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乘春行故里 > 9. 第 9 章
    十九瞟了眼阿雉,当真哭得伤心。

    早知如此,她叫人到厨下再要一碗好了,何必贪图便利,喝这小儿的?陆家当不会连碗羊乳也吝于给她。

    阿雉许是见有人撑腰,扑到陆睻腿上,哭得越发惊天动地。

    陆睻抱起他,问:“怎么回事?”

    阿雉抽噎着告状,“海、海匪抢……抢羊……”

    十九兀自夹菜,暗暗好笑,并未出言辩驳。

    便是她抢了,陆睻难道为这点事与她过不去?

    总该给她这公主几分薄面。

    一旁敏儿道:“三叔,公主喝了阿雉的羊乳。”

    姐姐君儿拿帕子擦了嘴,不紧不慢道:“阿雉不喝,公主才替他喝的,先还问过他。”

    阿雉弱下去的哭声陡然拔高。

    陆睻皱眉,大手在他脸蛋上胡乱一抹,看了眼十九,吩咐婢女去厨下再盛一碗。

    羊乳送来,桃籽试探着劝道:“小公子趁热喝了?”

    阿雉抽抽嗒嗒地抓了个蒸饼,自己掰,掰开了往羊乳里浸,就着羊乳吃完了一整个蒸饼。

    桃籽目瞪口呆,君儿姐妹也是一脸惊讶。

    阿雉又指十九的食案,示意给他杏仁霜和蜜浆。

    十九转头瞥他一眼,皮笑肉不笑,显是无意帮他。

    眼瞧小公子张嘴又要哭,桃籽忙朝十九施个礼,取走两只小陶罐。

    阿雉有样学样,将余下的羊乳调了蜜霜,捧起碗,咕咚咕咚喝个干净。

    他嘴上沾了半圈奶胡,竟说还要,桃籽却不敢给他多喝了。

    次日再来用早膳,十九便只管自己吃,一眼也不看阿雉了。

    可她一坐下,阿雉就护住了碗。

    十九索性侧过身,偏向君儿、敏儿坐着,全然无视他,免得他哭起来,瓜田李下,有嘴也说不清。

    陆睻瞧她气不顺,知她并未抢阿雉的羊乳,也没说甚。

    陆家饭食远比她在宫中的份例好,今日食案上还多了一碗羊乳。

    蒸饼换成了胡饼,烤得外脆内软,没吃便闻见香了。

    胡饼就羊乳,再好不过,掰成小块撒碗里又是另一番滋味,软烂香甜。

    阿雉偏又挪过来,同她挤在一处,歪头盯着她吃。

    十九往另一侧移了移,捧起碗喝了一大口羊乳,见陆睻看着她,冷冷的,没甚喜怒,才想起她没用勺。

    陆家众人,恐怕只她与阿雉不惯用勺,君儿姐妹这般年岁的小贵女都知道用。宫嬷虽教过,自小养成的习性,岂是说改便能改的?

    桃籽劝阿雉回他自己的食案,“小公子,羊乳该凉了。”

    阿雉爬起来,端来他那碗羊乳,不问自取,拿十九掰的胡饼泡羊乳吃,一只胡饼倒有好些进了他的肚子。

    十九将羊乳喝得一滴不剩,阿雉紧跟着喝完,两手捧着朝她一亮碗。陆睻正低头喝粥,她将碗倒扣,一滴没掉。

    阿雉脸埋进碗口,卖力地拿舌头舔碗底,鼻尖两颊沾得花猫似的。

    十九掰了块饼,细细在碗底擦抹一遍,自是比舔的干净,再将饼吃了,看得阿雉目瞪口呆。

    因见陆睻没留意他们,她摸出把镜,先自己照,又悄悄向阿雉一倾。阿雉也是灵慧,一见自己那张花脸便懂了,哇的一声,又是哭。

    十九藏起把镜,不解地望着他。

    又看陆睻,黯然道:“郎君见谅,我想必是不讨孩子喜欢。”

    阿雉作势要往她怀里钻,她忙躲开,叫他扑个空。

    陆睻放下碗,看眼十九,起身淡淡问:“吃好了?”

    十九应了一声,跟着站起来。今日需入宫拜谢。

    陆睻拎起阿雉,接过桃籽递的帕子,在他脸上抹了抹,正色道:“阿雉不小了,总哭不羞么?你几时见姐姐们哭过?”

    阿雉抿着小嘴忍泪,轻轻将头一摇。

    进了积玉园,陆睻脚下一顿,没回头,对身后的十九道:“公主往后可在积玉园用早食。”

    方才他看见什么了?不去也好。

    十九满口应下,“我听郎君的。”

    两人收拾停当,车马已备妥。

    十九登上车,撩起侧帘道:“郎君风寒未愈,不如与我一道乘车?”

