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鳏夫十年后 > 40-45
    第41章

    四月的天气不冷不热,沿路上草木蔓发、山明水秀,她们一行人走的官道,地势平坦,少有黄沙,宋善至没事儿就掀开车帘朝外看,时不时在画册上添几笔。

    玉琵有些好奇:“您这是在画画?”

    宋善至点头,想起某个人走之前千叮咛万嘱咐她在路上也别忘了给他写信的事儿。

    那时候她尚且处于急流哗啦啦冲刷过小莲蓬之后的余韵中,比平时更懒,闻言立刻摇头。

    她才懒得费那工夫呢。

    而且她很机智地扯了别人当大旗:“你留给我的那些亲卫个个都是好功夫,叫他们当脚夫也太屈才了,你就忍忍吧。”

    反正路上顶多耗费一个多月的时间,她不打算像之前那样赶路,太辛苦不说,更不想给李巍一种她迫不及待想见他的错觉。

    想归想,但她不允许李巍用那种了然于胸的眼神看着自己。

    才不要让他太得意。

    李巍看着她翘起的下巴,低下头亲了一口。

    他一下就明白过来她在别扭什么。

    最后李巍用了一点小手段,自然了,为了更好地达成目的,最后少不了手、口并用,终于让宋善至松口,答应会给他写信回去。

    她现在想起李巍心愿得偿的笑容,还有鼻梁上、鼻尖、唇瓣上沾上的水亮,面上发热的同时,握着笔的手也有些发软。

    好好给他写信?才不要。

    他能看到她的随笔小画就已经该感恩戴德了。

    玉琴她们起初还以为宋善至是来了兴致,想要记录一路上看到的山山水水,直到看见她把一沓画纸装在信封里交给了一个亲卫,那亲卫立刻揣上骑马走了之后才反应过来。

    宋善至注意到她们俩对视而笑的画面,知道她们看到了刚刚那一幕,自暴自弃地躲去树荫下歇息。

    知道就知道吧,早点锻炼出她们的耐受力也挺好的。

    毕竟……她和李巍只要在一块儿,腻歪的时间绝对短不了。玉琴她们贴身侍奉,之后少不得会看到更亲密的事。

    “元娘,你的脸好红。快来快来,我折叶子给你扇凉。”自从那日说了过后,宝丫都叫她元娘,其实她更想综合一下,叫她元娘姐姐,却被郝彩凤拦下了。

    她知道宋善至其实是李巍的原配夫人,就是传说中李巍那个死鬼老婆的时候震惊了许久,拉着她又摸又看了许久,最后不得不接受她今年已经二十七岁的事实。

    宝丫今年才十四岁,年少不知事,但她不能忘了规矩礼数。当年爹娘没了的时候郝彩凤也才十五六岁,面对一众上门想要强抢财产的族亲,她比谁都知道人心有多易变丑恶。

    她感谢宋善至救了她们,但越是这样,她越要在心底划出一条界限分明的线,不许自己和妹妹随意跨越,她不想辜负了宋善至对她们的真心,也不想日后招来麻烦。

    她蹲坐在一边用陶釜烧水,顺便支起耳朵听妹妹和宋善至说话。

    宝丫她们在汴京住了几日,一来是养一养亏空的身体,免得上路之后会感到加倍的不适,二来她也想和其他被一起救出来的花匠请教一些从前困扰她的问题。

    这会儿宝丫就很大方地和宋善至分享她新学到的东西。

    “我起初一直不知道该怎么种出一株新的二乔献春,我一直试一直试,但都失败了,浪费了好多种子和花肥,还把阿姐心疼得红了眼睛。”

    郝彩凤瞪了妹妹一眼。

    宝丫嘿嘿一笑,继续往下说:“我还以为我这辈子只能误打误撞地种出那么一株二乔献春,但那天请教了乔师傅我才知道,原来还能用转枝的法子来得到一花双色。”

    宝丫说起和种花有关的事就滔滔不绝,宋善至听着听着就开始走神,时不时嗯嗯两声,得到回应的宝丫更加起劲儿,说得口干舌燥都不停,末了才意犹未尽道:“我决定了!”

    回神的宋善至看向她,宝丫对着碧蓝无垠的天际张开双臂,大声道:“等我变得更厉害,我还是要在汴京开铺子、种花田,我要让汴京的百姓都能买到又漂亮又便宜的花!”

    一番豪情壮志,宋善至当即呱唧呱唧地鼓掌:“好!有志气!等你们铺子开业的时候,我一定来光顾。”

    其他人也跟着笑着鼓起掌。

    宝丫有些脸红地收回手,扯了扯衣角,豪迈道:“好呀!你们都来,我偷偷给多送一些……”话还没说完,就被郝彩凤敲了脑袋。

    宝丫哎哟得很大声。

    郝彩凤没好气道:“照你这么做生意,咱们十年之内都别想去汴京租铺子了。”

    宝丫偷偷对宋善至挤眉弄眼:“我阿姐相信家产一定是抠门抠出来的。”

    话音刚落,又有一个清脆的脑瓜蹦从天而降。

    宝丫嗷地一声跳了起来。

    宋善至哈哈大笑。

    一路上有宝丫姊妹说说笑笑,宋善至觉得日子过得很快,给李巍寄去的随笔小画也越来越随意,有几次她自己画完了都不想再多看第二眼。

    她当时在想什么?她自己都弄不清楚了。

    但这不妨碍她生出恶作剧的心思,打算到了房州捉住李巍,让他猜猜那些画上都是什么意思。

    想想都很好玩。

    这日下起雨来,四十个亲卫分成两队护卫在马车前后,见雨势渐大,他们披上蓑衣避雨的同时,也在提前部署待会儿歇脚投宿的地方。

    还好他们此时离下一个城镇并不远,快些赶过去的话能赶在天黑之前解决食宿的问题。

    问过宋善至之后,整体队伍的前行速度默默提上来了一些。

    雨声淅沥,宋善至掀开车帘一角,有清凉的水汽涌入,团团甩了甩耳朵,向往之意十分明显。

    宋善至拍了拍它的头:“下去玩儿吧,回来就给你洗澡,搓没十个皂角才准你起来。”

    明晃晃的威胁。

    团团委屈地呜了一声,又趴回她脚边,只是安静了没一会儿,它突然扯着嗓子对着车外狂吠起来。

    它不是脾气坏的狗,这么叫一定是出事了。

    宋善至心里一跳,正想掀起车帘看一看外面的情况,就听到一阵马蹄声踏过哗哗的雨声靠近。

    是亲卫过来告诉她,不远处有两伙人正在打斗,他们猜测应当是附近的山匪在围剿路过的富商。

    山匪可不是什么好东西。这些亲卫都是跟着李巍出生入死、征战沙场的勇士,下意识地就想去给那群山匪一个教训,但他们背负着更重要的任务,一时间不敢擅作主张,只得来请示宋善至。

    四十个亲卫,任何一个拎出来都是以一敌十的好手。宋善至想了想,山匪凶残,就算她们不打算插手径直就走,说不定也会被杀红眼的他们追上来找麻烦,不如直接杀过去。

    宋善至点头,又叮嘱他们小心,前来询问她意见的那个亲卫顿时露出一个笑,牙很白,在连成幕的落雨里显得有些晃眼。

    宝丫姊妹坐在另一辆马车上,玉琴撑着伞过去告诉她们实情,安慰她们不用紧张,回来的时候自个儿的脸却是白得没什么血色。

    “婢远远看了一眼,那一块儿地都是血红血红的,雨水一冲,看着更瘆人了。”她回想起那一幕的时候都忍不住抖了抖,“还好还好,大司马的亲卫们都很神勇,只有他们压着那些山匪打的份儿,左右祸害不到咱们头上。”

    宋善至平日里就喜欢天马行空胡思乱想,听了玉琴的话就忍不住开始想具体是个什么场景,那道浓郁的铁锈腥气仿佛跟着雨汽一同顺着纷飞的车帘一角钻进了车厢里,她默默抱紧了团团,温热肥壮的小身子在此时能够给她一些安慰和支撑。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很快、或许有些慢,那阵快要掀翻雨声的打打杀杀的动静终于消停了。

    亲卫驱马前来汇报那伙山匪统统伏诛的好消息,商队护卫起先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还好他们人多,来了外援之后很快反应过来,一起奋起反杀山匪。其他参与作战的亲卫只有一个不小心被刀锋剐蹭到了上臂,已经包扎好了,没什么大碍。

    宋善至松了口气。

    不过还有一件事儿。

    被他们救下的那伙商队的东家想要亲自谢过她们。

    “不必了。”人家才逢大难,惊魂未定,这时候说些客气的场面话也没什么用,宋善至摇头,“请他们不用客气,也不要收他们的谢礼。等到了投宿的地方,我请你们好好饱餐一顿。”

    亲卫又笑得露出白牙:“是!多谢县主!”

    玉琵松了口气,朝着外面双手合十拜了拜:“老天保佑,快些降下天雷劈死剩下的山匪,可别来祸害咱们。”

    如果没有这些亲卫一路随行保护,今日受难的就是她们了。

    对于富商队伍,山匪是又抢又杀。如果队伍里还有女人的话,下场更是悲惨。

    宋善至想到这里,也默默祈祷,打雷的时候一定要加大火力,把那些匪徒劈得外焦里更坏。

    她诚心祈祷的时候,突然感觉马车停了下来。

    心咯噔一下。

    她轻轻推开想要挡在她身前的玉琴,掀开帘子往外看去,恰好和一道陌生的视线撞上。

    宋善至愣了愣,又瞥了那人一眼,放下了车帘。

    雨声渐渐歇了,亲卫和他们的交谈声越发清晰。

    马蹄声又近。

    “县主,他们还是想亲自向您道谢。”亲卫也觉得为了这事儿反复来问有些麻烦她,低声解释道,“他们是要往边寨送去一批物资,所以……”

    边寨的百姓过得的确困难,偏偏朝廷都不在意,那些富商更不会主动割肉。难得遇到一伙想为边寨做些什么的人,所以他们才觉得有些为难。

    想起高大婶、杏花娘她们,宋善至点头:“请他们到马车前说话吧。”

    玉琵打开车门,原本犹豫着要不要寻一个帏帽给宋善至戴上,被她拒绝了。

    一道清瘦颀长的身影渐渐靠近。

    他穿着一身玉白色的圆领袍衫,经历一番变故,袍衫上已经沾上了血迹泥点,仪容十分狼狈,他面上却带着温润的笑意,神清骨秀,风致俊朗,对着宋善至轻轻颔首,主动低下视线,诚声道谢。

    宋善至客客气气地和他有来有回地说了几句,拒绝了他送上的谢礼:“路见不平,收了谢礼反而有违本意了。请收回去吧,我们不能要。”

    那盒南海珍珠个个硕大圆润,闪烁着温润的华光。一颗已是难得,遑论一盒,说是价值连城也不为过。

    傅述舟是真心道谢,没成想她只看了一眼,拒绝得干净利落。

    斜风细雨,天色昏暗,端坐在车厢里的年轻女郎素着一张脸,肌肤雪白,玉软花柔,一双杏眸又圆又亮,仿佛一霎间连天色都亮堂了些。

    突然一只花色杂乱的狗头钻了出来,对着他一阵狂吠,傅述舟怔了怔,慢半拍才反应过来,这么直视一个姑娘家太过失礼。

    宋善至拍了拍团团的头,叫它不许对着人叫,又对着傅述舟微微颔首,示意玉琵关上车门。

    马车又缓缓朝前驶去。

    玉琵她们也有心思说些闲话。

    “刚刚那位郎君生得一副好皮囊,要是山寨里有个女大王,说不定也要把他押上山去做压寨夫君。”

    宋善至忍俊不禁,想起刚刚那个皎如玉树的青年,要形容的话,‘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大抵是最契合他的一句描述。

    要是孙妙应或者宋相甯那些熟悉她本性的人在这儿,估计就得使劲儿推她的肩让她对比理想和现实的差距了。

    她从前坚定不移地喜欢温润君子型的男人,谁曾想最后还是相中了自小嫌弃到大的冷面男人。

    宋善至摸了摸下巴,尝试着把李巍和傅述舟放在一块儿对比。

    个子不够高、手指不够长、肩膀不够宽、腰背不够挺……

    意识到自己都在对比些什么部位,宋善至闭了闭眼,默默对傅述舟道了声抱歉。

    都怪李巍!

