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世子难逃(GB) > 1. 小奴才
    云朔站在熙和殿门口,有些奇怪。

    女帝的书房前,怎么连个像样的侍从都没有?

    唯有一个小奴才,身上裹着件灰扑扑的棉袍,识别不出官职,见着人也不知跪拜,只傻愣愣靠在熙和殿的墙角,两只手插在袖子里左顾右盼。

    像是从哪个胡同里陡然冒出的寻常小民,浑身透的股不知礼法的粗疏。

    没旁的人可问,云朔只好招呼他:“劳烦小公公,女帝陛下在吗?”

    小奴才抬起头,先是四下瞅了瞅,确定他没跟别人说话,才指着自己:“我吗?”

    他从阴影底下走出来,站在云朔面前。

    云朔心中一凛,这小奴才模样生得极好,一双瑞凤眼正有些好奇的瞧着云朔。头发皆裹在头巾里,露出来几缕,略有些发黄。

    云朔笑笑,拱起手,又问了一遍。

    小奴才哦了一声,摇摇头:“女帝不在。”

    他顿了下,看了看云朔,道:“海棠在。”

    说到海棠的时候,他微微拧了眉,似乎有些焦虑。

    海棠,是当今女帝陛下赵春棠的乳名。

    皇上名讳岂是随意叫的?云朔愈发觉得怪异,但也好心提醒他:“这名讳可不能乱说,知道吗?”

    正说着,门开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监走了出来,先给云朔鞠躬行礼:“奴才李福全给王子殿下请安,请殿下海涵,陛下公务冗杂,一时不得脱身,只能委屈殿下明日再度前来。”

    云朔愣了下,随即哦了一声。

    他作为南疆王子奉使入大昭,一方面是承担南疆邦交之责,另一方面他与女帝早年相识,总盼寻得机缘,能同她多说上几句话。当年……

    云朔捏了捏手中的锦盒,递过去,道:“劳烦公公通传,这是臣家乡的去腐生肌膏,疗愈创口、消弭疤痕,颇有奇效,请女帝陛下收下。”

    李福全点头哈腰地收了。

    云朔也不便多留,他转身要走,听得李福全冲那小奴才道:“我的祖宗欸,还不进屋伺候,非等着陛下亲自逮你不成?”

    他顿了下,忍不住回头看了眼,那小奴才略微皱着脸,被李福全拉着,不情不愿进了殿。

    大门从身后砰的一声关上,小奴才僵了下,屋子里不算亮堂,他见着宝座上方题匾:澄心观治,看了半晌,许是晌午糯米糕吃得多了,他喉咙里难受,好像堵了个癞蛤蟆。

    他记得李公公教他,做错事就多下跪。

    他总是做错事,以防万一,他找了个角落里跪下,头埋在地上,尽量让自己缩小一点。

    宝座上方的人开了口:“过来。”

    他没吭声,祈祷并不是叫自己。

    那人又道:“姜知煦。”

    他不幸地被选中,只好手脚并用爬过去。

    那人捏着他的腮肉,问他:“洗澡了吗?”

    姜知煦点点头。

    那人又说:“解开。”

    他想说“冷”,可他有些不敢,这个叫海棠的人,很凶。上次犯错被扇了一巴掌,连着几天吃东西,嘴巴都疼。

    赵春棠踢了踢脚边的暖炉,把他按倒软垫上,又将另外一只挪到他脚侧。

    他眼睛湿湿的,眼尾泛着红,睫毛不断地抖。赵春棠一下下用力亲着他的眼睛、额头,把他的发巾扯开,鼻子埋到他的头发里。

    他哼着不肯张嘴,赵春棠撑起来,看他一眼。他被她这双冷酷的吊梢眼警告,想起那些可怕的画面。

    他像狗一样咬人,所以他被戒尺掌了嘴,关在笼子里,还戴着嘴笼。直到他听话为止。

    “疼……”他说。

    “疼就听话。”海棠说。

    “刚在外头转悠什么呢?”赵春棠抓着他,他随时想要逃,将他手腕捆在紫檀御案的桌腿上。

    “……想囡囡。”他挣不动,睁着眼艰难地喘息。

    “呵。”

    赵春棠掰正他的脸,粉气从他的眼圈一直蔓延到耳根,她掐着他的脖颈,冷笑:“想她还把她扔掉?”

    “呜……”

    每一次都是无比的漫长,他恍恍惚惚,有时候会舒服一些,更多时候都是疼,听话也疼。

    她很凶,她好像故意让他不好受,逼他掉出毫无意义的眼泪来。

    她贴着他的背,摸着他汗津津的小腹,他最近贪吃了些,挂了些软肉,她在手里捏着:“想囡囡了?”

