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乘春行故里 > 2. 第 2 章
    数十道目光齐聚于身,陆三郎手执酒盏,神色自若,眼皮也没抬,仿佛陆三郎另有其人。

    殿外忽传来密集的脚步声,须臾,门洞的光暗下几分。

    十九跟随众人转过头,她爹费重黑铁疙瘩一般,前呼后拥,跨过了高高的门槛,一个娇小的华服美人被他半搂半抱地裹在怀中,眼角泛红,腮边泪痕未干,正是她爹的萧皇后、细玉公主萧珈柔。

    萧珈柔偏过脸,仅以半张娇美的侧面示人,眉眼微垂,似乎无意辨认堂上可有故人。

    众人行礼。

    陆三郎叫那蓝衣公子扯了扯袖,搁下玉盏,随众人撩袍跪地。

    独那清瘦公子不跪不拜,竟掉转了矛头冲她爹,口中谩骂不止。

    十九偷眼觑着,此人看似文弱,嘴上功夫却十分了得,句句骂得在理,比她在话本上读过的讨贼檄文还精彩。

    他的面庞因激愤而涨红,一口官话略带乡音,余声铿锵,回荡在空阔的大殿内。

    十九替他悬着心,忽听唰啦一声,漆黑的金砖上划过一道寒光。

    话音戛然而止。

    浓重的血腥味漫开。

    那公子颈侧殷红如注,他踉跄着用手去捂,却如何捂得住?并拢的指缝间血色漫涌,脖颈以下,半身白衣顷刻染红。

    十九鼻端窜入一股新鲜的恶臭,陆三郎右首那锦袍公子,身下金砖赫然湿了一片。

    满堂死寂。

    清瘦公子双唇翕张,还想说甚,喉咙好似破了的风箱,漏风泄气,吐不出半个字。

    他无意识地趔趄几步,碰着翻倒的食案,后退撞上石柱。

    一身嶙峋瘦骨,倒地时却也如地动山摇。

    四姐浑身抖若筛糠,上牙死死咬住下唇,口脂上渗出血来。

    费重终于叫起,将滴血的剑还给一旁符舯,揽过萧珈柔,往御座上去,一面吩咐:“拖出去。”

    两名内侍应诺,一前一后架起刚咽气的尸首。

    未淌干的血一路滴落至殿门外。

    洒扫宫婢入内,快速擦洗收拾。

    十九自一地狼藉中刨出四姐那枝绿萼梅,掐去一朵染了血污的,转身往她手里塞。

    四姐不知道接,血红的唇瓣轻颤着,“我是灾星。”

    “不怪你。”

    十九劝了一句,使劲儿捏了把她冰凉的手,见她手背溅了一滴血,扯起袖口替她抹净。

    四姐低头呆立了半晌,终于接过梅枝,眸中惊惶慢慢退尽,恢复了平静,用力回握了她的手,随即松开。

    舞伎各归其位,静待乐工奏乐。

    长姐将花递与方才那失禁公子,公子闷着头,哆嗦着还了一枝粉梅。

    男子亦执梅,得了白梅,倘若有意,当以粉梅回赠。

    十九收回目光,迈步欲走,背后骤起一阵凉风。

    只听得砰一声闷响,回头看时,蟠龙金柱上血痕蜿蜒。

    四姐仰面倒地,额前多了个龙角磕出的深洞,血肉模糊,几乎没怎挣扎,安然失去了生机。

    十九双膝触地,跪在她身旁,静了片刻,伸手合上了那双称不上好看的凸目。

    姐姐们各立在原地,神色淡漠,全不似九姐死那回,又哭又叫,方寸大乱了。

    费重啪地放下酒盏,一脸被搅了兴致的不快,“死了?”

    十九近旁一名内侍匍匐上前,探过鼻息,烫着般缩回手,颤声回禀:“陛下,四公主已薨。”

    费重面露不耐,“还不快拖走。”

    又叫慢着,“方才死的是何人?”

    “回陛下,是朱家小公子。”

    费重抚须沉吟道:“吾女痴情,便成全了她,送她去朱家合葬。”

    十九五指指尖狠狠嵌入掌心,掐疼了才知她并未听错。

    今日赴宴的公子无一不是出自世家士族,费重破城后只屠戮了萧室,没对高门下手,听说是帐下一个军师出的主意,此番选驸马亦是存了笼络之心。

    只不知是笼络,还是开罪了。

    士族素来自恃门第高贵,与庶族尚且不婚,何况费家这等庶民贼子?

