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花树枝繁叶茂,那视线从她头顶掠过,又移向别处。
楼心月松了口气,拨开眼前花叶,盯着下方一举一动。
站在草坪上那少年一身蓝白袍服,和外头书院学生打扮一致,看起来也不过十七八岁,生得眉目凌厉,骨相分明,浑身一股桀骜不驯之气。
见方沧海拒绝他的请求,少年显然有些愤愤,只不过强压着怒火,上前一步。
“我来请你几次,你都说有要事在身。是什么要事,让一贯痴于进益的方沧海分不出心来?”
方沧海懒懒地看向他,手里玩着一根梅花枝。
“不去。”
“你──”
又一少年上前拦住他,道:“王小将军,方三公子他没有别的意思,既然今日不空,那改天如何?都是同窗,莫要伤了和气。”
楼心月道:“你这家伙真够讨人厌的。”
方沧海:……
楼心月又说:“人家都这般请你了,非要装模作样,哼。”
方沧海:这并不怪我。
楼心月轻咳了声,怕被听到动静,更压低嗓音:“不怪你,难道还能怪我?”
她看了一会儿,听出那姓王的少年大有来历,居然是当朝大将军的儿子王神御。
这云鹤书院可了不得。
另一个少年长得敦厚老实,在王神御耳根旁嘀咕一串,王神御先是一怔,再是上前笑道:“原来是这样,你去了一趟临江便失魂落魄,看来星潮的天才,也难逃过人之常情。”
这话里话外都是酸讽的意味。临江府是著名的烟花之地,高门谁不知道临江的女子脂滑体酥,婉转动人,身上真真藏着斩人的刀。
方沧海终于正眼瞧他:“你从何处听来?”
“哦?不是你那堂兄在筵席上说漏嘴的么?说你为了一个临江女娘茶饭不思,整日神游天外。”
楼心月有点尴尬,摸了摸发热的两颊。
最好别是在说她。对,怎会是她?
“你弄错了。”方沧海说。
王神御轻嗤道:“就知道你不会承认。咱们都是一样的男子,非你要做得出尘脱俗。”
楼心月不禁移目。
方沧海装吗?可能他本心并不想表现出那样,可在旁人眼中,他就是。毕竟哪有人样样都拔尖,还怎么都挑不出错处。
不过就算是装,他能如此完美,那也没什么可说的。
“你说得不对,”方沧海又重复否认了一次,看向王神御,“她不是临江人。”
王神御大惊失色:“你……承认了?”
方沧海看他一眼,起身走了。
王神御盯着被他视为宿敌的背影逐渐消失在长廊尽头,心头那点火气盘旋了两圈,忽然消失殆尽了。
或许是发现,同辈中一骑绝尘的方沧海也是个凡人,会为了女孩子没有兴趣比试。
他忽然长舒口气,挺直脊背迈着方步离开。
假山边顿时安静,唯余下风吹花叶的沙沙声。
楼心月没空想他刚才说的话,张望着四下无人,朝着地上草坪跃跃欲试。
“要是摔断了腿,可没人管你。”方沧海的声音清晰地响起。
她确认了一下,声音不是在脑子里,立刻像只炸了毛的猫般后退,脑袋慌乱四看。
方沧海不知何时去而折返,竟站在假山边看着她。
四目相对,她飞快低下头,手上胡乱扯着幕篱的帘子,转念一想都被他看见了,便又把帘子往头顶一捞。
“你属耗子的?”她给自己壮着胆气,“走路没声?”
十八岁的方沧海站在凤凰花树下,白衣黑发映着满树霞光。
“我属猫,专抓你这只小耗子。”
她攥紧了衣领。
“恕不奉陪!”
“你哪里走?”方沧海脱口而出。
她抬头望望四周,又瞧了眼背后的高大红墙,好像还真的没法一下子逃跑。
一股怒火在心间聚起,她对着身体里那个方沧海狠狠说:都怪你,指的什么路!
方沧海:?
罢了,不与她争辩。他继续翻书。
“你自己下来,还是我抓你下来?”方沧海在树下问。
楼心月咬了咬唇,脚往外挪了一点,踩在两根树杈间。看着一人高的距离,心想,等她跳下去就……
哪晓得鞋底踩到青苔,一滑。
她闭上眼睛,心想完了,扑通一下,栽进茂密的草坪里。
方沧海,没接住她???
另一个方沧海在她脑子里说:我也觉得不妥。
不过下一瞬,瀛洲岛主又靠在白玉椅背上,指节悠闲地敲了敲桌子。
果然,年轻人就是年轻人。
年轻的方沧海声音在她上空响起:“这般摔下来,要是腿断了,可就跑不了了。”
楼心月翻了个身,两手撑着草地。方沧海上前一步,伸出手。
她很想甩开他,可实在屁股疼,便怒气冲冲地抓住他的手,恨不得把他胳膊拽下来。
可惜没成功,倒是她被他的臂力整个拉起来,天旋地转间就被拦腰抱起。
与此同时,刚才还正襟危坐的另一位方沧海看见这副场景,差一点捏碎了手里的茶杯。
呵呵,轻敌了?