    “嗯。”

    “胡扯。”她亲了亲他,脸颊热烘烘的,像暖玉。

    他紧张地睁着眼,教他礼仪的嬷嬷说,不要在海棠之前睡过去,可他实在支撑不住,上下眼皮打着架,迷迷糊糊听海棠在耳朵边念叨:“当年在南疆,是云朔舍命救我。如今,还惦记着我额上的疤……”

    一股子清凉的味道散开,云朔王子送来的去腐生肌膏被打开,姜知煦感到身下一凉,他唔了一声,腰被箍实了,动弹不得。

    内殿里又一阵低低的抽噎和模糊的求饶。

    不知过了多久,他翻了个身,陷入到混无意识的梦里。

    “爹,母皇走了,我们去玩吧。”囡囡小脸埋在他头发里,奶声奶气地。

    姜知煦睁开眼,天已经大亮,日光自窗棂倾洒,浮尘于光柱间缓缓飘荡,落到他笔直的双腿上,囡囡用小小的手碰那上面的瘀青:“不疼了。”

    他坐起来,囡囡爬到他怀里,他将囡囡打横抱起,拍着她的背,让她躺在臂弯,像一枚大大的蚕豆。

    父女俩又睡了一觉,待用了早膳,决定去放纸鸢。

    囡囡说:“我要放很大的纸鸢。”

    姜知煦说:“嗯。”

    礼仪嬷嬷教过他,皇宫街巷殿宇之间不可放纸鸢,容易冲撞檐角、惊扰圣驾,这是礼制很忌讳的。

    他说:“去外头。”

    走到宫门口,父女俩被侍卫拦住。

    高耸的朱红宫墙绵延向前,一人站在宫外,银色衣袍被穿堂风掀起边角。

    那人生得一副英挺骨相,原本略弯带笑的眉眼,因经历沙场而多了丝凛冽。

    姜知煦喊:“二爷!”

    陆鸣渊回头,见着朱漆高门下,一大一小两颗脑袋钻出来,扒着门眼巴巴瞧着他。

    两旁的侍卫又焦急又无奈,见着陆鸣渊,如同看到救星:“陆将军,请您劝劝,他要带着皇太女出宫。”

    这人在宫里头,虽无名无份,但各门宿卫皆暗守不成文之规,望见其人,便当远避。

    陆鸣渊走过去,距离他两步远停了下来:“又想怎样?”

    姜知煦把纸鸢拿出来:“带我出去放。”

    “回去。”陆鸣渊拧眉,冷冷地看着姜知煦,“别无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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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非。”

    ……

    乍暖还寒时候。

    宫墙外侧护城河畔,堤岸平坦,柳芽初绽,视野开阔。

    姜知煦捏紧手中线轴,往后轻退几步,线的另一头,囡囡捏着纸鸢两角,将它高高托起。姜知煦跛着脚跑了几圈,额上已布了汗,纸鸢还在地上拖着。

    他身体不大好,按着胸口低头喘息,身边光线一暗,肩上被披了件细绒斗篷。

    陆鸣渊把他手中线轴接过来,将那纠缠在一起的线团扯开,指尖缓缓放线,木轴簌簌转动,那只鸢鸟越飞越高,悬在团团流云之下。

    “飞啦飞啦!”囡囡高兴地大叫。

    陆鸣渊忽然神经一凛,回头一看,哪里还有姜知煦的身影?

    ……

    姜知煦浑身湿透,跪在地上。他脸色苍白,禁不住地抖。囡囡紧紧挨着他,把自己米白的小斗篷披在他身上。

    陆鸣渊也似个落汤鸡,他单膝跪地,朝上面阴沉着脸的人道:“是臣的罪过,请陛下放过世子,责罚罪臣。”

    赵春棠坐在高座上不说话。

    过了会儿动了动手指,李福全早便做好准备,指挥者内侍把父女俩带到后头沐浴。

    “陆将军对知煦的关怀倒是比在麟台山时更甚。”赵春棠道。

    “不过是同窗之谊。”陆鸣渊想起麟台学馆,心里堵得慌,那时的姜知煦若是知道自己是如今的境地……口气不由得重了些,“他已成了这般没骨头的样子,不会反抗地待在陛下身边,陛下就、不能对他好一些吗?”

    “好一些?”赵春棠笑着,眼里头却没有几分暖意。

    总有人跳出来,要她待他好一些,她待他不好了吗?他犯的错足够他死一百次,可他到现在都活的好好的。

    “麟台山三个月就是待他太过心慈手软了,结果怎么样?”她顿了顿,“陆将军,景曜门之战,你我可都是差一点就丢了性命的。”

    她待他还是过于好了些。

    陆鸣渊走了。

    姜知煦被擦干了拎进来。赵春棠蹲在他身前,挑着他的头发在手里把玩:“说说吧。”

    姜知煦双手撑地,他换了身莹白的衣裳,衬得皮肉白皙,此刻垂着头,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赵春棠嗤笑:“装模作样。”

    她扯着姜知煦的头发,将他按跪在榻边,抬手扇了一耳光:“记吃不记打对吗?”

    耳中嗡的一声,整个人被打翻过去,姜知煦抓着榻沿儿,嗫喏着:“错了……对不起。”

    “哪里错了?”

    “……不该放纸鸢。”

    “呵。”

    “那跳到河里做什么?”

    “摸鱼……”

    “……好。”

    在清淮渡的时候,姜知煦时时刻刻地想要逃跑,赵春棠为他打造了一副镣铐,脖颈四肢齐全,锁住了任谁也挣不开。

    她把那副镣铐拿出来。要锁上的时候,姜知煦挣扎地厉害。很多事他记不得,但他记得这锁链戴在身上的感觉。

    “不要……”他四处爬,熙和殿里没什么可藏身的地方,他往角落里缩着。

    赵春棠拖着脚踝将他拽出来,辛辣的信香将他的胃压迫的一阵翻搅,冰冷锁环扣在他身上。

    他哭的厉害,可他哭的太多了,眼泪根本就不值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