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春日悬空 > 21. Chapter 21
    宗珣上床躺了两个钟头,还是没睡着。

    他每隔十五分钟看一次手机,明知令琪不会回复,但就是忍不住去看,强烈的思念和牵挂如同一种病症般折磨着他,使人难以入睡。

    随后他开灯坐了起来,开始在各大社媒平台搜索“段卓繁”这三个字。

    段卓繁,内地男艺人,今年二十六岁,平面模特出道,被大腕导演一眼相中,邀其出演成名作《沙狐》,影片上映后一炮而红,斩获大小奖项无数,是当下最具潜力的新生代电影男星。

    原来那个把令琪变成现在这样的没人性的畜生,是长这个样子,确实人模狗样、衣冠禽兽。

    太可恶了。

    宗珣愤懑之余,不禁忧心起令琪今晚的着落。

    兴许是他想多了?说不定令琪是看晚上雨下得太大,不愿带着行李奔波,不想劳烦他去接,所以宁愿在出租屋里将就一夜。

    至于不回他消息……可能就是不想回,加上睡得早吧。

    他们明明已经是恋人了,令琪却还是把他当作陌生人,不肯多依赖他一点点。

    全赖这个段卓繁,到底是怎么样的王八蛋,会让令琪如此恐惧对伴侣托付信任?

    不行,不能再想了。

    宗珣抓起枕头盖在自己的脸上,漫无止境地胡思乱想,会毁掉他的精神状况和心理健康。

    有什么等令琪回来再说好了。

    只要他足够耐心,足够真诚,足够包容,一定可以帮助令琪解开心结的。

    在那之前他不可以自己先疯掉。

    宗珣尽量放松身体,紧绷的神经也随之松懈下来,他浅浅地睡了一觉,本以为只是假寐,然而醒来时已是上午九点。

    天亮了,他骤然清醒,睁眼第一件事仍是拿起手机,可惜和昨晚一样,令琪并未回复他任何消息。

    不如趁着周末街上人多,出门找找看吧。

    宗珣异想天开地盘算着。他固然知道在偌大的千万人口城市里想找到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痴人说梦,但坐在家里苦等太过无助和被动,他必须出一趟门,动起来才行。

    假如到了晚上还没有音讯,他就去报警。

    宗珣麻利地起床洗漱穿衣,带上车钥匙和手机就要出门。

    然而在他开门的一刹那间,门外映入的是一束妍丽芬芳的鲜花,和一张他日思夜想的脸庞。

    令琪的肤色白如霜雪,一双眼眸幽黑如寒潭,怔怔地望着他,好似没料到会与他迎面相撞。

    宗珣的一腔激昂与热血顿时散乱,一半凝固成冰梗在胸口,一半融化成水滚热地充入四肢百骸,让他鼻尖发酸,喉咙发涩。

    令琪抱着昨天订的进口鲜切花,拖着行李箱,箱子上还放着两盆绿植,满载而归似的站在公寓门前,见他衣着随意、步履匆忙,问:“你要出去吗?”

    这不是眼花,也不是产幻,令琪确实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他干巴巴地说:“我想去找你。”

    “你要去哪里找我?”令琪只当他在说笑,并把那束花递了过来,“接着,你要的花,昨天雨太大没去取,今早让花店送到了小区门口,我回来就顺便带上来了。”

    宗珣接住花束,将人迎进屋,他把花放到玄关的柜子上,回头一看,令琪正在卸下行李箱上的两盆植物,一盆是铜钱草,另一盆是银皇后。

    他挠了挠头,原地踱步后,忍不住问道:“你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昨天搬家太累,我睡得很早。今天早上起来,才看见你给我打了那么多电话……”令琪满含歉意道,“对不起……我想着你昨晚很晚才睡,所以不想吵醒你。”

    令琪说完,发觉宗珣的目光粘在他脸上,正端详着他的一颦一笑、眉梢唇角,许是底气不足,他慌乱地垂下了眼,可什么也藏不住。

    他的嘴唇上有细小的伤口,脖子上还有淤青指印,从眼周的疲态和青黑眼圈来看,他绝不可能昨晚睡得很早。

    他撒谎的水平并不拙劣,几乎称得上娴熟和游刃有余,但宗珣看他看得太认真,看出他强装镇定的神态下那偶然乍现的一丝惊惧,还有他苍白面色难掩的惶然。

    “我想如果早点回来的话……你醒来看见我,或许会高兴一点……”他说着说着,语言蓦地失去了支点,心防坍塌,声音不自觉变了语调,他往后退了一小步,“对不起……”

