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春日悬空 > 16. Chapter 16
    “咚咚”两声,谈星河抬眼望去,女人抱臂倚着门框,敲了敲他的办公室门,她染着一头惹眼的红发,面容冷峻,这是他的亲妹妹。

    “你朋友要走了,你不去送送?”

    谈星河把手中的纸张压到一叠展品目录下方,故作镇定道:“咳,你替我去送吧,我这儿……还有点事没忙完。”

    谈月海光明正大地甩了他一个白眼,并不相信他能有什么正事走不开。

    谈星河陪笑脸道:“拜托了。”

    胞妹扭身一走,去帮他送客,他的脸立时垮了下来,拿出那一沓资料再三翻阅,心情由惊诧转变为冷静。

    还是先别告诉宗珣了。

    等他考证一番真伪,再从长计议。

    周六晚上,画廊的开幕夜晚宴觥筹交错、绮罗满目。

    不过这一切与令琪无关,他很早就被宗珣带回家关起来了。

    不只是出于生理层面的需求。宗珣这半年来跟他约会,每次都有时间限制,要么一睁眼他就不在了,要么他总是在赶时间,匆匆忙忙、来去无踪。

    他不发朋友圈,平日里看不见他的动态,给他发消息他也很久才回;宗珣一直怀疑他是拿小号加的自己,因为转账名字也对不上。

    和他在一起的时光,美好得宛如做梦。

    然而春梦了无痕,醒了就找不到他了。

    一次又一次短促的相见,使美好愈加可贵,使期待愈加沉重。紧随其后的落空感,喂养出了无尽的贪恋。

    如此种种,在宗珣的心上凿出一个深坑,裂缝深入骨髓,仅仅一两天的缠绵厮守,根本不足以填满。

    他这次终于不会再走了。

    那些因得不到而酿成的欲望、因等不及而产生的煎熬,还有不被信任的惆怅、不被关注的失望,诸般百感交集的情愫,宗珣全部都要从他身上讨回来。

    宗珣一夕间从宽容大度的金主,化身穷凶极恶的讨债鬼,把他关在房间里鬼混了一整个周末。

    令琪想不起周六晚上到周日那一天他是怎么过来的了。

    他应该流了好多眼泪和汗水,嘴唇是肿的,喉咙很痛。明明也喝了不少的水,还被抱去洗了几次澡,但那种干渴的烧灼感,不分白天夜里地纠缠他,把他的意识蒸发殆尽,他什么也不记得了。

    他的记忆错乱,宗珣的却没有。

    宗珣记得他一开始还在东躲西藏,后来像一头束手无策、瑟瑟发抖的小羊羔,被搓揉久了,像是一盘蒸熟的脂膏,从酥软到滑腻,再后来干脆化成了一滩水,沉进去被他包围着,那心上的窟窿和骨头里的罅隙,瞬间就满到溢出了。

    我好喜欢你,我要永远和你在一起。

    宗珣几乎是反反复复地在他耳畔低语。

    令琪只剩下一个大致印象,好在全拜宗珣这份狂热所赐,他很久没有睡过这么踏实的整觉了。

    没有做梦,没有惦记着上班早起,也不用操心家务活儿,这场深度睡眠持续到他的体力和神志恢复为止。

    当令琪有力气拿起手机的时候,已经是星期一的凌晨了。

    小伍给他打了几通电话,没人接,给他发微信问他几点回家,因为他迟迟不回复,还给他发了好多问号和表情包,最后一句是:看到给我回个电话,明天再联系不上你,我可要报警了。