    她之前不这样的!

    团团正在专注地啃着玉琴用废布头绑成的麻花结,冷不丁被主人捞过去开始搓毛,舒服得哼哼唧唧起来,麻花结啪嗒一声落在了地上。

    宋善至无意识地把团团前后左右上上下下揉搓了一通,把团团揉得神魂颠倒口水直流,看着团团半翻着白眼倒在她脚边,宋善至神清气爽,决定见到李巍之后也要这么揉他一顿出气。

    今日一早的时候亲卫来报他们已经进入了浔州地界,离房州越来越近了。

    她离李巍越来越近了。

    只是这么想着,她心里就像是被掺了蜂蜜的温水泡过一样,又软又甜。

    玉琵看着宋善至脸上露出的笑容,被甜得也跟着露出一个笑。

    她都有些替大娘子感慨了,这一路怎么那么漫长?

    ……

    亲卫过来禀报说傅述舟一行人一直不远不近地跟在她们后面时,宋善至想了想,两行人的终点都差不多,他们大概也是发现了这点,又怕再遇到山匪劫道的事,想着跟在她们后面得个庇佑。

    “不用管,随他们去吧。”

    听玉琵说他们商队拉着足足十几辆驴车,物资不可谓不丰富,也难怪会被山匪盯上。一想到这些物资会被送到边寨,让高大婶她们切切实实地收到实惠,宋善至心情好了不少。

    往后的几日一直在下雨,团团很久没有下车溜溜了,一双狗眼耷拉着,瞧着很没有精神。

    宋善至看着它蔫蔫的,也有些心疼,打定主意下次停车休整的时候就带着它去附近溜达溜达。

    只是在她带着团团下车之前,后面商队的人跑着过来,送了两双……牛皮小鞋过来。

    见宋善至盯着那两双牛皮小鞋看,显然是喜欢的,冬生松了口气,面上笑得更加热情:“我家郎君说了,这一路受了您诸多照拂,理应回馈一二。我家郎君也养了许多狗儿,知道狗儿天性就爱往外跑,无奈这一路泥泞,便想着让人裁了块儿牛皮做了这四只小鞋,穿上之后就不怕弄脏脚了。”

    宋善至迟疑了下,牛皮不算什么珍贵难寻的东西,人家送了谢礼,又点名说是谢她一路上行的方便,她想了想,让玉琵收下:“替我向你们家郎君道声多谢,只是有这个便够了,往后请不要再送东西来,一来一回已经扯平了。”

    冬生点了点头,心里有些纳罕,有便宜干嘛不占?但人家姑娘说得认真,他记了下来,转头就跑回去复述给傅述舟听了。

    前面的车架停了下来,傅述舟也让底下人就地停下休整。

    他听着冬生转述的话,不远处传来一阵犬吠,伴随着年轻女郎叫它不许在泥地里打滚的声音,娇软甜脆,夹杂着丝丝崩溃,他唇边自然而然地浮出点点笑意。

    他们称呼她为‘县主’……不知道她是哪位王侯的爱女,又是否婚配。

    天色渐暗,此时他们离房州城不过百余里路,周围没有适合投宿的驿站,亲卫请示过宋善至之后,便原地扎营,打算歇过今夜之后明日一早动身,这样能赶在午时左右入城。

    几个亲卫去猎了些野物回来,郝彩凤手艺好,烤的兔子肉简直香飘十里。

    宋善至吃得肚子溜圆,叫上团团:“走,咱们去遛弯儿。”

    她们搭营在一处离河岸不远的平地上,此时夕阳西斜,远处群山苍茫,落日缓缓沉下山脊,河面上闪动着粼粼的光影。

    河边水草丰饶,芦苇轻晃,倒是个适合散步消食的好地方。

    这会儿已经没再下雨了,但风里还带着湿润的土腥气,团团显然很喜欢自己的新鞋子,撒开爪子就往前方扑去。

    宋善至扭头和宝丫吐槽:“就它那样,没几天那鞋底子就被磨没了。”

    宝丫认真思考了一下,严肃道:“我觉得可能明天就会破掉。”

    两人对视一眼,大笑出声。

    一道身影蓦地投在她们前面的草地上。

    宋善至回头,见是傅述舟,有些不解:“傅郎君有何贵干?”

    傅述舟头一回干搭讪的事,白净脸庞下隐隐涨红,但看着心仪的女郎,他压下心中的不自在,绞尽脑汁地与她搭话。

    宝丫正是不耐烦听废话的年纪,朝前追着团团去了,河岸边一时只剩下宋善至和傅述舟两人。

    落日将他们的身影拉得斜斜映在河面上,波光粼粼,那两道身影也渐渐融在一起。

    李巍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堪称养眼的美好画面。

    如果其中一人不是他心心念念的人的话,他或许也能随那些人一样,赞一句真是登对。

    抿风突然觉得压力好大。

    那双颇通人性的大眼睛里流露出类似于生无可恋的情绪。

    能不能快点从它背上下去?

    李巍定定地看了站在一起的两人好一会儿,翻身而下,急步朝着他数日不见的爱人走去。

    “圆圆。”

    耳畔传来那声再熟悉不过的呼唤,宋善至怔了怔,竟然下意识往河里望去,怀疑是不是有水鬼在勾她。

    她发髻上的累丝嵌八宝蝴蝶簪一晃,有一道刺眼的光束落在那个男人身上,瞬间照亮了他眼底的喜爱与痴迷。

    李巍看得分明。

    “这里。”怕她惊讶之下往后退几步掉进河里,李巍先一步伸长手臂揽住她,等看着那双明亮干净的杏眼里真真切切地倒映出他的影子,李巍又一笑,“傻了?”

    宋善至愣愣地看着他,反应过来之后下意识反握住他的小臂晃个不停:“李巍!你怎么会在这里?”

    说完,她又试探着捏了捏他的小臂、戳了戳他的心口,仿佛在确认他的真伪:“你不是水鬼变的吧?”

    多日不见,她的笑靥依旧明媚如花,连思路也是……独一份的清奇。

    李巍微笑:“如假包换。”

    好吧,这副不紧不慢的语气的确很李巍。

    宋善至抱紧他的手,正要和他说一路上的趣事,却见李巍轻轻抬眼,看向站在一旁,身型僵硬的男人。

    傅述舟维持着风度,温声道:“不知这位是?”

    傅述舟站在一旁,看着两人亲密到旁若无人,眼神、神态、肢体动作,都在指向一种可能。

    他不愿相信。又侥幸地想,万一是兄妹呢?

    这会儿见那个孔武英俊的男人看向他,傅述舟心里一沉。那样挑衅、抵触的眼神,他身为男人,怎么可能看不懂。

    李巍一笑:“圆圆,不如你先向他介绍我?”

    他自己说出来有什么意思。当然要宋善至一个字一个字地告诉他,才能让他死心。

    宋善至挽着他的手臂,笑声道:“他是我夫君。”

    夫君?

    傅述舟脸上的笑意淡了淡,视线隐晦地扫过李巍。

    身量巍峨,面容冷毅,周身气度雍容不凡。不是普通人,但也看得出来,他身上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从容,显然也不是才出茅庐的毛头青年了。

    老牛吃嫩草?老夫少妻?

    第42章

    他眼神里的质疑和探究太过明显,李巍因为宋善至那句‘他是我夫君’而猛地震荡的心像是被什么肮脏黏腻的东西缠上了一般,返水一般涌上来,让他周身气势骤冷。

    宋善至没有注意到两个男人之间的暗流涌动,她此刻满心满眼都是李巍,这个独自出城奔袭百余里来到她身边的李巍。

    直到现在她才注意到河畔映照着落日余晖,很美。

    宋善至不想浪费和他一起在晚霞下散步的机会,对着傅述舟笑着点了点头,请他自便,随即拉着身形高大的男人径直离开。

    傅述舟站在原地。

    她像百灵鸟一样叽叽喳喳的清脆声音传来,那些模糊的字眼飘进他的耳朵,声音比他这些天任何一次听到的都要娇柔甜蜜。

    她是自愿的么?这段关系里,她仿佛并不勉强。

    傅述舟愣在原地,倏然身上一寒,他迎着那道阴沉仿若下一刻就要降下雷暴的眼神望去,十分有风度地一笑。

    其实只要人年轻,就总还有更多机会,不是么?

    看着傅述舟脸上似挑衅更似下次再战的笑容,李巍眼中杀意沸腾,感觉到她在扯他的衣裳,他敛了敛积郁的冷色,垂眼看去:“怎么了?”

    宋善至不大高兴:“我和你说话你还走神,你之前从来不这样。”

    李巍怎么可以在她兴致高涨的时候扫她的兴!简直不可原谅!

    她抱怨的时候眉头皱着,脸不自觉地微微鼓起,杏眸里的潋滟水色越发明显,李巍在那泓水里看见自己此时因为嫉妒而扭曲、丑陋的面容。

    不。不能让她发现。

    他凭什么要为那个狐狸精创造获得她额外关注的机会。

    李巍抬手抚过她莹润如玉的面颊,低声道:“太久没见到你,我还以为当下亦是置身梦中。”

    仲春的风带着芬芳的暖意,河畔丛生的水草随着汨汨的水流一起柔顺地摇摆,男人的低语随着轻暖的风一同潜入她耳窍,像是用草尖轻轻拨了拨那颗挂在枝头的小杏果。

    “你的意思是说,你经常梦见我?”语调上扬,带着显而易见的得意和开心。

    李巍脚步一顿,顺着两人交握着的手臂往上看,深凝着那双水亮亮的大眼睛,缓缓开口:“你猜?”

    宋善至面无表情地一把推开他。

    最好让他被水鬼抓走!

    李巍往后退了一步,看着她扭头就走的背影,夕阳已经快要沉到半山腰下,瑰丽的霞光也不可避免地浸染了几分幽冥的晦暗,那些熔金似的、又更像秾丽花汁的光晕镀在她身上,给他一种她不是此世中人的错觉,随时会和那些转瞬即逝的落日余晖一样抽离、淡开。

    离开这片天地。离开他。

    心室像是被什么尖锐而又发钝的东西刺中,痛意喷薄而出,那阵惶恐与不确定感又像是另一种形式的钝刀子磨肉,一下又一下,犹如凌迟,将他先前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幸福磨灭殆尽。

    “圆圆。”

    他终于压下喉头那股被浸满水的絮状物塞满的梗塞,叫出她的名字。

    宋善至脚下步伐一顿。

    ‘圆圆’,很轻巧的两个字,他叫过许多次。

    但这一回……像是被汨汨涌流的河水冲得堆出层层的褶皱,简简单单的两个字也多出它本不该有的晦涩。

    宋善至犹疑地回过头去,他苍白的面容映入眼帘,一向坚毅持重的男人此时眉头紧紧皱着,像是正在遭遇令他难以忍受的痛苦,她吓了一跳,下意识朝他跑过去,双手紧紧握住他的小臂,紧张道:“你怎么了?是不是又受伤了?”

