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卓远当然早在获知令琪下落之时,就调查过他做什么工作、住在哪里、平常接触哪些人,是否建立了新的社交圈和人际关系。
宗珣是绕不开的排查对象。
初看宗珣的家庭背景,段卓远的目光确实在其父亲、母亲那两栏停留了许久;算不上烈火烹油的显赫之家,两人都退下来了,只能说余威犹在。
真正棘手的,是宗珣还有个当打之年的实权舅舅,身居要位,职务偏偏还卡在段卓远如今最重视的融资渠道上。
段卓远虽是远道而来,但他有子公司和部分资产安置在本省,所以宗珣这人动不得,他一早就知道。
如若不然,他也不会那么和和气气地对令琪说“你那新男朋友”。
说又说回来,他是兄长,看见令琪找到这么一个家世品行样样出挑的新男友,不可谓不欣慰。
说明他没白养令琪那些年,他的夕夕不仅眼光毒辣,还有着绝不自甘堕落的心气,哪怕做着不怎么样的工作,过着暗无天日的生活,还是能找到这种层次的交往对象。
就是脾气倔了点,摸到了天梯也不愿踩着对方往上爬。
段卓远并不操心令琪会贪图一时享乐,而久留在宗珣身边。
他们全家人都知道,令琪不是一个嫌贫爱富的人。
假如令琪爱的是钱,是地位,是光环,当初又何必推开段卓繁,一意孤行地离家出走呢?
夕夕有深爱的、爱得很苦,却不得不爱的东西。
很遗憾,宗珣不会知道那是什么。
段卓远看着时间,差不多该出门了,今天是私人邀约,按理说他没必要打扮得很正式,但这趟行程一为接令琪回家,二为出差,下午他还有重要会议,不得不衣着隆重些。
他站起来,绕到另一张沙发背后,垂手摸了摸令恺的头顶,小男孩的头发怪扎手的。
“别发呆了,该出发去见你哥哥了。”段卓远敦促道。
令恺和所有这年纪的孩子一样,在外面跟朋友疯玩时活力四射,一回家面对家长就散漫懒怠,不是很耐烦。
闻言,令恺懒洋洋地起身,把手机揣进兜里,跟在他后面。
段卓远觉得这孩子指定是更像早逝的父亲,身上见不到半点令琪和他们母亲的影子。
“大哥。”走到玄关处,令恺定定地望着他,问,“只要我按你说的做,哥哥就愿意跟我们回家吗?”
“对。”段卓远取下西装外套穿上,尚未落下的手又拍了拍少年的后脑勺,“你是不是又长高了?感觉不比你哥哥矮了。”
“可能吧。”令恺心事深重,好像有话要问,却问不出口。
“想说什么?”
“哥哥不答应怎么办?”
“小恺,你哥哥只是闹别扭,他心里其实非常爱你,你说的话,他会听的。”
“那天哥哥都认出我了,我也很想跟他相认的。”
“那天时机不对。”段卓远不过多解释,“今天正式见面,按我教你的做,能做到吗?”
令恺深吸气,沉沉地呼出,做足了心理建设道:“行。”
他下个月才满十六岁,他想要哥哥回家,陪他一起庆祝生日。
见面地点定在谈星河开的画廊附近,一家叫澜庭的私人会所,会员制,隐私性好,里面有餐厅、茶室、酒廊,可以品鉴红酒和雪茄,还有小型会议室、宴会厅和SPA馆,五脏俱全。
宗珣起先还有点犹豫不决,段卓远留给他的初印象极差,对这种人有必要以礼相待吗?找家看得过眼的网红餐厅,请他喝杯咖啡得了。
但谈星河说,你得这么想,倘若你能和令琪长长久久,那这个段卓远未来怎么说也是你大舅哥,客气点好,你毕竟是要从他手里抢走他两个弟弟,万一把他惹急了,他死活不放人怎么办?
宗珣还是不情愿,心说这算哪门子的大舅哥,段卓远不过是个趁火打劫的人贩子。
但令恺是令琪的亲弟弟,他至少得给这年纪不大的妻弟留个好印象,于是勉勉强强同意了。
令琪从三天前就开始悲喜交加了,一想到能见小恺,他开心得睡不着觉,可是要当着宗珣的面与段卓远对峙,又让他感到世界边缘在摇摇欲坠。
宗珣只知道那天他回出租屋收拾行李,碰见了来找他的段卓远,然后段卓远对他动了粗,害他受了些轻微的皮外伤。
更多的,他不敢告诉宗珣,宗珣也没深究。
如果哥哥不给他留退路,非要毁掉他和宗珣的这段关系……
他不知道,他一边觉得自己是受害者,一边又觉得自己不无辜。他根本没有奋力反抗,他甚至很配合;他是一个会为了委曲求全,而出卖身体的人。
他明白这并不全是他的过错,但宗珣介意的话,他好像也无可奈何。
他真的不知道。
先这样吧,只要能见到弟弟,他就非常开心了。
令琪在挑选礼物时,没有让店员帮忙包装,他另外挑选了盒子、包装纸和纸袋,回到家亲手裁剪,包好了四份礼物。
四年没见,他应该补齐小恺这四年的生日礼物。
其中有时下流行的运动相机,可以记录和朋友们欢乐洋溢的瞬间;一支漂亮实用的钢笔,能用很多年,希望在电子产品风靡的时代,弟弟仍有心练就一手好字;一件适合十六岁青少年的潮牌夹克,颜色、版型、尺码都是他精挑细选;还有一副很贵的新款耳机,戴出去能招来同龄人艳羡的目光。
小恺会喜欢吗?他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但送这么多,总会有一份合心意的吧?