    公司的兰姐周五那天也给他发过消息。

    兰姐先是恭喜他辞职脱离苦海,然后发来一张照片,是帮他清点工位上的个人办公用品全,说暂且替他收着,等他有空了回去取。

    令琪在离职当天就把包括徐总在内一大票人删除拉黑了,多上那几天班的工资他也不要了,没有理由再为了些琐碎杂物回一趟公司。

    工作这几年,兰姐对他是掏心窝子地好,还请他去家里吃过饭;若不是多数同事对他心怀善意,这公司他早就待不下去了。

    令琪写了一段发自肺腑的感谢之言,回给兰姐算作告别,然后点进对方头像,按下了删除键。

    他顺便翻了下通讯录,一鼓作气把和工作相关的联系人统统删光,那股因上班淤积在心底的浊气怨念才就此清空。

    此时是凌晨三点,小伍如果在出租屋,那大概率还没睡。

    令琪想下床去打电话,可腿一挪动,就牵连着腰腹酸痛不已,他周身犹如被重型卡车碾过,骨头和筋都错位了,只能软绵绵地瘫在床上。

    他转过头去看枕边的宗珣,人正安稳地熟睡着,气息匀长。

    他动不了,只得就这么拨通小伍的手机号,哑着声气息奄奄道:“喂,是我。”

    小伍确实还没睡,声音清亮,一听他这嗓子就发觉异样,问:“不是,你咋了?怎么听着这么虚弱?”

    “没事,我刚醒。”令琪报了平安,“你周末过得怎么样?几点到家的?”

    小伍心大,他说没事那就是没事了。

    “我晚上才回家的,这两天都在陪我对象。其实今天白天我都带她在咱家附近玩儿,我对象她可喜欢猫了,只是家里人不让养,她看了我手机里咱俩经常喂的那两只,非要来看看,我就带她回来了一趟。

    “本来想着你在的话,咱们仨还能一块儿吃顿饭,谁知道你说失联就失联……搞得我对象还以为咱俩关系不好呢。你下次可不能这么放我鸽子了,有什么急事儿你好歹知会我一声,不然我多担心你啊。”小伍犹如话匣子,一起头就唠嗑个没完,迟疑几秒,还是说了,“对了哥,有个事儿我得和你商量下,咱们这房子不是快到期了吗,我可能就不续租了。”

    “嗯,我也不续了。”令琪说。

    “啊!?真的啊?”小伍转忧为喜,大大咧咧地絮叨起来,“嗐你也知道,谈恋爱和单身还是不一样的……我对象单位离得太远了,我跟她见一次面特困难,她住家里,我租房,那肯定只能我迁就她了。”

    “理解。”令琪直入正题道,“你什么时候搬?”

    就在这时,宗珣被他们讲话的声音吵醒了。

    枕边人翻身的动作和被子摩擦的窸窣声,让令琪头皮一紧,他还没朝宗珣看去,宗珣先挪了过来,胳膊圈住他的手臂,胸膛贴上他的后背,在他肩上埋着头,下巴抵着他的锁骨,一边犯困,一边偷听他打电话。

    那头的小伍没想到事情进展这般顺利,兴致勃勃道:“我现在就在看房子,我明天上午就联系中介,下午去看房,如果有合适的,那就直接定下来,估计下周就搬了。哥你什么时候搬?你是不是找到新工作了?你这两天不会也去看房了吧?没想到咱俩还挺有默契。”

    他缺钱,辞掉了上一份工作,急着找新工作和换房子也很正常,小伍自动为他补全了前因后果。

    “我应该明天……”令琪低眼审视了一下自己当前的身体状况,还有近在咫尺的粘人男朋友,改口道,“后天我回来收拾东西。”

    小伍:“这么急吗?你新房子租在哪儿啊?”

    “我暂时先住朋友家里。”令琪回答。

    然而他的话音未落,宗珣倏地扬起头,眼中困意不翼而飞,满脸惶惑地质问道:“我们只是朋友吗?”

    这突然冒出来的男人声音离话筒极近,低沉而富有厚度和磁性。

    小伍当即吓了一跳,惊得在床上坐正了,“这、这谁啊?”