    她想起这人有前科,急脾气一上来,踮起脚的时候还不忘单手握着他的手臂做支撑,另一只手拉开他的衣领就要往里看去。

    腰上却传来一股力,她没防备之下直直撞到他怀里。

    “一见面就要扒我衣裳,这恐怕不太好。”

    迎着她仿佛在喷火的明亮眼瞳,李巍又添了一句:“毕竟我们还没有正式办过婚仪……我过不了我自己那一关。”

    一副正气凛然的贞烈鳏夫模样。

    宋善至冷笑一声:“你什么意思?我关心你都不成了?”这人不会是在故意逼婚吧?

    可她刚刚也在外人面前承认他的身份了啊……宋善至皱眉,不喜欢这种琢磨不透的感觉。

    李巍低声道:“是我说错话了,你别放在心上。”

    干巴巴的道歉,一点诚意都没有。

    宋善至扭头就走,一句带着怒气的话随着河畔的风一同吹到他身边。

    “我去找狗,你不许跟过来。”

    李巍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她水碧色的裙衫被风吹得轻动,像一尾翩跹的蝶,扑向彼岸的花花世界。

    如鲠在喉的异物感没有消失。

    他知道,她从前就喜欢温润如玉、翩翩君子一样的男人。

    他装过,可是不像。碧纱橱后的那个夜晚,她亲眼见到了他偏执可怕的真面目。

    偏偏在这个时候,那个完全契合她心意的男人出现了。

    珠玉在侧,她还会选择他吗?

    李巍轻声在心底这么问自己。

    答案未知,却有一股悲哀的、蓄满阴云水汽的预感沉甸甸地压在他心上。

    他一直都知道,他从来都不是她坚定不移的选择。

    她是个嘴硬心软的人。那日在假山石洞里回应他的吻、在他耳边轻声许诺会给他幸福……是因为看他可怜,还是被一时的感动、愧疚冲昏头脑?

    她们为这件事争执过,没有下文。李巍不敢再继续问下去。

    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他害怕自己这一场注定短暂的幻梦即刻就会破灭。

    霞光如退潮的水一般飞快淡出天幕,河面上粼粼的光影也跟着暗淡,只剩下丝丝缕缕的残光执拗地随着河底的水草一同摇曳。但抓不住就是抓不住,李巍站在那里,看着河面归于沉寂。

    或许当月晖洒下,那些柔曼的水草又会重获新生。

    没有感知的生物在这一刻有着它们独一份的安稳与幸福,它们永远不会患得患失,今后是圆满或是缺憾,都不会影响它们继续朝着水流的方向游动。

    李巍走近,看着水面上映出的倒影,被永不停歇的水流冲刷得几近扭曲。

    一如他嫉妒难休的心。

    ……

    大司马亲自驱马来接,亲卫们不敢松懈,来请示是否连夜赶路回房州。

    李巍摇头:“不急,按着原计划明日一早再动身。”

    还好帐篷已经搭起来了。

    只是……大司马住哪儿?

    亲卫们来不及问出声,就见自家大司马闲庭信步一般,姿态十分自然地进了中间那顶帐篷。

    要不是为了县主,大司马能眼巴巴地驱马百余里过来,连一晚上都不想多等?

    在众人了然又难掩打趣的视线中,宋善至冷着脸进了帐篷。

    李巍坐在小榻上,一旁点着的烛火被她进来时掀起的风扑了扑,跳动的烛影落在他冷峻的侧脸,无声渲染出几分难言的柔和。

    宋善至没有理他,径直走到屏风后,玉琵十分勤快地给她准备好了擦洗的热水,她看着一旁摆着的香露和兰膏,默默哼了一声。

    那点儿还没有消退的怒气和委屈一下就被点燃。

    李巍垂眼,手里捧着她路上用来打发时间的画册,只是他此时心烦意乱,名家笔下那些吐芳竞艳、冠绝天下的牡丹海棠之流,在他眼中倏然失了艳色。

    一道阴影投下,幽馥的花香仿佛透过画册,径直探到他面前。

    他抬起头,看见她别扭的、娇艳的、生气的、委屈的脸。

    没遇见她的时候,李巍不知道在一个人的脸上竟然可以容放这样多的情绪,且恰如其分,一点儿都不会叫人觉得矛盾,或是赘余。

    “我要沐浴。”

    宋善至直勾勾地看着他,下巴微抬。

    她发脾气,或者说要指使他做什么事的时候,总会有这样一个小动作。

    李巍慢半拍才反应过来,起身:“好,我在外面。你有什么就叫我。”

    他的手背擦过她垂下的衣袖,质地细腻的细绢一霎间成了火柴,一簇幽蓝的火焰飞快潜入他肌理,似痛似渴,所剩无几的理智警告他,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周遭都是人,他不愿她们之间的事成为属下茶余饭后挤眉弄眼间的会心一笑。

    一只微凉柔软的手却在即将擦肩而过时抬起,紧紧攥住了他的手臂。

    “这里怎么洗啊?”

    虽然玉琴她们十分贴心地让人搬来了几扇屏风,确保她擦洗、换衣的时候影子不会倒映在帐篷上,但这儿毕竟是外面,条件有限,宋善至一想到她擦洗时带出的水会弄湿地面,踩出一串儿泥脚印,就觉得难以忍受。

    要是李巍不在,她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可谁叫他在这里,前不久又才惹了她生气。

    李巍罕见地踌躇了一下,就听到她气冲冲道:“我不管!我今晚一定要洗澡。”

    他抬起眼,迎上她挑衅似的目光。

    “这点儿要求都做不到,真没意思。”

    她的耐心真是一如既往的,差。

    即便知道她做出这副模样是存了故意气他的心,但李巍看着她眼角眉梢露出的轻视和不快,心里竟然下意识在想,她此时会不会想着另一个男人,在用他和那个男人作对比?

    这样的假想只是露出一点点,一点点而已,就已经让他妒火中烧,战意沸腾。

    一时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宋善至还握着他的手,蓦地发现掌心下的肌肉紧绷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硬度,倏然爆发的张力飞快划过她的掌心,有一阵莫名的急流悄然酝酿。

    宋善至本能地意识到危险。

    她的手才将将松开,就又落进一双比平时更干燥发热的手掌里。

    “离这儿几十里外,有一座山,那儿有野温泉。敢去吗?”

    话音冷薄,像撞散婆娑树影的夜风,不剩一丝平时的温和包容。

    他没有问‘要去吗’,而是用了‘敢’这个字。

    像是也裹着气,在回击她刚刚的挑衅。

    宋善至直直地回望他,干脆利落地点了点头:“敢!我有什么不敢的?”

    说完,她用力抽出自己的手就要朝外走去,身后却传来一声‘等等’。

    宋善至背过身去,听到身后有窸窣的声响响起,她快要忍不住好奇心往回看去的时候,李巍提着一个小包袱走了出来。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走。”

    宋善至瞥了一眼被他提在另一侧的那个小包袱,抿了抿唇。

    他还没记得给她带上换洗的衣物。

    可是他今天的态度又好奇怪!

    两相抵扣……不成,抵扣不了。

    宋善至决心要多折磨他一会儿才肯松口原谅他。

    而且得他亲自开口认错才行。

    李巍余光瞥见她眼珠滴溜溜转的模样,就差把‘我在打坏主意’这几个字刻在脑门儿上。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气鼓鼓的脸庞上露出了一点儿神秘的笑。

    李巍收回视线。

    挺好。希望她待会儿还能笑得出来。

    他双腿夹住马腹,吃草吃得肚儿溜圆的抿风应声而动。

    两人共乘一骑的身影落在夜幕里,像一颗疾速而去的星,落在傅述舟眼里。

    他下意识往前又走了两步。

    这么晚了,她们这是要做什么去?

    ……

    宋善至身上披了一件又厚又软的披风,身前是他坚实温热的胸膛,一路上夜风凛冽,她也没有感到半分不适。

    清寒的月晖渐渐变得稀疏,草木的清苦气息逐渐浓郁。

    直到那阵硫磺气息随着与周遭截然不同的温热水汽飘过来时,宋善至才意识到,已经到了。

    眼前的温泉的确不如她从前在汴京见过的那些精致,更远些的地方围着青色的高墙,池子四周随意地铺了一圈儿青石,造型粗放中又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朴。水面蒸腾着热气,瞧着十分干净,并没有落叶枯枝漂浮其上。

    或许是察觉到了她的眼神,李巍解释道:“我从前偶然间泡过一次,后来便让人把这一块儿围了起来,隔段时间就会有人来打扫。往上走几步就是我的别院。”

    宋善至随着他目光的方向望去,不远处还有一座小院,应当是他置下的私产,无事时会来这里泡一泡温泉消乏解闷。

    李巍虽没有汴京那些公卿之子的纨绔性子,却有着自己的脾气,温泉沐浴这样私密的事,他定然是不肯和人一同分享一个池子的。

    他从前一个人泡在这池子里,看着满目浓翠欲滴的葱茏山林、或是漫天星辰的时候,都在想些什么?

    她这么想,便也这么问了出来。

    李巍一怔,看着她满是好奇的眼,有些想笑。

    这时候就不记挂着生气的事儿了。

    “不记得了。”他想了想,坦诚告诉她。

    倒不是故意搪塞敷衍,实在是她就活生生、好端端地站在他面前,过去那些晦涩沉重的记忆都像是被风摇乱的竹影,只剩下斑驳陆离的痕迹。

    要说多具体,他也说不上来了。

    宋善至对这个答案显然不太满意,新仇旧恨之下,她瞪他一眼,命令他转过去,自己找个地方替她守卫放风。

    李巍不置可否。

    夜已深了,山林里万籁俱寂,偶尔传来几声鸟雀的清鸣,不一会儿又消失在层叠苍翠的山野间。

    这样极致的宁静之下,身后那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传入耳廓,越发喧闹。

    那簇被他强压下去的火苗蠢蠢欲动。

    入水的声音并没能压下小腹不断升起的燥意,水流迸溅的声音传来,火势倏地往上蹿了一节。

    李巍闭了闭眼,问她温度是否合适。

    夜风吹过,不远处的竹林被摇得簌簌响。

    却没有她的声音传回来。

    冰冷透骨的恐慌感一瞬间攫住他的心脏。

    李巍猛地转过身去,水面一片平静,不见她。

    岸边还放着她的鞋子。

    他一霎间失了力气,跌坐在池边。

    他闭目,再度睁开。还是一样。没有她。

    一种没顶的悲伤迅速地爬遍周身,他望着被风吹得微微发皱的水面,眼中又快又慢地闪过艰涩、沉重的情绪,他正要投入水中,腿上却传来一阵湿漉漉的抓握感。

    他睁开眼,宋善至有些瑟缩地往水里退了一步,飞快地收回了自己的手,像是生怕被他捉住一样。

    “……我就是和你开个玩笑。”情窦初开的女郎更懂得患得患失的滋味,她为心上人忽冷忽热的态度而难受时,总会想鼓捣出一些动静来证明他对自己的关注和喜爱并没有减少,乃至消失。