    陆睻虽在病中,翻身上马却仍利落,没理会她的好意,一抖缰绳,吩咐上路。

    十九坐回去,拨开帘角,饶有兴致地看着窗外。

    一早下过雨,天阴阴的,道旁遍植槐柳,近处鲜亮翠绿,远些的烟笼雾绕,似以天幕为底,苍灰绵纸上洇开的绿,一团连着一团。

    车马沿御道慢行,入城南宣阳门不久,即抵达双阙高耸的大司马门外。

    十九仰头看着巍峨矗立的龙虎石阙,费重攻至台城,未必没想过一把火焚尽萧家基业,军师亦曾献计烧宫,费重到底没舍得,因这宫室着实难得,耗费数十年修造也不见得能成,单等各样名贵木料成材,就要数十乃至上百年。

    姐姐们都来了,暂候于显阳宫,人齐了,再同往嘉禾殿拜谒赴宴。

    十九听着她们叙话,一言不发地坐在榻上拈果子吃。

    一屋俱是成了亲的女郎,又有长姐在,说来说去,绕不开郎君、闺房之事。

    “单凭帕子见红怎顶用?”

    “瞒不住,嬷嬷们眼毒着呢。”

    “听壁脚也不成。”

    十九微微蹙着眉,指间拈了颗卢桔,剥了皮,没记得往嘴里送。

    长姐阴阳怪气地点她,“小十九可算是长大了。”

    十九回过神,吃着卢桔,还道说的是成婚一事。

    转头一看,八姐、十姐低着头,抿唇不语。

    长姐道:“也是巧,有人迟迟不来癸水,偏赶着洞房来了。”

    十九冷不防咬着了硌牙的桔核,内闱之事,也值当这般四处宣扬。

    十姐一脸愁容,“听说还要再派个嬷嬷随我们回去。”

    十九另取了一只卢桔,慢慢剥着,费重竟谨慎至此。

    陆睻那日凭一腔意气勉强与她圆房,这两日不说圆房,连换衣也要避开她,同榻而眠亦不叫她挨着一片衣角,再提圆房,他未必还肯。

    此事虽说遮瞒不易,可宫嬷毕竟不会亲眼瞧着,怎至于没半点敷衍的机会?

    十九执着酒盏兀自出神,舞姬的纱衣越发单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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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堪堪透着肉色。

    上座金装玉裹的黑瘦老妇人始终阴沉着脸,便是费母杜氏,听说昨日才回宫。

    寒食过后,因长孙病愈,杜氏特地到建初寺诵经祈福还愿。

    萧珈柔一脸憔悴,似被风霜狠狠摧折过的娇花,多半与她有关。

    杜氏不喜费重一个接一个地往家中塞人,不为旁的,她是苦日子里熬过来的,用度俭省,儿媳若生不出儿子,便是白费米粮的废物。

    萧珈柔母女貌美,杜氏却嫌弃得捂鼻撇嘴,一个嫁过人,一个瞧着难生养,加上粲王,这三人简直将她架在了火堆上烤。

    偏她做不了儿子的主,凭着太后的威势,磋磨磋磨人倒不难。

    萧珈柔想必才受过她的委屈。

    一波舞姬退场、另一波入场的间隙,萧珈柔目光飞速一掠,不动声色地朝他们,抑或陆睻,看了一眼。

    陆睻倒没四处乱看,片刻工夫,已斟过两盏酒。

    见他伸手又去取提壶,十九抢先一步,将提壶抱在怀里,劝道:“郎君还病着。”

    众目睽睽,陆睻不便与她争抢,看她的目光越发透着厌烦。

    十九自斟了一盏酒,随手将提壶搁在右侧。

    他的病好了才能圆房。

    翠袖深知她的处境,几次三番暗示她与陆家、与陆睻交好。

    她不是没想过,如今看来只是妄念。

    话本上男子不拘多冷心冷性,女子若小意温柔体贴有加,迟早能俘获男子的心。

    对陆睻却是没用,寒花渡那晚她便懂了。

    他恨费重,自也厌憎她。

    娶她于他已是羞辱,甚至与她的容貌性情全无干系。

    她亦无须为之。

    春宴那日她才彻底明白,建康的世家子肯娶费家女只是迫于费重的威势,与她们是黑是白、美或者丑,全然无涉。

    与夫相谐固然可喜,貌合神离甚至交恶也无妨,左右是要分道扬镳。

    俘获男子的心又如何?

    话本结局常是男子负心薄幸、停妻再娶,女子往往通情达理、原谅男子,皆大欢喜。

    雁姨曾说最不必做的便是讨男子欢心,倘若不得已而为之,也切莫交付真心、深陷其中。

    陆睻将玉盏往她面前一放,侧目冷冷看着她。

    十九两手捧起提壶,吝啬地给他倒了半盏,眸中不掩关切。

    陆睻视若无睹,扫了眼两只酒盏,探手取过其中一只。

    十九下意识低呼一声,已来不及阻止,见那两片薄唇贴住了玉润生光的杯盏边沿,兴许就是她方才碰过之处,面颊蓦地一热。

    她没顾上多想,立时开口提醒:“郎君错拿了我的酒盏。”

    怎知陆睻神色淡淡,似乎并不惊讶。

    十九一怔,疑心他有意为之,旋即又道是她说得不够清楚。

    她屈膝跪坐着,半个身子歪向他,仰脸凑到他耳边,小声道:“这酒盏我用过了。”

    陆睻明显一僵,攥紧的长指骨节发白,半晌才慢慢放下了杯盏。

    十九不敢再看他,将旧盏还他,转头看了眼侍席的宫婢,给自己要了一只新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