宗珣看他对弟弟这般用心,还有些醋意,不是说他不该对弟弟好,而是他这份用心从没对自己使过,真叫人挫败。
可是他准备礼物时,宗珣在旁边看着,发现他的眼睛好亮好美,像是星星变的,宗珣看了他半晌,随即不再介怀。
他开心比较要紧。
他看起来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上午十点半,澜庭会所的私人茶室,临窗照水,低矮的圆桌两侧是沙发和单人椅,窗边框着一片城市景色。
服务生进来送完茶点后离开,门从外面轻轻关上。
段卓远本人比财经新闻上刊登的照片精瘦些,外貌和年纪对得上,肤色偏深,气质稳重。
弟弟能纵横娱乐圈、火遍大江南北,同根生的哥哥基因也不会差,段卓远的长相放全年龄段里,也算是名列前茅的俊才。
谈星河想自来熟地攀谈几句,却被宗珣在桌下拿膝盖撞了撞。
原因是一旁的令琪正在和弟弟叙旧。
令恺长得和令琪一点也不像,五官、脸型、骨架,都可以说毫不沾边。
挺俊秀白净的半大小子,看得出长大了会更帅气。
谈星河茅塞顿开,他明白了,这段卓远收养弟弟的原则和门槛就一项:卡颜。
令琪把四件礼物摆到桌上,宗珣颇有眼色地将茶水和点心果盘挪开。
“小恺,好久不见。”令琪略感局促,声音发紧,手心微汗,他忽略了身侧的若干人等,眼中只有四年未见的弟弟,心下无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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怅然。
小孩子长得快,十二岁还在念小学,是懵懂无知的儿童,十六岁就已经上高中,是神采飞扬的少年了。
他望着令恺那张稚气未脱的脸,聊表歉意道:“哥哥这几年……很忙,所以没能回家探望你,你过得好吗?上了什么学校?”
他错过了弟弟的初中三年,越问越心虚,声量弱了下去。
他们不是寻常的兄弟,从血缘上讲,同母异父,不算特别地亲,但是父亲缺位、母亲失职,弟弟是他一手带大的。
小孩养小孩,情谊不同,辈分也乱套。
令琪没法当自己只是一个哥哥,他是令恺真正的家长,在他离开段家之前,小恺都只粘他。
他刚去英国念书的那几个月,小恺想他想到晚上不睡觉,硬生生捱到半夜等他下课,和他打视频哭,问什么时候能见到他。
从伦敦回南浦,直飞要11小时,令琪每周五一下课就赶去机场,乘最近的航班起飞,周六下午到家,只为陪弟弟待一个晚上,周日再启程飞回英国。
在飞机上赶作业对他而言是家常便饭,半夜降落,回公寓休整片刻,他又要早起上学。
这样的生活他坚持了整整两年,理由是不愿缺席弟弟的成长,他比父母更像父母。
但是到头来,他还是丢下弟弟一个人走了。
而这一走便是四年,太久了,太遥远了,他无颜面对弟弟的眼神,无力解释这近一千五百天的不闻不问。
“我很好。”令恺轻松地开口道,“哥哥你呢?我看你瘦了好多,你没好好吃饭吗?”
“说来……话长。”令琪极力回避着与自己有关的话题,视线转移到礼物上,“这些都是买给你的,你拆开看看?”
令恺扫了一眼那几件包装精美的礼物盒,有大有小,却没有露出孩子收到惊喜应有的表情,反而质疑道:“哥哥,你那天认出我了吧,为什么没有叫我?”
“因为……”令琪好似被这个问题难住了,无法启齿。
他低垂的眼睫毛浓密秀丽,宛若一只被长针钉住的蝴蝶。
宗珣出言打断,对面前的段卓远道:“段先生,咱们换个地方说话吧。”
令琪肯定想跟弟弟单独待会儿,他们几个在边上杵着,还有谈星河这个外人在,很多话令琪有口难言。
“嗯。”段卓远点了点头,表现出悉听尊便的谦逊之态。
谈星河跟澜庭的经理熟稔,另要了一间包厢,三人重新入座,段卓远依旧坐他们对面,既不主动起话头,也不擅自离席或左顾右盼,只是好整以暇地望着他们俩,斯文而富有耐心。
宗珣耐心更好,自顾自地喝茶,他是现任正牌男友,他不急。
谈星河却急眼了,他是来看戏的,没人唱开场,那他看什么?
“段先生,久仰啊。”谈星河笑着寒暄道,“你这次来津沧,是一个人还是?”
“抱歉。”段卓远的目光在他们两人间流转,客气地发问道,“你们俩,谁才是夕夕的男朋友?”
妈呀,好狠。不愧是夺权上位的实干派,一句话绝杀啊。
谈星河被噎得瞬间失语,笑容僵在脸上。
你一个老谋深算、工于心计的资本家,能不清楚我们俩谁在跟你弟谈恋爱!?
这不存心羞辱人吗这!
谈星河的心理活动无比丰富,嘴上却迸不出半个字,毕竟不是他的出场,他也不好发挥啊。
这时,他身边的宗珣才从容不迫地认领道:“是我,初次见面,我叫宗珣,令琪的男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