    但李巍现在的样子,好可怕。

    宋善至脑海中幽幽飘上三个大字——玩脱了。

    顶着李巍平静而骇人的眼神,她硬着头皮解释:“我会凫水……你知道的。”

    她九岁那年学会的凫水,还是在公主府那个巨大无比的荷花池里扑腾出来的本事。不过乐极生悲,不等她回家扭着阿嫂陪她去庄子上泡水,从荷花池里出去的当天夜里她就病了。

    风寒侵体,病来如山倒,足足让她喝了一个月的苦药。

    梁国大长公主上门探病,看着粉团子小元娘躺在床上蔫得像是一棵发黄的小白菜,当即泪洒当场,哽咽着说对不住她,更对不住她阿娘的时候,宋善至强撑着安慰她。梁国大长公主见她这样懂事,欣慰之余,那张美艳动人的脸庞上又露出狰狞的神色。

    宋善至这才知道,因为梁国大长公主没有阻止她在荷花池里学凫水的事,李巍板着脸说了她一通。知道她生病的消息之后,李巍又追在梁国大长公主身后痛批她枉为长辈。

    过往的旧事历历在目。他不可能忘记她会凫水这件事。

    但他依旧不说话。

    望来的眼神却让她心如擂鼓,浸泡在温泉里的身体里飞快窜过一抹寒意,与温热的泉水相互冲击,让她不自觉地想要做些什么来缓解此时的微妙气氛。

    “这些石头挺大的,我藏在下面你都没发现,哈哈。”

    她干笑两声,试图缓解此时凝滞到空气都难以流通的氛围。但很显然,李巍不吃这一套了。

    四目相对。

    在她受不住那样沉默而汹涌的注视,下意识想别开视线的时候。李巍动了。

    他掌心有润泽的痕迹。

    李巍仍维持着跪倒在池边的姿势,下面还有硬邦邦的小石头硌着,这个动作肯定是不大舒服的,但他没有选择改变,只就着这个姿势往前倾身,双手捧住她的脸,沉郁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她湿漉漉的眉、水亮亮的眼。

    他不是不知道,她仍是十七岁的少女心性。对一切事物都有着天然的好奇和极易逝去的耐心。他爱她,就会选择爱她的一切。

    但当她说出‘开个玩笑’这样轻松无比,于她而言仿佛小事一桩的话时,李巍还是感到一阵深重的不快。

    “圆圆,你真的太顽皮了。”思来想去,他用这几个字来形容她。

    宋善至不喜欢他这种上位者评判的语气,但看着男人黑沉沉的眼,她又有些发怵,想躲开他的手往后游去,不料她挣脱的动作像是彻底点燃了深植于他体内的那簇火焰。

    他清晰地听到理智被烧毁殆尽的声音。

    李巍直起身,顺势放开了捧着她面颊的手。

    宋善至如遭大赦,赶忙往池中心退了几步。

    李巍注意到她的动作,却没言语,不紧不慢地褪下外衣、鞋履。

    高大巍峨的身影倒映在水里,像一座沉默寡言的山。

    更骇人了。

    被那只不知何时变得滚烫的手握住时,宋善至闭了闭眼,抖抖索索地发出‘我命休矣’的预感。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猜想,李巍揽住她的腰,温热的水流蛮横又慌乱地逃离这段越收越窄的距离。

    “圆圆,你该不会觉得刚刚那件事就这么轻飘飘地过去了吧?”

    太近了。近到他说话时的呼吸直直扑在她耳垂上,有战栗不断升起,她知道那是什么的前兆,又羞又恼地抿紧了唇。

    李巍也没指望她能回答,他低下头,兀自做着自己的事。

    温热的水流带着淡淡的硫磺味在她四周扩散。泉水冲刷过四肢,荡走连日来赶路的疲惫。

    但她的感官却一直没能放松。

    有别于徐徐的泉水涌动,那股突如其来、仿佛从地下水流中突兀冲出的急流显然和温吞二字扯不上关系。

    宋善至抬起手捂住嘴,成串的水珠从她光洁细白的手臂上滑落,一如她眼尾不断眨落的水珠。

    她总要得到一点教训。

    李巍神情平静,看着滚落到她腮边的泪珠,伸手碰了碰,却被她咬住。

    上下都是。

    有馥郁的甜香散开。

    李巍抬手,虎口上还带着一圈儿鲜红的牙印,轻轻替她捋了捋凌乱的湿发。

    “我不喜欢这样的游戏。”

    “不要再这样戏弄我,我真的会生气。”还有伤心。

    宋善至双眼蒙着一层水雾,他说的话擦过耳畔,朦朦胧胧的,听不真切。

    李巍看着她久久没有回神的模样,低低叹了口气,一个微凉的吻落在她眉心。

    “……再有下次,就没那么轻易放过你了。”

    ……

    宋善至一觉睡醒,神清气爽。

    只是等她回忆起昨夜的事之后,就没那么爽了。

    李巍狗贼何在!

    她坐了起来,幻视四周,很陌生的一间屋子。

    玉琴听到动静,敲门进来,笑着道:“大娘子终于醒了,口渴了吧?”

    她给宋善至倒了一杯水,她接过去一饮而尽,还没等她再要一杯,听到玉琴的解释时整个人都是一僵。

    她们已经到房州了?

    她全程都在睡,还是李巍把她抱上床的?

    见宋善至咬着唇,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显然是不好意思了,玉琴安慰道:“您和大司马是名正言顺的夫妻,这有什么?要婢说,这样也好,大司马对您越好,那些人对您就越恭敬。”

    宋善至捂着脸,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

    她想,等李巍回来,她一定要找他要个说法!

    昨天的气她还没消呢。新仇旧恨,都不知道累积多少了。

    但她左等右等,就是不见李巍回来。

    钱管事苦着脸上前,把李巍去了边寨的事告诉她。

    宋善至模模糊糊地发现一个事实——李巍在躲她。

    第43章

    宋善至没有回应玉琴她们担忧的目光,兀自走出了屋子。

    院子里的角落里种了几丛芭蕉,夜里下过雨,芭蕉叶上滚着浓绿的碧色,鲜灵灵的,给这无趣的院子增添了几分生气。

    是的,无趣。

    宋善至盖戳,李巍的院子和他这个人一样无趣。没意思透了。

    她带着恼怒的想法才落下,脑海中就闪过一段混乱又黏腻的记忆。

    坚实有力的手臂破开水浪,稳稳地抱住她因为腿软而不断往下滑的腰。

    杏果的壳被剥开之前急速翕动的哔波声在她耳畔嗡嗡作响,让她几乎不能维持清醒的神志,随之而来的是他伏身在她耳畔说出的那些话。

    李巍都说了些什么来着?

    宋善至努力回想,很不幸,只记得零星几个字。

    留存在她被成片成片的白光所摄去心神意志的脑海里的只有他幽沉的眼神,此刻回想起,被温泉水吞没的松快惬意全然不见,取而代之的落入积厚冰层之下的暗河一般的冰冷。

    反正,他的情绪也不大好。

    一只慢吞吞的蜗牛闯入视野之中,宋善至回过神来,踩着还有些水痕的青石板路,把这座因为分外空寂而显得格外大的院子又逛了一圈。

    不难想象从前他过着怎样敷衍又凑合的日子,除了那几丛芭蕉和角落的那棵桂花树,院子里再难寻到活物。

    寂静又荒芜。指的是院子,也是从前的李巍。

    宋善至不喜欢这样的联想。

    不过须臾,她脑海中就闪过一个不知是好还是坏的主意。

    被拉着一块儿过来挖土的玉琵有些不确定:“大娘子,咱们真要把这一片地方都种上花?”

    种子是现成的,从她们带来的十几口箱笼里拿出来就是。甚至宋善至手里用的那把小锄头也是从汴京带来的。

    她对此很有一套自己的想法,说用惯了的东西一时不能换,不然侍弄花草的时候就该没有手感了。那不也成了一种水土不服?

    宋善至正在专心松土,还好昨夜里下过雨,土壤吸饱了水分,挖起来会轻松更多。听到玉琵带着几分犹疑的话,她头也不抬:“对啊,你不觉得这院子太冷清了吗?”

    她来之前,李巍已经让人重新收拾、布置过屋子。她醒来时就看见架子床旁的黄花梨四足矮几上摆着一盆兰花,轻灵秀雅,清芬满室。

    观屋内其他的布置,也是用了十足的心思,连她习惯在梳妆台旁多摆一扇玉屏,梳头无聊的时候就看着上面的螺钿发呆的事都考虑到了。这样的细节,大司马府上只有李巍会知道。

    这个人怎么一会儿好一会儿坏?

    宋善至愤愤地扬了一下锄头,又道:“我就要种,种得满院子都是花。我不在的时候,他看到这些花也会想到我。”

    至于他率先浮起的情绪里是思念、又或者无奈占了大多数,宋善至不想知道。

    玉琵恍然大悟,明白了宋善至的小心思,忍不住低低窃笑。

    她懂,她懂。大娘子就是想让大司马时时刻刻都牵挂着她,不许忘记。

    这样等大娘子不在的时候,大司马归家时看着满院的花,心情应当也会像是看到大娘子一样,即刻就春光明媚起来吧?

    大司马府上没有丫鬟,多是年纪大些的仆妇婆子在负责日常洒扫的活计。李巍之前问过她的意见,宋善至摇头,说有玉琴她们陪着就很好。仆妇们过来时才发现府上的女主人在自个儿蹲着挖土,顿时吓了一跳,连忙上前要帮忙。

    院子里一片热火朝天,前来汇报的亲卫顿在门口,一时间有些踌躇。

    还是玉琵眼尖看到他,连忙和宋善至说了。

    宋善至直起身,一阵酸麻涌来,她皱了皱眉,再抬眼看去时才发现门口候着的正是她吩咐陪着宝丫姊妹回家的亲卫之中的一人。

    “怎么样了?”

    亲卫如实把当时的状况复述了一遍,有四个人高马大的壮年男子陪着,郝彩凤那些族亲顿时像见了猫的老鼠,没敢纠缠,老老实实地把吞下的财产还了回去。

    “只是铺子连带着后面的院子被糟蹋得有些厉害,郝掌柜说等过几日打扫干净了再请您过去用饭答谢。”

    事情顺利解决了就好,宋善至松了口气,叫亲卫等一等,她去屋子里拿了一个荷包,又往里面装了几个银块儿,估摸着有十几两的重量,这才出去递给他。

    “不许推脱,快拿着,不然我只能让你们大司马亲自转交给你们了。”他们是李巍的亲卫,按理说护送她到房州之后任务就已经完成了,宋善至没那么厚脸皮,让人家帮了忙还一点儿好处不给,那就太过分了。

    亲卫涨红了脸,只得接过那个浅紫色绣水仙花的荷包:“是,多谢县主。”

    宋善至摆了摆手,又转身继续蹲下挖土。

    她下定决心要做的事向来都是卯足了劲儿去完成的,更何况这件事还和李巍有关,一想到气质沉稳疏冷的男人会栖息在这样一座繁华锦簇的院子里,她眼角眉梢都是笑。

    真想快点看到那一天。

    ……

    亲卫握着那个荷包,脚步隐隐有几分轻快。

    他感受得出来,县主很大方,这些银子给另外三个兄弟一起分了之后也能剩下不少,他能给家里的母亲和妹妹各自添一件新衣,再买一些烧鸡卤鹅回去,小侄儿和他小时候一样,馋肉。

    只是他才出了大司马府,就被人盯上了。

    “大司马?”