    令琪盯着脚下的地毯,他还没有换鞋,还没有踏进这个家,说不定现在离开更好,谎言搭建出的关系,再完美也只是一座空中楼阁,早晚会有支离破碎的一天。

    宗珣对他那么好,他不能靠着坑蒙拐骗赖在这里。

    他太没用了,他没有办法反抗来自过去的掠夺,哥哥把他养这么大,还在继续帮他养亲弟弟,他怎么可能拒绝哥哥呢。

    自由恋爱的前提是自由,他连仅有的这具身体也不属于自己,他怎么敢答应和宗珣交往的,最基本的忠贞他都做不到。

    “我还是走吧……”他没有抬头,低声做出决断,接着转身去开门,他什么都可以不要,行李箱和盆栽都不是必要的,只要还有这条命在,他总能想到办法活下去。

    令琪的手刚拉住门把手,一道来自上方的阴影洒落在他的头顶和门上,宗珣的手臂横过他的脸侧,手掌撑住了门扉,堵住他慌不择路的逃离路线。

    “你要去哪里?”宗珣问,“我真的很担心你。”

    他静止不动,浑身僵直,他知道宗珣和他们不一样,宗珣说担心他,一定是心系他的安危,怕他吃苦受委屈。

    可是,无处可逃的处境让他好害怕。

    令琪佝偻着身体,手指触碰着金属门把手,迟迟不肯放下;宗珣的手忽地落到他的肩上,他遽然受惊,肩膀一抖,抽泣声从促乱的呼吸间泄漏出来。

    他在战栗,心跳也好快。宗珣握住他的肩头,将他拧转过来,曲背俯就着他的视线,直视着他的眼睛道:“你在怕什么?你能告诉我吗?是不是有人在找你?”

    他无法作答。宗珣另一只手捧起他的下巴,双目在他的唇边逡巡,眸光闪动着,痛惜道:“谁让你受的伤?你昨天遇见谁了?”

    “我不是在强迫你向我坦白。”宗珣言辞切切,“我只是想……万一我能帮上你呢?”

    帮上我……令琪漫漫无际地思索着,有谁能帮上他的忙吗?或者说,他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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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需要被帮助吗?

    段卓远提醒过他了,无论他跟谁谈恋爱,无论他跑得有多远,家人永远是家人。

    试想一下,有哪个正常人会接受他这种家庭?

    他不仅和养兄上床,还有个阴魂不散、随时可能钻出来扇他耳光的前男友。

    他试过逃跑,不止一次;可每次都会被找到,每次都会被带回去。

    隐姓埋名不行,苟且偷生也不行,他摆脱不了他们。

    “没关系……你不用帮我什么。”令琪躲避着眼前人的注视,低眉敛目地说,“我只是遇上我哥哥了。”

    “哥哥来找我,他说我出来好几年不回家,也不给家里打电话,再怎么说也是一家人,完全不联系他们,真是不像话……”他抬手理了理耳侧的头发,以免挡住脸颊,“哥哥很生气,所以教训了我一下。”

    段卓远其实没有多么生气,还夸他乖巧懂事,只不过教训他这件事,不用分心情好坏。

    “你有哥哥?”宗珣回忆着谈星河发来的档案,那上面只写了令琪有个同母异父的亲弟弟,比他小十来岁,这事令琪自己也提到过。可这所谓的哥哥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嗯……对我很好的哥哥。”令琪说。

    “就算是亲哥,也不能动手打人。”宗珣怒气冲冲地说,“你跟我进来,我给你上药。”

    令琪半推半就地被人按到椅子上,宗珣找来药箱,从中拣出酒精、棉签、药水,手法熟练地给他嘴角的伤口消毒。

    细微的刺痛感传来,先是凉凉的,再变得火辣辣。

    令琪不知他这套说辞有没有骗过宗珣,但宗珣没有再追问更多的细节。

    比如他是哪里人,他哥哥怎么会突然间找过来,人现在何处,还会不会继续纠缠他……等等。

    宗珣什么都没问,只默默地给他涂药,帮他揉着颈子上的淤青。

    他很感激。

    因为宗珣不问,他就不用回想昨晚上发生的一切了。

    令琪本能地依偎进对方怀里,他紧贴着那坚实宽阔的胸膛,原想着哭一下,可是宗珣体温好高、好暖和,他一靠上去就困了。

    “昨晚没睡好吧?”宗珣的手指上沾着发苦的药水味,摸了摸他的头发。

    “嗯……”他闭上了眼睛,安心地说,“我喜欢你。”

    虽然他的喜欢一文不值,但他的确好喜欢此间此时,给予他无偿关爱与照顾的宗珣。

    宗珣抱他去了卧室,让他舒服地躺进被窝里,然后拉上遮光窗帘,便于他在黑暗中入睡。

    令琪在意识残存的最后一秒,听到有人在近处说:“………我好像今天才第一次认识你。”

    这是宗珣的心里话。

    他见过很多次温柔的令琪,心智稍长于年龄,谈吐得体、教养良好,贫穷却不狼狈,美丽却不庸俗,精明却不市侩。

    但直到今天,他才第一次见到褪去保护色的令琪,心惊胆战、柔弱可欺。

    “我会保护你的。”宗珣吻了吻那冰凉的额头。

    他的心从未这般柔软过,好似中了某种荒诞而可怖的毒药,往后余生,它只会为这一个人而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