。

    “还是你现在恋爱脑到连基本判断力都没了。”

    中岛尚终于抬起头,眉头轻轻皱起来。

    “前辈,我们没有那么天真。”

    “哦?”北见挑眉。

    “我和他都知道这件事不会那么轻易结束。”她声音不大,却很认真,“我们只是……在找方法调整。”

    北见盯着她,像听见什么不可思议的话。

    “调整?”

    “对。”中岛尚攥着掌心,声音渐渐稳下来,像是在说服北见,也像在说服自己,“现在确实很乱,但这只是刚公开不久。等热度过去、等大家习惯、等工作重新步上正轨——”

    北见忽然笑了,那笑意一点温度都没有。

    “中岛尚。你真觉得这叫热度?”

    她呼吸一滞。

    北见一步步走近,声音压得很低,却像刀锋一样锋利。

    “你自己也是做媒体的。你真觉得他们是在追热点?你真觉得你们安静、隐忍、不回应——这些人就会自己失去兴趣?”

    中岛尚张了张嘴,下意识地反驳,“会的。”只是她声音却比刚刚轻了很多,“……只要时间够久,总会——”

    “不会。”

    北见斩钉截铁地打断。休息室里瞬间静得连远处冰场音乐的低频都显得刺耳。

    北见盯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你到现在还没明白吗?他们追的从来不是你。”

    她抬手点了点她胸口,“他们追的是——羽生结弦的妻子。”每个字都冷冷地戳破了中岛尚的防线,“只要这个身份一天不曝光,只要公众一天没得到满足,这件事就永远有被追逐的价值。”

    北见看着她一点点发白的脸色,终于把最后那层血淋淋的现实撕开:

    “羽生结弦那种级别的人——”

    “他的人生,本来就注定是被关在聚光灯下的楚门。”

    “你以为他这些年是在和舆论周旋?”

    “不是。”

    “他是在一辈子被迫活给别人看。”

    “而你现在嫁给了他。”

    北见声音低下来,重得像宣判。

    “你就该明白——”

    “这扇门,不会开。”

    中岛尚彻底怔在原地。她嘴唇轻轻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嗡。

    手机震动声骤然响起,像有人猛地打断了一场审判。

    北见扫了一眼她亮起的屏幕,冷哼一声,摆摆手,“滚去工作吧。”

    中岛尚几乎是下意识抓起手机,低头鞠了一躬,“前辈我——”

    “滚。”北见没好气地瞪她,“等你脑子清醒了我们再聊。”

    她如蒙大赦,几乎是逃一样冲出了休息室。门合上的那一瞬间,冰冷空气重新灌进肺里,她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起了一层薄汗。可她第一反应不是消化北见那些话。而是低头去看手机。

    不是羽生结弦。

    是现场工作人员催她去确认下一个流程节点。

    她怔了一下,指尖停在屏幕上。

    ……他没读消息。

    中岛尚抿了抿唇,压下那点莫名其妙的失落,快步朝冰场方向走去,绕过后台通道时,她正好碰见站在门口的藤井。

    “藤井!”她连忙叫住他,“你看到老大了吗?”

    “啊?”藤井被她叫得一愣,随即指了指冰场方向,“老大不是一直在彩排吗?刚刚整段都在跑节目,怎么了?”

    中岛尚怔住。

    “……一直?”

    “对啊。”藤井点头,“从二十分钟前就在冰上了,刚刚还摔了个跳跃,黑泽桑正说他今天状态太拼了。”

    她站在原地,一时没说话。

    后台人来人往,灯光明亮,四周依旧忙碌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她心底却莫名空了一拍。

    ……原来,他真的没顾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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