    亲卫有些愕然,不是说大司马一回城又马不停蹄地去了边寨吗?

    他悄悄抬眼,男人眉骨生得高且深邃,面上没什么表情,看起来比平时更冷一些,眼眉低垂,视线像是落在……他手上?

    下一瞬,他就听见大司马发号施令:“你手里拿着什么,给我。”

    亲卫下意识照做。

    那抹静雅的紫落入他掌心,带着一点儿未散尽的幽馥香气。

    李巍看着紫色缎面上静静绽放的水仙花,清逸灵动,针脚细密。

    显然不是她绣的。

    但上面依旧沾染着她的气息。

    仅仅意识到这一点,李巍的独占欲便开始加剧。他不想和她有关的事物落到别人手里。

    最后亲卫拎着一兜银子离开了。

    大司马让他守好这件事别漏出去的话仍然在耳边回荡,亲卫提了提手上那个布兜,又看了看自己短了一截的衣裳,百思不得其解。

    大司马为什么过家门而不入?他该不会是在躲县主吧?他怎么得罪人家了?

    亲卫自然想不明白,只是得出一个结论——

    一旦沾上世俗男女的范畴,人或多或少都要受到影响,连他心目中英明神武的大司马也不例外。

    ……

    忙忙碌碌大半日,总算将花种了下去。

    宋善至环顾一圈,很是满意。就是不知道李巍把她给的那些萱草种在哪里了。

    宋善至自个儿都累得腰酸背痛,知道玉琴她们肯定更累,大手笔地直接一人多给了两个月的月例,让她们去街上逛一逛,或是在屋里歇息也好,不用特地守着她。

    仆妇们领了银钱,欢天喜地地走了。玉琴有些不赞同:“怎么能叫您一个人待在屋里?万一大司马回来——”话才出口,她看着宋善至微红的脸庞,倏然间明白过来,忍着笑道,“婢突然想起来,是该去街上买点儿东西。玉琵,你陪我一块儿走一趟?”

    玉琵被瞪了一眼之后才反应过来,笑着和玉琴一块儿出了门。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有风吹来,裹挟着泥土的淡淡腥气和青绿的酸涩香气,好闻到她有些昏昏欲睡,干脆躺在罗汉床上闭上眼睛小憩一会儿。

    这一睡就是天昏地暗,等她再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是柔和的烛光。

    她手掌支在罗汉床上,往外望去,天已经黑了。

    玉琴端着一碗甜汤进来,见她醒了,笑道:“正正好,甜汤才出锅呢,吹一吹就能喝了。”

    宋善至掩下心底的失落,接过甜汤,漫不经心地用勺子戳着碗里熬煮得出了沙的红豆。

    李巍今夜会不会回来?

    她占了他的屋子,他回来了之后该不会故意说要打地铺,或是睡在隔间的长榻上吧?

    他一贯这样……喜欢故意装可怜给她看,让她心软,好方便他一口吞掉。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浓郁的甜香已经渐渐弱了下去,她的心思却还虚虚浮浮,半晌没有落地的意思。

    意识到自己全副心神都被一个叫做李巍的男人占据,宋善至丢掉勺子,叮一声脆响,吵得她眼睫也跟着一颤。

    她讨厌这样没头没脑、患得患失的感觉。

    指尖仿佛染上了瓷勺的凉,她双手贴了贴脸,强行拨正混乱的思绪,喝完了甜汤又去洗漱沐浴,上床睡觉,一气呵成。

    强压的心绪终究在睡梦的呓语间泄漏了些许。

    她下意识地靠近那只温热有力的手,柔嫩的面颊在他干燥的掌心蹭了又蹭,那句‘讨厌李巍’的低低呓语落在他耳畔,分外清晰。

    “有多讨厌?”

    宋善至皱起眉,像是在认真思考。

    睡梦中的思绪像是水里的影子,看得见,却聚不起来,她努力地思考着那道仿佛从天外传来的问题,脚趾却随着一波又一波的水流冲拂而蜷紧。

    逐渐退去青涩的杏果被轻轻含住。

    比昨夜还要强势的水流强势地攫住她的感官五窍,直至和那道新生的、清亮而浓郁的水流融为一体,滔滔不绝的攻势才暂时歇下,只剩下吞没、咽动的细微声响。

    脑海中倏然炸开白光,宋善至呼吸急促,挣扎着想要醒来。

    但那道环住她的气息太过温柔,让她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她累极了,沉沉睡去。

    自然没有发现男人落在她身上,晦涩又充满贪欲的视线。

    “讨厌我也来不及了。”他伸出手,替她捋了捋散落在枕上的发丝,乌润冰凉,散发着清浅的茉莉香。

    就算她改变心意,要和那个温润如玉小白脸在一起,他也绝不会放手。

    眼前又浮现出落日河畔,两人并肩站在一起的画面。

    李巍呼吸微沉,手指无意识地卷起一缕发丝轻轻缠绕。

    纤细的发丝紧紧裹住他的手指。

    “圆圆,我也要这样一辈子缠着你。”

    宋善至呼呼大睡中。

    次日一醒来,她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问玉琴:“李巍昨夜回来了吗?”

    玉琴摇了摇头。

    宋善至咬了咬唇,起身去净房悄悄瞧了瞧。

    很干净……没有熟悉的清润残留。

    难不成是她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这个念头才一浮现,立刻被宋善至摁了下去。

    昨天她问李巍是不是做梦梦到他了,他都不肯正面回答,要是被他知道她夜里想着他做了一些乱七八糟的梦,还不把他得意坏了?

    宋善至当即决定捂死这件事。

    用过早膳,她没什么事做,正想溜达出门去宝丫她们那儿看一看有没有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却听钱管事来说,傅述舟上门拜访。

    他来拜访她做什么?

    宋善至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他应当是在将那些物资送往边寨之前先来打声招呼。

    她猜得没错。

    说过一些客客气气的场面话,傅述舟笑着请她一同前去边寨。

    “县主和蔼可亲,边寨百姓见到您,会更容易接受。”出于私心,就算一旁的钱管事把眼睛都瞪突了,傅述舟也没有改口。

    大司马夫人这几个字着实烫嘴。

    宋善至想了想,点头说好。

    她也想趁着这个机会去看一看高婶子她们。

    当然,其中还有她的私心。她想去找李巍。

    山不就我我就山。

    她要当面问问他,为什么要躲她。

    第44章

    次日出发时天光大亮,宋善至掀开车帘往外看,较之她冬日来时的满目荒凉,褪去苍茫雪色的房州已然恢复生机,水色山光,路旁浅深青碧,一片茸茸翠色。

    这样明媚的春景也让她的好心情又高涨几分。

    出发得早,她们一行人抵达边寨时正值晌午,见着一堆生人到来,后面还跟着长长的车队,杏花娘和几个蹲在路边扯草编环的小娃面露警惕之色。

    宋善至下车时正好看见一个扎着冲天炮小辫子的小女孩儿双腿飞快倒腾,眨眼间就跑没了影儿。

    她认得那个孩子,上回边寨遇袭的时候她帮着传递消息,小身板十分灵活,跑起来比大人还要快上许多。

    “姐姐!”杏花娘不认识什么房州来的官员,看见宋善至的时候双眼倏地亮起,飞快地跑向她,注意到她身上的锦绣罗裙时又窘迫地后退一步。

    那样好看的绣样,在天光下闪着浅淡的银光,比她刚刚摘的野花还要漂亮好多好多。

    杏花娘悄悄把手背到身后,小脸红扑扑的,只用一双明亮的眼睛热切地望着她。

    宋善至看出她的小小别扭,上前一把抱起她,手臂用力绷紧掂了掂,故意笑道:“杏花娘长高了,也重了。”

    杏花娘尖着嗓子笑出声,搂着她的脖子贴了上去,小嘴不停地一张一合,她有好多话想要问。

    上次她走得太匆忙,阿娘她们想要谢她都来不及,不过她们已经准备好了谢礼,原本打算等天气再暖和一些,妇人们养的蚕吐丝了她们可以纺一些布、攒一些绣品去房州城售卖的时候送去给她的,没想到她会主动来边寨。

    小姑娘的语速又快又密,宋善至刚刚升起的小小疑虑转眼间又被她的下一句话冲淡了,她没再计较细节,反正李巍今日是逃不掉的。

    “我回了一趟家,前两日才到的房州,当然要来看一看你们。”

    杏花娘注意到她说话时呼吸声有些沉,才反应过来是自己太重,害得她抱得有些累了,害羞道:“姐姐放我下来吧,我都大了。”

    宋善至莞尔,把她放了下来,又摸了摸小姑娘软软的辫子。七八岁的小丫头,总让她想起侄女儿小时候。

    傅述舟一直在不远处站着,看她和边寨那些面黄肌瘦的小孩子们打成一片,起初有些讶异,很快就又释然,说来连他自己也是因为她的善心才能走到这里,这些小孩子眼睛干净,对人心好坏的感知更加敏锐,喜欢她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儿。

    “傅郎君。”

    有人愿意往边寨送这么大一批物资,得了消息的房州官员都很高兴,这次还特地派了两个小吏一同前往,这会儿到了地方,这些东西怎么发、怎么送,自然还是要以人家的意愿为主。

    傅述舟移开视线,对着小吏微微颔首:“将东西运到一处开阔些的地界,再请边寨各户百姓前来领取吧,我的人会帮着分发。到最后若有多的便放在库房里,任由百姓们自行分配。”

    小吏连连点头,说这么安排极好。

    杏花娘偷偷看了眼手里的野花,有些失望,她刚刚太激动,把花都掐蔫儿了。

    这时得到消息的边寨百姓们渐渐聚了过来,看见宋善至俱是眼前一亮,上前围着她说了许多话。

    眼看着宋善至要被大家伙儿的热情淹没,高婶子一把把人护到身后,豪迈道:“今儿我做东招待夫人,你们都不许和我抢!”

    大伙儿哄笑出声,又说这家出一条腊肉,那家出一碗醪糟,说说笑笑的热闹极了,小吏在一旁咳嗽半晌都没人搭理,还是宋善至反应过来,拉了拉高婶子的手,把傅述舟前来给她们捐送物资的事说了。

    人群一静。

    高婶子搓了搓手,有些无措:“这非亲非故的,做什么给咱们送那么多东西啊?”

    她们有手有脚,能种庄稼能织粗布,日子不至于过不下去。

    察觉到她们隐隐的抵触和不安,傅述舟上前,缓声讲出了自己和这座遥远边寨的渊源。

    宋善至听得侧目,原来他小时候还和长辈一同经历过那场浩劫?

