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初五。
经历了谢周两家漫长的商议,二小姐周茵出阁的吉日终于敲定。中间虽遭遇了些波折,好在有惊无险,两家终玉成秦晋之好。
最动人的暮春柳梢间,水波将浮光片影糅合起来,太阳圆烫烫地挂在天上。谢家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似一条红色的长龙游荡在街头巷尾之间,鞭炮滚滚,吉祥喜庆,莫可名状。
庭前屋内挤满了贺喜的亲朋佳友,孩子们跑来跑去要喜糖。鞭炮震天响,震耳欲聋,烧烂的红皮子如火红的枫叶,铺满了青石砖路。
周国公和周老爷并排送女,宫里的周嫔亦受到陛下特允出宫,出席婚宴。
“父亲,母亲,女儿走了——”
周茵拜别了父母后,由侍女搀着一步步踏上繁密的万工轿。锦绣红盖头下的她花容含泪,腮红颊涩,身上泛着新婚夫人特有的喜气,哭嫁哭得恰到好处。
六名陪嫁婢女腰间围着红绸,身着石青袄子,头梳规整的螺髻佩红绳,立在花轿边,整装待发。阳春亦是其中一员,沉默而木讷,眉眼间无甚情绪。
阳春回头,最后看了眼薛元被关押的暴室,转身离去。
司礼官高喊“新娘起轿——”,朱漆贴金的万工轿由八个人抬起。后跟一顶红绸小轿,坐着周茵的长兄周景琰作娘家压轿人。
一百二十八抬的嫁妆,绵延十里,从子孙桶到太师椅,从绫罗绸缎到锅碗瓢盆,红床开路,棺材压阵。大户人家的女儿,都会在夫家提前挖一口专属井,生不饮夫家一口水,死无需夫家备棺材,给足了底气和尊严。
最荣耀的莫过于打头阵的一张红金牌匾,写有“奉旨成婚”四字,昭示婚事荣耀无比,当朝首辅配国公之女,郎才女貌,门当户对,乃是得了皇帝御笔赐婚的。
阳春作为陪嫁,走在队伍的中间部分,负责捧着一对描金点翠掐丝凤凰珍珠步摇。
十里红妆,街衢摩肩接踵,熙熙攘攘,引得全城百姓探头赞叹。
喜庆和幸福的海洋中,唯周家后院偏僻暴室的薛元,拖着被打得遍体鳞伤的残躯,在病榻上苟延残喘,萧条落寞,连看一眼婚礼场面的资格都没有。
方姨娘有泪如倾,给薛元喂饭,“好侄儿,好歹吃一点……”
便是这一口稀粥,还是她趁乱偷着拿过来的。
薛元梗着黝黑的脖子,执着地望着外面,嘈杂的婚宴和隆隆的鞭炮声。
“别惦记阳春了,她陪嫁走了,今后你们注定不能再见了,终究是有缘无分。”
方姨娘劝着,“天下佳人千千万,何必执着一个人。你若有个三长两短,我如何向你黄泉之下的父母交代。”
薛元怔怔,消瘦的面颊终于也怔怔留下一行清泪。
“阳春啊。”他撕心裂肺地低吼。
……
春水春池满,灯花撒金粉。
谢宅主堂,长公主与驸马端坐高堂,周围站满了贺喜的亲朋。
“新郎新娘入,拜堂——”
周茵脸颊被红盖头遮着,看不清外界,手心攥着红绸,被陪嫁侍女扶到圆垫上,双膝弯曲下跪。身畔隐隐冷香传来,若隐若现男子轩昂磊落的身影,与她并肩。
听司礼官喊道:“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周茵按规矩参拜,丰神隽秀的丈夫近在眼前,彼此的呼吸甚至交织,周茵心脏仿佛也被嘈杂的鞭炮声引爆了,指尖直颤,幸好有红盖头遮羞。
听长公主合不拢嘴的笑声,“好,好,好孩子们,快起来吧……”
有东西塞进周茵手里,是丰厚的红包。
阳春和碧桃见仪式结束,一左一右搀扶周茵至新房。周茵满头珠翠,弱不胜扶,此时还不能和新郎团聚,新郎还有满堂宾客要迎合。
新房铺着厚厚的红羊绒地毯,吸尽一切声响。龙凤花蜡高燃,处处贴着流进喜字,纱质鸾凤帷幔,洒满了各色子孙果,沉香熏得整室热暖。
阳春躬身询问:“小姐,没人了,先将那冠摘了吧?”
