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梅长到现在,吃不饱穿不暖,胃里见过最好的东西是画舫上客人的残羹剩炙。
她骨架本来就娇小,再加上这些年风吹雨淋,现在就跟一株蔫耷耷的丁香似的。抬起头望着蹲下的方沧海,仿佛在仰望一棵巍峨的大树。
他还是少年的身形,宽阔的肩背已经可见有力的形态。等再长大一点,单肩扛两个李梅不是问题。
李梅揉了揉发麻的小手,双腿蹦了一下,够到方沧海的肩膀,小心翼翼爬上他的背。她感觉方沧海稳得像座山,不知道以前扎了多少马步才修炼至此,两张宽厚的大掌托着她的背往上一抬,稳稳当当地起步。
两侧园子里的灯影如同游龙掠过。李梅趴在方沧海肩头,嗅到衣服上皂角混合着兰草香的味道,脚上身上的疼也顾不上,渐渐有些困了。
孟师弟小声的喋喋不休就像梦语:“师兄……这次也太性情了些,当了冤大头,还要去跟谢家那三兄弟玩。你不是烦他们得很吗?”
她似乎听见有人在笑,爽朗中掺杂着无奈,仿佛在笑一个过分操心的弟弟。她不敢确认是不是方沧海。
那笑声说:“孟少颐,都念叨一路了,你担心我会输给他们?”
孟师弟顿时噤声,嘴巴扁得像鸭子,挠着后脑勺思索。
担心方沧海会输?这倒是不必。他的剑术是同辈中最好的,脑子也是。谢家那三个会出千又怎么样?他们三个加在一起能千过方沧海吗?
他只是觉得……觉得今天种种,有哪里都不一样了,可是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同,方沧海就是变得不那么方沧海了。
李梅睁开惺忪的眼睛,肚子一阵咕咕叫。
她听见方沧海的声音迷迷蒙蒙地传来:“醒了?你那个名字,要叫哪一个?自己起的,还是以前的?”
李梅控制住打呵欠的冲动,声音柔柔的:“自己起的。”
方沧海沉默了一瞬间:“你读过《诗经》吗?”
李梅不知他是何用意,乖乖作答:“没有,奴不认识字。”
方沧海的沉默更凝重了一些:“《诗经·召南》有一首‘摽有梅’,梅这个字并不低贱……算了,就听你的吧,心月,以后不要自称‘奴’了。”
李梅的心好像被小猫扑了一下,片刻没有吱声,再说话时,声音有点颤颤的。
“好……心月都听公子的。”
她暗暗想,以后就叫心月,楼心月。
不同的名字,大概代表着截然不同的命运。上一世的种种,她不想再走一遭了。
包括和眼前这个男人的一切。
泷园最中央矗立着一座高耸入云的楼阁,名为明月楼,便是临江谢氏耗费众多家财,请江南造林圣手亲自主持修建的高楼。
此刻夜色朦胧,明月楼上灯火璀璨,丝竹管弦袅袅不绝,从一扇扇琉璃窗飞向流云碧空。
方沧海将楼心月放下,从身上掏出个密封的油纸包,有些小心地递到她手里。楼心月嗅到一股沁人心脾的甜香,拆开一看,油纸包裹着一块雪白的芡实糕,有些碎了,不晓得他是什么时候揣在身上的。
她抬起头,正对上方沧海侧过脸的动作。十八岁的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还显得有些不自在,明明从头到尾都装出一副成熟大人的样子,身上却还带着糕点。要不是情况复杂,他大概会一直藏好不让任何人知道。
他喜欢吃甜的吗?她开始胡思乱想。她只知道,他喜欢吃蟹粉狮子头、葱油饼,都要是临江府最地道的做法。这些都是他成亲后最爱的东西,至于成亲前,他从不显露口腹之欲,喜欢的只有剑。
方沧海的语气有点生硬,似乎还有点放不开:“肚子饿了就先吃些。我让沈菁带你去今晚住的地方。沈菁你见过的,就是那只白鼬的主人,我不在的时候,你跟着她就好。”
楼心月咬了一口芡实糕,清甜软糯的滋味扫尽了她的身心的尘霾,一直流到心底。
“好……”她低低地应了声,双手把纸包捧得更紧了些。
方沧海点点头,瞧她一副乖巧的模样,才放心带着孟少颐往明月楼门口去。他前脚刚走,沈菁就从侧院的方向赶过来,手里提着一盏晃晃悠悠的八角琉璃灯。
“心月!”沈菁满脸欢喜,唤她的声音不自觉提高,“果然!我就知道小师叔会带你回来的!你怎么样?走了很久路吧,累不累?”
楼心月对上她闪闪发亮的眼睛,重生后头一次涌出毫无芥蒂的感动,声音情不自禁软下去:“不累……沈姐姐,我真高兴能再见到你。”
沈菁弯下腰,单手拿着灯笼,另一只手在她头顶上轻轻摸了一下,再牵起她的小手,脚步雀跃。
“走!我带你到院子里去!”