    “我的乳母从前生于边寨,长于边寨。那日家父带我外出,路过边寨时便想让她回家看一看,没成想却遇到……她为了能送我出去,不惜牺牲自己,这份恩情我永世难忘。如今我终于有机会能够回馈边寨一二,还望大家能够收下这些东西,这样一来我心中也能稍感安慰。”

    他说话文绉绉的,大家听得云里雾里,但看他神情十分诚恳,话里行间又带着一股子郑重其事的意味,大家心里拿不准,悄悄看向宋善至,见她点头,这才对着傅述舟露出友善又不好意思的笑。

    大家开始热热闹闹地排队领东西,傅述舟望向宋善至,她今日穿着一身窄袖短衫配着高腰长裙,她生得娇媚明艳,清淡如水的裙衫也能被她穿出独一份的韵味,单螺髻上只簪着一朵碗口大的鹅黄牡丹,当真是颊似凝光,面如花色。

    他一时出神,直到注意到那道小豹子似的凶狠视线,低眼望去,那个叫做杏花娘的小姑娘正在不高兴地瞪他。

    傅述舟失笑,取一板封好的桃酥递给她:“吃不吃?”

    杏花娘很有骨气地一扭头:“谢谢,我不吃!”说完她又去拉宋善至,“姐姐,我带你去摘花!”

    宋善至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没有注意一旁傅述舟欲言又止的视线,跟着杏花娘绕去了不远处的山坡。

    她在想刚刚高婶子告诉她的事。

    “大司马?咱们这几日都没见着他呀!”高婶子仔仔细细地回想了一遍,肯定地点了点头,“错不了,我们这几日都在地里忙活着,没时间去城墙那儿干活。杏花娘她们都在村门口守着,要是有人来她们会叫的。”

    她们没必要骗她,李巍真的不在这里。

    那他为什么又要让钱管事告诉她,他去了边寨?

    宋善至脑子里乱糟糟的,手上动作越来越用力,看得杏花娘在一旁欲言又止。

    那个不是花,是猪草啦……

    心里那股火越烧越旺,眼看着家家户户满载而归,宋善至趁势提出告辞,她看着嘟着嘴抱着她不放的杏花娘,伸手摸了摸小姑娘的头,许诺下次一定陪她待得更久一些。

    高婶子她们有些失望没能做一顿丰盛的饭招待她,但也怕她是有什么要紧事儿,连忙点头,不许家里的小萝卜头们再围过去不让她走。

    杏花娘想起什么,让宋善至等一等她,见她点头答应,飞快扑腾着两条细腿儿往家里跑去,不一会儿就抱着一个坛子回来了。

    “上、上回我看到姐姐喜欢用这个腌菜夹馒头吃,大司马也喜欢吃的。”杏花娘小心翼翼地用衣袖又擦了擦坛子,这才递给她,“姐姐吃完了我再给你做。”

    宋善至接过那个沉甸甸的腌菜坛子,笑着向她道谢。

    傅述舟倒是有心随她一同走,这样路上还能多些搭话的机会,无奈边寨的百姓们太过热情,见没能招待成宋善至,说什么也不放他走,执意要做一顿好的款待恩人。傅述舟无奈,只得点头应下。

    再回头去看时,她已经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动,玉琴看她盯着那个小坛子的眼神怪怪的,以为她是不喜欢腌菜的气味,试探着道:“婢把它放外边儿去?”

    宋善至摇头,语气幽幽:“我只是在想,得做多少个馒头才能用完这一坛腌菜。”

    没头没脑的问题,玉琴一头雾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宋善至想起那天李巍面不改色地一口气吃了七个馒头,哼了一声,就该整两笼馒头叫他夹着腌菜干吃,不许喝水也不许吃别的,噎死他。

    但就算这样,也难消她心头之恨。

    她们真正在一起的时日不多,她却已经发现两人之间一个不可小觑的问题——李巍习惯地承受更多情绪,不会和她分享,更不会让她知道。直到情绪积累到一定的浓度亟待爆发的时候,她才会感知到他迟来的不安与失落。

    她能够理解他想为她遮风挡雨的心情,但她不是花园里被风雨砸落就命悬一线的花。长此以往,她不确定是自己开始厌倦,还是李巍的爱意先被透支殆尽。

    真正相爱的两个人,不应该是这样的。

    宋善至忽地想起阿兄和阿嫂,如果两个人互相喜欢频率却不同,错过也是情理之中的事,经年之后回想起来却只能落得‘造化弄人’这样淡薄如水的评价。

    这样太遗憾,也太不值得。

    她不要和李巍重蹈覆辙。但在这之前,她一定要改掉李巍这个什么情绪都要拼命憋住自己默默消化的臭毛病。

    玉琴见她拳头捏得紧紧的,双眼亮得吓人,想劝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大娘子这样,看着像是要去把大司马揍个鼻青脸肿不能见人……

    不过进了城之后,宋善至径直让车夫去向花铺。

    “咱们不回大司马府吗?”

    宋善至哼了一声:“不回,以后都不回了。”

    玉琴知道她在说气话,没在这时候劝她。

    宋善至下了马车,宝丫见着她自是喜出望外,拉着她就要去看自己才整理出来的土窖。

    她那些族亲都是些目光短浅的货色,把她从前辛辛苦苦培育的几朵花王拿去卖给了城中的富户,一切都要从头再来,宝丫却乐呵呵地笑:“这次乔师傅她们教了我好多东西,用阿姐的话说,我从前都是野路子,闷头自己做,这次能试一试更多方法,焉知、知什么来着?”

    宋善至噗嗤一声,撸起窄袖,露出一截细长白净的胳膊,蹲下去和她一块儿干活,还不忘补充道:“焉知非福?”

    宝丫连连点头:“对,对!就是这个什么福!”掉书袋太痛苦了,她宁愿去扛十兜土。

    宋善至让玉琴在一旁坐着,不用过来帮忙,她心里带着气,正好做些力气活儿发泄。

    郝彩凤一向是刀子嘴豆腐心,说她可开不起大司马夫人的工钱,转头又去福元酒楼叫了一大桌子菜。

    宝丫从土窖出来,看着一桌子菜,眼睛都瞪圆了,连忙招呼宋善至过来坐着:“元娘快来快来,我阿姐转性了,点了好多菜!”

    郝彩凤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拿起酒杯斟满,看向宋善至:“能喝酒吧?”

    宋善至点了点头:“喝。”她拉着玉琴坐下,佯装不高兴道,“反正李巍不在,我喝点怎么了?就是他在我也照样喝!”

    玉琴忍笑点头,嗯……醉拳威力更大。

    好在她刚刚让车夫回大司马府送了个口信,若是大司马回来了,也能知道该往哪儿接人。

    她心里装着事儿,时不时往门口的方向望一眼,等那道熟悉的峻拔身影出现时,玉琴松了口气,一转头却傻眼了。

    宋善至揉了揉眼睛,随口道:“玉琴,我好像看到李巍了……”

    玉琴看着她染上酡红的脸,低声道:“大娘子,那就是大司马,他特地来接您回家呢。”

    “谁要他接?”宋善至不高兴地否决了她的话,又接着道,“我不回去!今晚我和宝丫挤一挤就睡了。”

    宝丫啃着大蹄髈,闻言想点头,意外撞进一双冷沉的眼瞳里,吓得愣在原地,手里的大蹄髈骨碌碌落到了地上。

    宝丫心痛得无以复加,那上面还有好多肉没啃干净哪!

    李巍对着郝彩凤微微颔首:“多谢款待,我先带她回去了。”

    他走到宋善至身前,见她仰头看着自己,双眸迷离,面颊绯红,看起来傻乎乎的,一时间心头思绪万千,陡升一股好气又好笑的感觉。

    “圆圆,回家了。”

    宋善至一巴掌拍开他递来的手,并没有要买账的意思:“你不是要躲我吗?回什么家,你自个儿回吧。”

    她还在记仇。

    李巍一怔,冷沉的视线瞥过旁边的几人,她们立刻低头装作自己很忙的样子。

    这里并不是说话的好地方。李巍并没有将自己的私隐暴露在外人面前的爱好。

    整个人倏然间腾空而起,宋善至下意识哎了一声,反应过来之后气得使劲儿捶他,无奈这点儿疼痛于李巍而言就是毛毛雨,他面不改色地抱着人往外走,还不忘丢下一句‘失陪’。

    宋善至仍然在坚持捶他。

    挥拳来时,比那点儿细微的疼痛先来的,是她肌理间都浸满的幽馥香气。

    此时华灯初上,家家户户都升起袅袅炊烟,街上没什么人,李巍双手握住她的腰,像是举着一朵牡丹般轻巧地抱着她坐上马背,叮嘱道:“老实些,别摔下来了。”

    宋善至怒火中烧,他还敢让她老实些?最不老实的人分明是他!

    李巍才上马坐定,和擦过耳畔的迅疾风声一同传来的,是心口前的濡湿,以及一阵尖锐而微妙的痛意。

    听到他轻嘶出声,宋善至自觉让他吃到了一点苦头,这才松开嘴,一双被醉意熏得越发潋滟水亮的杏眸洋洋得意地望着他。

    “你咬我做什么?”

    他故作平静,主动移开了视线。

    宋善至冷笑一声:“你先回答,你躲我做什么?”

    她呼吸间还带着熏然欲醉的酒香,但看她双眼明亮,咬字清晰,李巍一时间有些拿不准,她这是醉了,还是没醉。

    李巍沉默。

    他知道,她今日跟着那个温润君子一块儿去了边寨。

    这一日里,他反复煎熬,游移不定,数度已经翻身上马,下一瞬却又却步。

    她和她理想中的心仪郎君相处了一日,会不会对他产生更多兴趣?会不会后悔她先前的决定?会不会觉得他年纪大了情致又不足,望向他的眼神里已经悄然生出几分嫌恶?

    李巍不敢再继续想下去。

    最初那种失而复得、心愿得偿的狂喜与惶恐,都以一种更剧烈的势头回扑在他心扉间。

    她一个眼神,就足以引得排山倒海、地动山摇。

    他没有资格去阻止她奔赴更好的人。即便他知道,就算她亲口告诉他想要分开、想要去到另一个人身边的事,他也绝不会放手。

    ……他只是想知道,她的心会不会因为别人有片刻的偏移。换一种说法,他最想知道的是,她会不会坚定不移地选择他。

    李巍厌恶自己的懦弱、自卑,却又如同飞蛾扑火一般,无法控制地想寻求一个他期盼已久的答案。

    抿风今日被主人戏弄了许多回,也是一肚子气,这会儿跑得格外起劲儿,快到视野两旁的残影快到几乎看不清,好似眨眼之间,她们就来到了郊外。

    暮色垂下,白日里的霞彩影红、葳蕤翠色都笼上了一层淡淡的阴翳,风声回响,隐隐有些瘆人。

    宋善至酒醒了大半,不动声色地往李巍怀里缩了缩。

    挡风。

    抿风速度渐渐慢了下来,她看着周遭景象愈发荒凉,正要骂他不安好心,却听得他开口。

    “圆圆,我在嫉妒。”

    说出口之后,他像是卸下了一块压得他无比难受的巨石,望着她怔然的眼睛,重复了一遍:“我在嫉妒。我在害怕。”

    “是我从前使计让你相看别的男子的报应么?那个真正契合你喜好,温润如玉、风度翩翩的男人真正出现的时候,我心头除了惶恐,还有一种等待尘埃落定的急切。”

    他克制着自己,将视线放远,凝视着那轮渐渐没入地下的落日,余晖浅薄,像是要一下带走所剩无几的热意,在一旁虎视眈眈许久的暮色瞬间伺机而动,将连绵的山峰都笼罩在苍茫夜色之下。

    “你曾说过,害怕对我只是一时兴起……那个人会不会成为你我情意断绝的契机?我不敢赌。但我没有办法阻挡你、阻挡命运。”

    他声音艰涩却又平静,如同从高山飞驰落下的泉水,里面还夹杂着未化冻的冰,砸得她头脑发懵。

    他没有再接着往下说,沉默了一会儿,终于鼓起勇气去看她的反应。

    没有嫌恶、没有心虚,只是有些……呆?