周茵摇头,非要图个吉祥圆满,等新郎亲自掀盖头、摘冠。
“无妨,不算重,我承受得住。”
碧桃拿了些喜饼先给周茵吃,垫垫肚子。周茵怕吃得太饱影响洞房,只吃了小半块,满心期待着新婚丈夫。
太阳渐渐西斜,密闭的婚房像盖了层被子般阴暗,让人感受不到时间的流动。花烛和金锁向外泛着金光,热得人忍不住脱衣裳,许久许久,新郎还是没有来。
周茵被沉重的凤冠坠得脖颈酸痛,渐渐的坐不住,频繁深呼吸。
“阳春,你出去看看,姑爷是否还在应酬,悄悄看一眼就行。”
“千万别说我催他,就看看就得。”
周茵掩着羞色,略略焦灼,满是少女情怀。
阳春奉命,推开门,暮色远比室内感受到的更浓重。黑暗肆无忌惮地笼罩谢府,宾客三三两两走得差不多,回环曲折的谢邸游廊,只有一盏盏红灯笼散发着诡异的喜气。
地狱般的府邸氛围,一如往昔。
阳春来过谢宅两度,比较熟悉路,至谢府迎亲的大嬷嬷院里,几个婆子正围在一起吃酒。见了阳春,大嬷嬷堆起适当的笑容,道:“姑娘,可是新夫人有何吩咐?”
“娘子叫奴婢来问问郎君。”阳春道。
瞧这架势,多半大事不妙。
果然大嬷嬷道:“郎君方才接了宫中传召,入宫处理大事去了,似是边关急报。我等正要跟夫人禀告,叫夫人先睡下。”
新婚之夜,新郎缺位,无视洞房。
边关急报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洞房花烛夜来。那人走了,一声吩咐没撂下。若非阳春来问,这些婆子吃一夜酒也不会来通传。
上嫁吞针,第一道下马威。
阳春维持礼仪,谢过了大嬷嬷。
“什么……”洞房内周茵听闻顿时哭丧着脸,一腔喜意烟消云散,疲惫的身子再也支撑不住,忍不住簌簌流下泪水,不争气地怨恨,“可今夜是洞房花烛啊,他真的不回来吗,为什么,内阁偏偏有事,他连跟我说一声都没。”</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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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春早知对方凉薄,无言以对,“小姐,或许姑爷真的有要事。”
“我不信。”周茵哭得脱了力,沉沉歪倒在喜榻上,泪痕犹未干,手中捏着红盖头。
“离开了周家,没有老爷夫人,完全是夫家的天下,谁能为小姐做主呢。”从小和周茵一起长大的碧桃埋怨了句,将周茵抬上了榻,摘掉喜服和首饰,擦干净妆容。
阳春低声道:“小姐还是看开些好。”
嫁的毕竟是那人,以后怕是有吃不完的苦,小姐现在还什么都不懂。
……
晨曦的阳光经新房厚重的帷幔一筛,滤成玫瑰色,橘红色的云朵,暮春气象,一切充斥着和谐的美感,一束束的光线刺痛了周茵的眼。
周茵缓缓恢复意识,颊上因昨夜始终不绝的泪水而发皴发皱,一觉睡得闷闷不乐。新婚之夜没见到新郎官的,她或许是第一人,郁闷,屈辱,憋屈极了。
碧桃帮她漱口穿衣,梳妆台前,阳光灿灿给妆奁镶了层金边,周茵无精打采地坐着。
阳春拿眉笔正要给周茵描眉,一道清冽温敛的嗓音响起:
“不必劳你。”
昨夜消失的新郎官出现,静水流深,已换作常服,峨冠博带的士绅。
谢昭训从阳春手中接过眉笔,俯下身来,骨节分明的手腕轻轻按住周茵肩膀,蘸取桌上的螺子黛,一笔一划为家人画眉。
“夫人,为夫来晚了,还请恕罪。”
周茵杏眸里写满了惊讶和惊讶,被男人轻柔按住的一刹那,呼吸几乎停止,责问的话语被温柔击穿,迅速染满了娇羞的酡红。
“夫君……”
“内阁敕为机密禁地,昨夜我受传召,未敢泄露,即刻纵马入宫。翌日天一亮,事态稍稍缓解,赶回宅邸向夫人请罪。”
谢昭训一笔一划,轻扫青黛,边向周茵解释着,不瘟不火,浇得周茵一腔怨气全灭了。
周茵软声说:“夫君公事繁忙,为朝廷效劳,应该的,妾身不会怪罪。”
窗外是粼粼湖水,窗内是夫妻迟来的团聚。夫妻对视,满是含笑的温柔缱绻,昨夜的缺席被轻轻抹过,未有隔阂。
阳春和碧桃垂眼默然立在一侧,互相使了个颜色,齐齐退出,关闭房门,给夫妻留出足够的独处空间。
阳春既已陪嫁到谢府,只盼着日子太平。
小姐爱姑爷,那便是最好的。
婢女们在廊庑站着,本以为夫妻二人得如胶似漆,弥补昨夜的洞房。孰料才片刻,雕花木门就被从里推开,谢昭训与周茵并肩而出。
“先去拜见父亲母亲。”
周茵懂事地说。
也不知谢昭训说了什么,短短两句就调得周茵一个骄慢大小姐知书达礼。
“嗯,我来引路。”
阳春和碧桃默默跟在两位主子身后,往长公主的寿辉堂。初见婆母,周茵明显的紧张,掩在袖下的指尖直颤。谢昭训清肃,只与她并排而走,未曾牵手,也未曾狎昵安慰。
看似恩爱的夫妻,隔着无形的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