她带她绕过大花园,在一处三进的院子落脚。侍女捧了洗脸水和干净衣物进房,沈菁把小小的楼心月安放在绣凳上,先给她脱鞋洗脚,把浑身伤处细细上了药,又亲自绞了帕子,把她头上脸上的尘土泥巴细细擦拭干净。
琉璃灯盏的光芒下,沈菁慢慢看清一张白玉薄胎般的小脸,不仅凝神喃喃:“你这副模样,将来长大了怕是了不得……”
楼心月此时却饿得前胸贴后背,肚子里不断抗议。但,沈姐姐让她乖乖坐好,她就情愿一动不动。
“好啦!”沈菁看着换上新衣服的楼心月,双手叉腰一副欣赏的神情,“真漂亮。这衣裳是去年我娘给我做的,一次都没穿过,你穿上是大了些,可现在时辰晚了,等明日再带你买合身的衣裳。等量了尺寸,再给你做几身。”
楼心月穿着一身石榴红底绣泥金如意卷草纹的襦裙,越发显得肌肤如雪,眼眉似墨。
袖子长长的一截,遮住了双手,她对着穿衣镜探头,稚嫩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却无端显得讨喜可爱。
“真好看!”沈菁歪着头欣赏,忽然,她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两手轻轻搭在楼心月肩膀上轻声哄她,“咱们这段时日,只能住在泷园了……白日里我若不在,你遇上旁人,就说是我带你来的,最好不要说小师叔,知道吗?”
楼心月瞧她一脸难为情的样子,歪了歪头。
为什么?
难道泷园里面还藏着什么秘密?还是说,有谁不想让她和方沧海扯上关系?
沈菁正要说话,外间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没等侍女通传,帘子就被人掀开了,一个急促的女声在二人头顶炸响。
“菁儿!你小师叔回来了吗?我听侍卫说瞧见他了,他人呢?一天不见人影,回来连招呼都不打一个!”
这声音气势汹汹,噼里啪啦像倒豆子。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不由分说闯进屋子,一边叉着腰到处张望,仿佛这间小小的厢房能藏进一个大活人。
楼心月瞧了瞧沈菁下垂的眉梢和尴尬张开的嘴唇,那是人在面对棘手的东西才会露出的表情。她自己在见到这聒噪至极的少女时,那张白皙小巧的脸蛋上划过一丝丝与年纪不相符的阴翳,淡粉的嘴唇轻轻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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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了一下,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好久不见……
楼心月在心底说,恨不能一字一顿念出那个名字。
杜、若、瑶。
杜若瑶前世就爱极了方沧海,恨不能变成他的跟班。偏偏她性子乖张跋扈,当着方沧海的面就敢对楼心月出言不逊。初到瀛洲的时候,还把她的衣服扔进海里、往她被子上倒井水、把蛇放进她的屋子里。
最后,杜若瑶把一些金银珍宝藏在楼心月的箱笼里,诬陷她偷了瀛洲的东西,想让方沧海赶走她。楼心月当时喜欢方沧海喜欢得痴迷,要换了其他人让她受此磨难,早被她想办法除掉了。可是,杜若瑶的母亲是方沧海的师叔,她要是被她算计死了,方沧海肯定会不理她的。
于是楼心月费尽心思学习厨艺做了盒糕点,又反复打听杜若瑶的常去的地方,找机会想要送给她,也是讨好示弱的意思。那一天,她在瀛洲岛一处高耸的海崖边找到了杜若瑶。
哪知道,面对楼心月极尽谦卑的示好,杜若瑶非但不理,还出口伤人,说她是个“肮脏的妓女”、“下贱的狐狸精”,明明是青楼出身,是个刺伤主人的逃妾,却要编出个大户人家逃婚的姑娘的身份哄骗方沧海,好缠着他登上瀛洲。
这些话就像一根根利刺,情急之下,楼心月哭着推了杜若瑶一下。没想到,海崖边半人高的栏杆居然碎了,更没想到的是,从小在江湖名门绮霞宗学艺,在同辈女子中武艺高强的杜若瑶居然就那么毫无防备地摔了下去。
究竟为何,楼心月无从得知,可这件事的结果却是板上钉钉。杜若瑶重伤,在三大门派引起轩然大波,楼心月费尽心思隐藏的真实身份也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下:她从小被卖进天仙坊,后做了谢二少爷的妾室,又刺伤主人逃了出去,路途中遇到方沧海,谎称自己是大户人家逃婚的姑娘,因而得救,登上瀛洲岛……
因她伤人,方沧海将她逐出瀛洲。紧接着,她迎来了自己的噩梦……
楼心月轻轻垂下眼睛。不愿意再想起前世的事。
屋子里,杜若瑶穿着一身明丽的鹅黄绣裙,云髻间的珠钗宝玉熠熠生辉。她站在沈菁面前盘问个不停,从他们白日去了哪儿,问到方沧海和谁说了话,穷追不舍毫不罢休。沈菁本就辈分小,被她逼问得微微缩起脖子,双手无措地绞在身前,仿佛失了魂魄。
“这是谁?”杜若瑶逼问不出更多的了,眼神斜睨向一直不吭声的楼心月,皱起鼻子,“你屋里怎么有个女孩?”
沈菁脸色有些发白,动作迅速地来到楼心月边上,说:“这是我一个故识的妹妹。”
杜若瑶的两条眉毛眉峰上扬,此刻一皱起来,便显得气势强大。她像只嗅到荤腥的猫,越过沈菁来到楼心月面前,一伸手抓住她的小脸。
“故识?”杜若瑶朱红的唇瓣轻吐,“你当我是傻子么?这般面相,一看就知道是个野丫头。”
沈菁想去阻拦,杜若瑶却拽着楼心月的下巴往侧一挪,手指在白净的小脸上留下两道红痕。
“抬起头来,让我仔细看看。”她又皱了皱眉,似乎嫌弃这丫头脖子太硬,没什么耐性地发号施令。
楼心月垂下的双目轻轻一动,缓缓抬起,墨黑的瞳仁深得像漩涡,映得灯火都变冷了,藏着无形的刀子。
杜若瑶先是一怔,眉间紧皱,红唇慢慢扭曲下去,僵硬的脸上充满敌意。
“狐、狸、精。这么小就做出一副狐媚样,给谁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