    宋善至的关注点很奇怪:“你怎么知道我喜欢温润如玉的男子?你又上哪儿偷听来的?”

    李巍一窘:“圆圆,重点不是这个。”

    宋善至哼了一声,说了跟没说一样。

    她双手捧住他的脸,声音微沉:“眼珠子不许乱转,看着我。李巍,我要你看着我。”

    她语气是难得的严肃与郑重。

    终于……要来了么?

    李巍闭了闭眼,压下心头乱跳的恐惧与妒意,迎向她的注视。

    宋善至眉头微微蹙着,凝视着她掌心之中的那张脸庞。他的长相无疑是极出众的,坚毅冷峻,锐利英武。

    偏偏这样的人,患得患失的毛病比她还要严重。

    宋善至默默叹了口气,凑上前去在他脸上、唇上、下巴上重重地亲了好几下。

    啵啵的响声在寂静的山野间回荡,李巍耳阔烧红。

    “圆圆,你……”这是安抚?还是什么?

    “李巍,你这个大蠢猪!”

    她中气十足的骂声一出,顿时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

    李巍怔然。

    “我从前还说过我要上天当玉帝呢,我当成了吗?”宋善至没好气地瞪他,努力做出你大错特错的样子,“从前我说过那么多玩笑话,要是件件都成真的话,那不得成混世魔王了?”

    李巍想起她很小的时候,约摸着只有四五岁,那时候她母亲还在,很宠爱她,惯得她真有些无法无天的意味。见了他也不知道怕,在大人们的笑声里翘起肥嘟嘟的下巴命令他趴下当她的小红马,还会揪着他的耳朵命令他跑快些。

    小魔星一个。

    他脸上泛起浅淡的笑意。

    宋善至瞥了他一眼,继续道:“男人如衣服,当然要亲身试过才知道合不合适,扎不扎人……蜀锦精美难得,可我只要让我觉得最舒服、最自在的那一件。”

    “李巍,你明白吗?”

    她轻柔的呼吸像是潮汐的晚风,热乎乎地扑在他心口,热意不断攀升,他觉得整个人都像是要融化一般,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迫切地想要攀住什么。

    唇齿交缠,他吻得小心翼翼,透着一股无法言喻的珍重与欢喜。

    夜风拂过,将将分开的唇瓣发烫。

    李巍无声地搂紧她,半晌才道:“我李巍何德何能。”能够得到她以同等的真心回馈于他。

    宋善至哼了一声,想说他这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但转念一想,若是他上辈子是和另一个女人岁月静好,夫妻和睦,儿孙满堂,又觉得不高兴,改口道:“那是因为你上辈子上上辈子、上上上辈子、上上上上辈子……都在为我守身如玉,所以才会有这样的好运气。”

    见她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李巍莞尔:“那你呢?”

    宋善至不解。

    李巍慢条斯理地学着她刚刚的样子,重复了一遍,又道:“我为你守身如玉,你呢?你又和谁在一起?”

    他心知肚明,只是玩笑话而已,但一想到她上辈子、上上辈子……都是和别人在一起,他心里就不舒坦。

    嫉妒、怨毒的情绪像是蛇一样缓慢攀绕住他的心脏。

    李巍,你真是没救了。

    他如实评价。

    宋善至被他问愣了一会儿,反应过来之后又捧着他的脸亲了好几下,用一种近乎恼羞成怒的蛮横语调告诉他:“我不管!反正你下辈子、下下辈子都要为我守身如玉!不然——”

    她一时卡了壳,不知道该怎么继续。

    陷入情爱的人,总爱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

    李巍却很喜欢这样的不着边际。只要是和她待在一起,耳鬓厮磨、蹉跎时光都叫他觉得平和、幸福。

    “不然什么?”他十分耐心,也好奇她能想出什么惩罚。

    这么直挺挺地坐着很累,宋善至趴在他怀里,丰盈绵软的面颊随着他心口的起初微微颤动,上面的细细茸毛拢着一层模糊的光晕,可爱到他想亲一亲。

    就在他低头吻下之前,宋善至双眼一亮,有了坏主意。

    “不然我就往家里招二十七八个赘夫。”她掰着指头数给他看,“温润君子来一个、妖媚狐狸精来一个、温柔人夫来一个、病美人来一个……”

    不等她兴高采烈地数完,李巍面无表情地一把裹住她的手,把人往怀里按了按,语气凉凉:“别数了,反正也用不上。”

    她在他怀里吃吃地笑。

    还要故意拿话逗他:“什么味道那么酸?你闻到没有?”

    李巍嗯了一声:“三十年老陈醋,要不要亲口尝尝?”

    她的笑声散落在呼啸而过的风声里,李巍嘴角微微翘起。

    上下八百辈子,她们都只能有彼此。

    什么温润君子妖媚狐狸精……统统去死。

    第45章

    天际之上的一轮圆月皎如飞镜,洒下的月晖犹如轻烟薄蔼一般落在人间,将月下并肩而行的那对身影拉得格外长。

    宋善至双手挽着他的臂膀,柔润嫣红的唇瓣一张一合,一会儿大力批判他有事只往自己心里藏的坏毛病,过一会儿又开始得意她的杰作。

    李巍眉眼平和,任由那她像十数只百灵鸟围绕自己叫个不停也没露出半分不耐,偶尔回应几声,听她说到后面又开始好奇:“什么杰作?”

    他昨日深夜悄悄回府,那时他心烦意乱,又是在一片浓重夜色里,自然没有注意到院子里的变化。

    宋善至得意洋洋地把她种了满院子都是花的事儿说了,看着李巍波澜不惊一般的脸,她想起先前放下的狠话,眨了眨眼,立刻有了主意。

    “等到花开的时候,你要每日都给我做一篇赋,或是做一首词。”前边儿就是主院,宋善至拉着他快步走了进去,趁着院子里几盏昏暗的石灯,十分热心地一一指给他看,“这是茉莉、朱槿、宝相蔷薇……我在这儿还种了一些蜀葵,不知道它们能不能活下来。”

    蜀葵喜好阳光充足的地方,若养得好,花大且繁,色多且艳,十分养眼。她特地把它们放在东隔间窗前,等到夏季开花时,她坐在东隔间的罗汉床上往窗外望去就能闯入一片明艳花海里,想想都很美。

    李巍摸了摸她有些微凉的脸:“它们都会好好开花的。”

    有时候他也厌恶自己的笨嘴拙舌,若是放在其他人身上,可能早就想出更好的话哄她开心了。事后多找几个花匠或是让人多留意着,若是那些种子开不出花就找现成的挪过去。

    但李巍想,她不会喜欢那些小巧思。

    她或许更偏爱和她一样的那份认真。

    宋善至瞥他一眼,他话音简单,神情沉静,不难看出他的郑重。她故意道:“你真这么想?花开得越多,你要做的诗赋也就越多。”

    月晖清寒,她眼瞳里含着的顽皮笑意像是弥漫在葳蕤草丛间的点点萤火,轻灵动人。

    李巍自知理亏,这会儿见她有力气折腾自己,乐见其成。

    “花开得越多,你的心情就越好,我亦为你开怀,……说不定也能文思泉涌,七步成诗。”

    他的声音如金石相击,平时听着只觉得锋锐太过,叫人仅是听着就身上发冷。这会儿夜风拂过,隐隐带来香浓的栀子花香,他说话时的腔调间仿佛都染上了浅淡的温柔。

    宋善至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别过头去轻轻嘟哝:“任你怎么油嘴滑舌,该写的一篇也跑不掉。”

    李巍失笑,牵着她的手继续往前走:“放心,我不会赖账。”

    油嘴滑舌?他想,有感而发的真心话,不算。

    听她说花开之后的事,李巍心中萌发出隐秘的欢喜。

    这意味着她会在房州度过这个春日、夏季,或许还有秋天……房州不比汴京繁庶热闹,他没有办法开口请她久留,这些花轻而易举就做到了。

    无论是爱屋及乌,还是投桃报李,李巍都很感激这些尚未萌芽的花儿。

    哪怕日后她回到汴京,他看着这些花,也不会再觉得长夜漫漫,孤苦难捱了。

    宋善至挽着他的胳膊,抬眼看他,注意到他落在花圃里的眼神有一种说不出的柔和,蓦地想起什么:“你答应我的事儿呢?那些萱草种子不会都被你祸害没了吧?”

    她挽着他胳膊的力道微微收紧,仿佛只等他说出一个不合她心意的答案,她就能立即发力绞死他。

    说到绞。

    李巍耳根微红,轻咳一声,强迫自己屏蔽耳畔复又泛起的那阵交融作响的水声:“没有,我把它们种在我书房前的院子里。你要去看看吗?”

    宋善至想了想,点头说好。

    李巍拉着她的手转身,却没拉动,回眸望去,只见她翘着下巴,像小时候一样对他发号施令:“蹲下,背我过去。”

    熟悉的小魔星脾气重出江湖,李巍发现自己竟然有些怀念。

    他沉默地依言蹲下,没一会儿,一阵幽馥的香气先声夺人,占据了他紧绷的感官。

    宋善至毫不客气地趴了上去,双手轻轻环住他的脖颈,呼出的温热气息柔柔地擦过他耳畔:“我重不重?”

    李巍沉默了一下,果断摇头。

    宋善至却没那么容易放过他,幽幽叹了口气,娇柔清脆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凄清。

    “原来我在你心中这般轻巧,那就是不重要了?”

    她语气刁钻,显然是在故意为难他。

    李巍轻轻挑眉:“圆圆,你这是在偷梁换柱。”

    “哼。”她伏在他肩头,鬓边那朵牡丹花擦过他发鬓,触感微凉,他心扉也和那层层叠叠的花瓣一起动了动,“算你侥幸捡回一条小命。”

    有轻轻的笑声随着行走时擦过的风一同吹向她。

    宋善至面上发热,又有些不服气,双臂微紧,手指掠过李巍紧绷的咽喉,那儿烫得厉害,她下意识想要离远些。

    一只温热有力的手直接团住她的两只手一块儿塞进他掌心之中。

    李巍单手抱着她仍显得游刃有余,感受着掌心之下的抽动,低声笑了:“就这点儿胆量?”

    又来了。

    宋善至抿了抿唇,她再一次在李巍身上感受到了‘轻佻’这两个字。

    轻佻这种词和李巍这样外人看来礼度雍容、立行光明的高位者放在一块儿,她不觉得矛盾,只是有一种别样的……刺激。

    剥开沉重的外壳,只有她了解李巍私下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这样的认知让她心底泛起深深浅浅的欢喜,有一种隐秘的得意。

    李巍松开她的手,稳稳地背着她往书房走去。

    从正院到书房的距离不长,他走得尽可能慢,私心里想让这刻,或是今夜永恒。

    婆娑的树影落在他们身上,有花萼迸开的细微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响起。

    “怎么不说话?”