十八岁的方沧海看向楼心月,眼神极静,如同看一件失去很久又复得的东西。
“你额头上的花钿,好像又换了式样。”
额上莲纹是会随着她内功变强逐渐盛开的,她这几日勤于练功进步神速,莲瓣自然更开了些。楼心月的嘴唇蠕动两下,憋出一句:“要你管。”
方沧海微微笑着,黑色的眼瞳里漫着柔润的光,抱着她慢慢往长廊走。
天光一下子被遮住,他那张白玉似的脸上更加暗昧。
“嘴还是这般硬。装束也换了,这次又是什么身份?”
楼心月眼珠转了转:“谁跟你说我是装的,我是走正门进来的。”
“走正门,但翻墙?”
“我、我今日逃课了,不行吗?”
她简直佩服自己的急智。
方沧海也面露犹疑,看向她:“你在哪个学堂?”
眼看着又要露馅,她脑筋飞快转起来,听见方沧海在她脑海里说:春华堂。
她连忙说:“春华堂!”
方沧海眯了眯眼,继续往前走。
“你竟还知道春华堂。”
“什么叫我知道?我本来就在里面念书!”
“是么?你不是在梅林念书?不是在隐月宗念书?”
楼心月哑然,干脆摘了令牌在他面前一闪,哪晓得被方沧海抓住手腕。
他盯着令牌,又看看她的脸:“方书瑶?”
她顿觉一阵窒息,倒是脑海中的方沧海及时出声:放心,他此时并不知道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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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嶷有一女。
咦?
方沧海:方玄嶷仇家众多,从女儿幼时便将她寄养在他人名下。那孩子没叫过他爹。
楼心月心里忽然变得五味杂陈。面前的方沧海松开她的腕,抬头往前看:“你竟真姓方?”
这女人的身份来历更加扑朔迷离起来,也让他更加……有兴趣了。
但倘若他们真是同姓……却觉得十分惋惜。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楼心月道,“我好好地待在树上,你害我掉下来,这笔账还没算呢。”
方沧海轻笑一声:“你这么记仇,那我以后便还你,明日开始送你去春华堂念书。”
楼心月忙道:“这倒不必!我怕人误会!”
“怎么?”
“我怕……怕那个杜若瑶,还有别的什么人,又来找我麻烦。方三公子,你知不知道,有一种神仙叫扫把星?”
方沧海全然不顾自己被骂,沉默一瞬:“你不用理会她们。”
“那不成,我这个人最是记仇,你、还有杜若瑶,以后就都是我的对头,离我远点。”
她放完狠话,心里还在打鼓。脑海中幽幽响起方沧海的声音:心月,你可知晓这会适得其反?
她问:怎么?这不是防着他以后缠她,免得碍事吗?
方沧海:……
这番凶巴巴的模样,倒是更让人喜欢,更放不下了。
抱着她的少年果然心情很好,语气都轻快两分:“你住在哪?”
楼心月道:“我才刚回来,就被你截住,哪有住处?还有,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你头回来上学?”
“我……我不喜读书。”
方沧海轻笑出声,摇摇头。
“你笑什么?”
方沧海也说不明白,旁人说不爱读书,他只觉得不思上进。这句话换了她说出来,就显得这般……可爱。
他想起刚回来那段时日,总觉得神思离魂,自己把脉,寻徐掌柜和瀛洲药长老看病,都没有发现异样。
倒是最终药长老说的话引起了他的注意。
隐月宗人善使命种,命种入体,无形无相,却能操纵人的心神。
他近来每夜都梦见她,醒来怅然若失,被褥上竟然还有遗/精。
想到这里他便觉得难堪。他从小学医,早就知道这不过是少年人再正常不过的事,可放到自己身上,还沾染上她……他便无端嫌恶起自己。
他无心练剑,把这些事深深藏在心底,却又忍不住反复拉出来琢磨品味。
今天看见楼心月,他既意外,又充满了喜悦,还以为是神思恍惚在做梦,随即更加自厌了点。
可一抱着她,确认是她,他就只剩下满心欢喜。
思来想去,这不是命种的原因是什么?
他想到在无日之渊里,她笑着摊开手掌,掌心那颗赤红的莲子……
那是她的命种么?如今在他的身体里。
他浑身都有股颤抖的冲动。
一晃神,莲子的画面变得模糊,他的注意力只长久地聚在楼心月的笑上了。
“你放我下来。”楼心月在他怀里扭动起来。
方沧海回过神,她扭动得厉害,他的身子一下子便升温,燥意一股脑往下烧,顿时双颊一窘,飞快松手往后退。
楼心月半摔下来,扶着栏杆揉腿,扭头一瞧,方沧海背对着她,敬而远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