    令琪一时间找不到措辞,故而选择了沉默。说是朋友,宗珣会发脾气;说是男朋友,会震塌小伍的世界观。

    不过小伍擅长脑补,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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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说话,小伍照样找得到话茬,天真无邪地问:“你跟你朋友睡一张床啊?”

    宗珣可算找到机会显摆新身份了,理直气壮地说:“我是他男朋友。”

    小伍疑心是幻听,不可置信道:“——啥?”

    令琪当机立断地把电话挂了。

    他将手机放回床头柜子上,推开宗珣,独自缩回了被窝里。

    他生气了。宗珣很诧异,他竟然会为了这么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生气。

    “你为什么不肯承认我是你的男朋友呢?”宗珣万分不解,追问道,“我哪里说错了?”

    “你没有说错。”令琪背对着人,把双手藏在被子下面,紧紧地抱住自己。

    宗珣当然没有说错,只是他不能忍受辛苦建立起的边界被闯入、冲毁。

    这四年来战战兢兢、苟延残喘的生活,早已把他的神经磨损得极其脆弱,一丁点地变数或意外,都能让他理智崩溃、防线瓦解。

    这不是宗珣的错。

    宗珣现下就是经过他同意的、他唯一的男朋友。

    他怕的是一语成谶,诅咒再次应验。

    令琪闭上眼睛,咬紧牙关,等待过激反应减淡、消散。

    宗珣无从知晓他深藏不露的创伤和疤痕,只盯着他固执的背影,感到一阵无解的苦闷。

    “要怎么做,你才能多喜欢我一点?”宗珣知难而上一般地隔着被子拥住他,仿佛隔着蛋壳抚摸里面尚未孵化的幼崽,他是冷是热不知道,是睡是醒也不知道。

    尽管没能得到他的回应,但宗珣转眼间便想通了。

    ——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他,他一直都是这么地温柔又冷酷,仁慈又残忍。

    约会可以,谈恋爱不可以;接他下班可以,送他回家不可以;在床上怎么对待他都可以,但插嘴他和室友通话不可以。

    现在只不过是来到了“同居可以,公开就是不可以”的阶段。

    他怀揣着数不清的秘密、扑朔迷离的情史,还有各式各样的禁忌和戒律。

    宗珣百般无奈地妥协道:“好了,我知错了,你别生气好不好?我下次不会了。”

    令琪身上那股颤意缓了过来,他淡淡地开口道:“后天我自己回去收拾东西,你不用去。”

    宗珣:“为什么 ?”

    “没有为什么。”他说,“我的行李不多,一个箱子就能装完,用不上你。”

    宗珣被堵得哑口无言,内心十分受伤。

    可这似乎是他犯错后,令琪施予他的惩罚。

    算了,慢慢来吧。令琪那么倔,之前无论如何都不肯松口和他交往,如今愿意搬来和他一起住,还是因为刚离职的缘故。

    他也分不清自己这一遭是雪中送炭,还是趁人之危。既然令琪不许他跟着,他只能奉命行事了。

    “好,那我下楼等你。”宗珣不甘心地应下。他是个热心慷慨的人,但令琪实在叫他无计可施,早几个月他就提出过,想送一辆代步车,方便令琪上下班通勤。

    然而令琪告诉他,自己没有驾照,开不了车。

    ——其实很少见,这个年代还有人不拿驾照的吗?

    宗珣没有细想,不爱开车就不开吧,他可以亲自接送,也可以帮令琪叫车。

    令琪听见他的承诺,执拗的背影这才松动了,如同一只胆怯的雏鸟,小心翼翼地破壳而出,缓慢地翻过身来,从被子底下钻进了他的怀抱,两条细瘦的手臂勾住他的肩背。

    “谢谢你。”怀中人仰头吻了吻他的嘴角,算作奖励。

    真是奖罚分明啊。

    “不够。”宗珣掀起被子,将彼此埋进暗暧的阴影之下,搂着那具温暖的身体尽情翻滚,直至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