    宋善至脸靠在他背上,闻言轻轻嗯了一声:“我在想,要是下回你老毛病又犯了,我该怎么收拾你。”

    见识过他鼓起勇气,向她坦诚他嫉妒、自卑、脆弱的一面,宋善至无法忍受他再像从前一样把她排除在外,有什么伤心在意的事都自顾自地藏在心里默默消化。

    李巍大蠢猪。她在心底又骂了一遍。

    “唔。”冷不丁又被锁喉,李巍好笑道,“我这会儿哪里招你了?”

    宋善至语气很坚定:“我说有就有。”

    好吧。

    李巍不和她这个小魔星一般计较。

    到了书房,不等他俯身,她径直从他背上跳了下来,无视男人不大赞同的视线,自顾自地巡逻起她新的领地。

    等她看过墙角那几株长势喜人的幼苗,再抬起眼时,就看见李巍站在一旁,好整以暇地望着她。

    “如何?还满意吗。”

    宋善至瞥他一眼:“差强人意吧。”

    看着她翘起下巴的神气模样,李巍但笑不语。

    今夜说了太多话,那点儿仅剩的醉意烘得她口干舌燥,宋善至看向李巍:“我要喝水。”

    李巍拉着她起身进了书房,宋善至打量一圈,给出同样的结论——无趣。

    李巍在物质方面仿佛没什么需求,书房里只得一些必要的布置,显得空荡又冷清。她走到书桌前,看着那个琥珀笔架颇觉得眼熟,拿起来瞧了瞧,指腹摸过上面的双柿如意纹,她这才确定:“这是我从前送你的那个?”

    李巍不可能叫她喝冷水,也不想让别人过来扰了她们独处,在白泥炉下塞了些点燃的龙眼炭,闻言转过头去,视线在她手里的琥珀笔架上凝了凝,颔首。

    当时她所留下的,与他有关的旧物不多,李巍不想把它们都放在一处收着,与他一般忍受着不见天日的折磨。不如摆在眼前时时能看到、用到,就好像她的一缕芳息永远萦绕在他身旁,只要想起,总能有稍许慰藉。

    察觉到他一霎间变得萧索的情绪,宋善至有心岔开话题:“这个都用旧了,改日我再送你个新的,换着用吧。”她没有说让他收起来,或是丢掉之类的话,那是他的心爱之物,她只是不想让他看到这个琥珀笔架的时候率先浮现上来的依旧是过往哀凄的情绪就好。

    想了想,她大方道:“我多送你几个,你日日换新的都成。”

    她倚着那张方正而冷硬的书桌笑着望向他,杏眼盈盈,笑靥如花,原本空寂的书房陡生几分活色生香之感。

    那几块儿龙眼炭逐渐被焰火烧透,热意不断攀升,火光映在他手上,有一种缥缈不定的温暖。

    李巍定了定神,大大方方地领受了她的好意:“圆圆真是大方。”

    不紧不慢的语调,像是在憋着什么坏一般。

    宋善至瞪他一眼,又继续巡逻起他的书房。

    李巍自认坦荡,没什么不可见人的秘密,军中机密也不可能放在府上,也就任她到处看,直到那一声沙石擦过的沉闷声响擦过耳畔,他倏地回头,和愣在原地的宋善至对上一个眼神。

    他忘了暗室的事。

    炭火烧得哔波作响,有风从窗户钻了进来,吹过时有几个小小的火星飞溅出来,落在他指尖。不疼,但想起暗室里的那副画像,那点儿微妙的热意一下子被挑了起来,他心跳不自觉加快,浑身冒起热意。

    他的表情有些僵硬,细看还有些……心虚?

    宋善至一下就不高兴了,看了一眼幽深昏暗的甬道,又看向李巍,故意道:“看你这表情,该不会金屋藏娇了吧?”

    金屋藏娇?

    李巍思索了一番,颔首。应当也算。

    见他居然敢点头,宋善至顿时炸毛,气势汹汹地迈步过去拉上他就要往暗室里去一探究竟。

    暗室里的气味有些浑浊,宋善至瞥了一眼,两侧的烛台上累着厚厚一层烛泪,不难看出,这里的主人已经有段时日没有来过这里了。

    李巍点燃蜡烛,暖光乍现,空气中的浑浊渐渐被淡化。

    那副画像也落入她眼中。

    宋善至仰头,看着那副画像,有些不确定地道:“这就是你说的,娇?”

    李巍从容颔首。

    宋善至没好气地给了他一拳,好奇道:“你是从哪儿找来的这幅画像?”不等李巍回答,她想起当时霍陈见到自己时倏然亮起的眼和那句‘她这张脸大有造化’,又有些恶心。

    听她提起那件事,李巍眼中闪过几分杀意,安抚似地握紧她的手:“霍陈因叛国、略卖人口等数罪并罚,已被凌迟处死。不会再有人伤害你。”

    宋善至乜他一眼,似笑非笑道:“带着你的人,滚出去~”

    语调阴阳怪气的,李巍窘然道:“我那时不敢相信……”苍天何曾垂怜于他,时至而立,他所能抓住的东西所剩无几,那段时日他常常不自觉地陷入一种巨大的虚妄之中,看着她的画像出神时,那份自毁的倾向就又会加剧一些。

    他想到什么,落在她脸庞上的视线像春雪消融一样温柔:“但幸好,天命眷顾,让你平平安安地回来了。”

    倘若她没有阴差阳错地出现在十年后的房州……那场爆炸所引发的地动带走了无数汴京百姓的性命,死伤之巨,在举朝百十年间的记载里都数十分罕见。她当时跌进了西河崩塌之后的裂缝中,地下暗河纵横交错、水势凶急,她水性虽然好,但那时状况危急,想来也是九死一生,少不了会受许多罪。

    李巍不想再就这那个可能继续深思。

    相比之下,若是有得选,他宁愿再一次度过晦暗沉重的十年,也好过她身受重创,切身体会一次濒死的痛苦。

    他微凉的唇瓣轻轻印在她眉心。

    “幸好。幸好。”

    宋善至读出他低沉话语里浓浓的庆幸,主动抱住他的手臂晃了晃。

    这是她向人撒娇时惯常的动作。

    李巍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尾调上扬,带着一点纵容的笑意。

    “把这张画像给我吧?”宋善至不想他有继续胡思乱想的机会,对上他深幽的视线,她理直气壮道,“有什么悄悄话对着我本人说,对着我的画像说有什么意思?”

    只要是她认定的事,她就一定要做到。

    李巍不想她因为这种小事不开心,点头答应:“好。”

    宋善至又抱着他的手晃了晃,玉软花柔的脸庞上带着一点儿得逞的笑,看起来可爱又可恶。就在李巍低头要吻上去之前,宋善至别过头去,有些中气不足地解释道:“……我还没喝水呢。”

    这人一亲就亲个没完,她得等多久才能喝上水?

    李巍定定地望了她一眼,拉着她往外走去:“嗯,喝完再亲。”

    宋善至险些一头撞在他背上。

    不过亲归亲,闹归闹,李巍估摸着时辰,修长有力的手指替她拢了拢松散的衣襟,低声道:“我送你回去。”

    送?

    宋善至眸中水雾仍未散去,望向他的视线里有一种天真又可爱的娇蛮:“你不和我一块儿住在主院吗?我可以允许你打地铺。”

    李巍忍住亲在她薄颤眼皮上的冲动,摇头:“我答应过你,未到花开之日,我不会更进一步。”

    他说得十分认真,宋善至思绪却抽离了一下,想起那夜温泉之下缠绕着她的巨大阴影。

    的确只差一步了。

    “圆圆?”见她低着头不吭声,李巍有些捉摸不透,低声叫她。

    宋善至回过神来,随意地点了点头:“好啊,反正我又不急。”说完,听到他轻轻的笑声又觉得恼,自顾自地想要跳下书桌,这桌子太硬了,硌得她背好疼。

    李巍止住她往下跳的动作:“我背你回去。”他知道她的性子,待会儿跳下去了发现被亲得脚上发软没力气,肯定要给他两拳。

    见他这样主动,宋善至很满意,从善如流地趴了上去。

    ……

    暮春花归去,浅夏绿意来。

    房州气候分明,才过五月,风里已经带上了明显的燥意,吹得院子里那棵新植来的石榴树婆娑作响,满树榴花似火,鲜艳秾丽,宋善至顺势掐了一朵簪在鬓边,转头问玉琵:“好不好看?”

    她生得白净,鬓边那朵榴花鲜红欲燃,越发衬得乌发雪肤,娇艳动人。

    玉琵看得直点头,赞叹道:“这树长得真好,半点儿都没耽误花期。”

    宋善至看着满树红霞,唇角轻轻翘起。

    那日她随口说了句院子里还少了一棵石榴树,第二日李巍就让人扛着树过来了,没有假手于人,让花匠指点着由他亲自种了下去,还叫她也过去意思意思地挖了一铲土,象征着这棵石榴树是她们一块儿种下的。

    想起他的用心,宋善至脸上的笑越来越甜,玉琵自觉避到一旁,今儿天好,她想着把箱笼里的被褥拿出来晒一晒,有些娇贵经不得晒的纱裙也得趁着晌午日头不大的时候晒一晒再赶紧收回去。

    她和玉琴忙忙碌碌地把被褥摊开晾在竹架上,团团注意到垂下的被褥,顿时来了兴致,扑来扑去地当成钻洞一样的游戏来玩儿。

    宋善至坐在窗前托腮发呆,李巍的生辰快要到了,这是两人互通心意之后他过的第一个生辰,她有心要给他特地庆祝一番。但想到李巍的性子,他不喜欢热闹,大概只想她们两个人待在一块儿。

    该怎么安排呢?生辰礼物也还没选好。

    她苦恼间,听见团团兴奋的叫声和玉琵骂它是坏狗的嗔怒声,循声望去,起身出去把玩儿得正高兴的团团给揪了过来。

    “坏狗狗,过来,姐姐带你出去玩。”

    团团耳朵瞬间支了起来,顿时忘了拱被子这件事,四蹄如飞地朝她飞奔而来。

    宋善至摸了摸它的小脑袋,团团是猎犬,活动量比她从前养的那只小京巴雪花奴要大许多,宋善至不想压抑它的天性,平时都是随便它到处玩,只一点,不许它自己钻狗洞出门。

    团团前肢往地上一扑,知道主人要带自己出去放风了,一双琥珀似的大眼睛湿漉漉的,宋善至看得不自觉露出一个笑。

    “走吧,我带你去看一看宝丫她们。”

    玉琴见她要自己带着狗出门,有些担心:“婢跟着您一块儿去吧?”

    宋善至摆了摆手:“房州城就这么点儿大,我走过去正好遛狗,没事,你们忙。”

    她来房州也快有一个月了,城中大小路况也熟悉了许多,只是不曾想,意外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发生了。

    再睁开眼时,后脑勺传来的钝痛让宋善至不自觉皱起眉,轻轻嘶了一声。

    “醒了?”

    是一道陌生的、有些清冽的少年声音。

    宋善至飞快在脑海中回忆着什么时候见过这号人物。他为什么要绑她?团团呢?李巍知道她被绑的消息了吗?

    她不动声色地环视一圈,屋子里空荡荡的,没有团团的身影,只剩下不远处那个坐在太师椅上的人,还有他背后像护法似的站着的几个人。

    “你就是我父王旧部藏起来,用来逼迫李巍与我合作之人?”

    语气冷淡,似含嘲弄。

    宋善至一愣。

    【 www.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