    雁姨说便是成仙也改变不了出身,到死都没法儿叫人家撩一撩眼皮。

    十九跪地道:“父皇何不叫朱家请婚?不明不白送上门,怕人家当我们费家的公主不值钱。”

    宫嬷听得皱眉。

    费重思忖片刻,应允了。

    十九转过身,对上长姐探究的目光,视若未见,继续去寻符舯。

    符舯与她四目相接,立时大步上前,挥退内侍,将四姐一抱,快步走出殿外。

    静寂的大殿内复又响起舞乐声。

    舞伎们旋开如花的裙裾,轻巧伶俐,似舞掌中,一张张粉脸仿若绷了张细巧的面具,目下唇上,无声展露笑颜。

    座席间亦不闻半点人声,公子们收梅递梅,虽不见喜色,面上倒也未作难。

    十九转回蓝衣公子案前,五指不听使唤,拈了几次,才捡起她那枝绿萼。她扭头看向陆三郎,僵硬的唇角挤出个笑,行至他案前,搁下梅枝,轻声道:“陆公子玉树临风,十九一见倾心。”

    陆三郎长目低垂,似没听见,慢慢将一盏酒饮尽,又去取提壶,不意宽大的袍袖一带,将他搁在角落的粉梅拂落在地。

    十九俯身去捡,面上忽一凉。

    她眨了眨有些滞重的眼睫,舌尖在唇侧一卷,又涩又辣。

    陆三郎泼了她一脸酒。

    符舯自殿外折返,恰好撞见,几步趋至近前,右手按上剑柄。

    十九拽住他的袍摆,“是我不小心。”

    符舯未置可否,到底没拔剑,却也不走,一双利眸冷冷盯着陆三郎。

    十九提袖擦抹面上的酒液,略一顿,只将两只眼点了点,扭过头,仍去看陆三郎。

    陆三郎亦看着她,目光极冷。

    他一头乌发松松结作半逍遥髻,髻上横了支素面白玉簪,簪头刻兽首,眉挨着眼颇近,浓也是浓,不见粗气,反倒分外艳丽,上好螺黛也描不出的鲜亮颜色,鼻高且直,唇角锋利,不笑亦似上挑。

    十九惊讶自己瞧得这般仔细,许是因他各处皆比旁人生得清楚分明,见过一回,绝不会忘了的。

    世间倘若真有男子玉树临风,便该似他这般。宫嬷并未乱夸。

    此刻他望着她,清亮的黑眸无喜无怒,似乎全没将她、将符舯乃至她爹放在眼里。

    无声对峙中,他指间那只莹碧的玉盏应声而裂。

    十九眼皮一跳,心口扑通扑通的,凑过去想查看他的手,“好好的怎就碎了,伤着公子了么?”

    陆三郎避开她的触碰,眉心微拧,终于泄露几分心绪。

    蓝衣公子忽地轻咳两声,半是玩笑,半是认真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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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庾某有甚错处,惹了公主不喜?”

    十九这才想起他,两颊窘得微微一红,“起初未见陆公子。”

    庾公子无奈一笑,并不计较,竟还大方自荐,争取她已送出的梅枝。

    十九打量着他,他断不会是有意于她,为了替陆三郎解围么?

    没等她出言婉拒,陆三郎长臂一伸,抄起那枝粉梅,面无表情地递到了她跟前。

    十九一呆,忙伸手去接,指腹触到薄绢上的凸起,低头一瞧,金线绣成的“陆睻”二字染了他的血。

    散了席,姐妹们似有默契,谁也没提四姐。

    十九寻了面铜镜擦脸,坐下一看,呆了呆,符舯手里没数,竟将胭脂抹得这样厚,猴腚儿似的,难怪她们笑她。

    她便是顶着这张脸同陆三郎说见之倾心,恐怕越发叫他以为受了折辱了。

    长姐倚在窗下,看庭院两只粉蝶穿花采蜜,闲闲道:“寻常士族还瞧不上我等,何况陆家?指不定怎么磋磨你,你且等着过好日子。”

    十姐附和,“萧皇后还是他青梅竹马的表妹。”

    长姐回过身,乜斜着一对小眼冷笑,“好好的符舯不嫁,有你哭的。”

    “不过是爹的一条狗,出身低贱,有甚好?长姐莫再胡言乱语坏我名节。”十九对着铜镜中映出的刻薄嘴脸,一块帕子将两颊胭脂揩抹得乌七八糟,“陆三郎长相俊美,出身又一等一的好,不嫁他嫁谁?”

    长姐拿纨扇点着她,气得说不出话。

    “世家公子读书多明事理,他同萧皇后有缘无分,乃是天意,怨不着我,我生得也算齐全,耳目鼻唇没个缺的,往后好生做贤妻,他怎会不喜?”她说罢,起身就走。

    身后不知谁先噗哧一笑,旁人都跟着笑起来,满屋人哄笑成一片。

    出了门,符舯正在廊下,石柱般直挺挺立着,似已来了许久。

    廊道深阔,竹影幽幽,他逆着光,右侧眉眼鬓发照得毛毛的,一身粗布黑衣,与这雕梁画栋的华丽殿宇格格不入。

    十九同他擦肩而过,脚下越走越快。

    他追上她,拽住她的手臂,迫她转身向着他。

    十九挣脱不开,仰头瞪他道:“滚。”

    符舯不苟言笑的一张脸愈发冷然,见她皱眉,知弄疼她了,才松开那只手背青筋浮凸的手。

    十九眼珠涩疼,眼眶慢慢转热,“你都听见了?”

    “嗯。”符舯抬手欲替她拭泪,到得近前,不由顿住,这张叫脂粉污得不堪入目的脸,并无一滴泪。

    “去看四姐么?”他问。

    “不去。”

    十九转过身,沿着曲折幽深的游廊,独自走下去。

    十三个公主,一日嫁一个,还要用上近半月,费重不耐烦,索性下旨将婚期设在一日,便是下月底。

    嫁妆筹备得极是敷衍,嫁衣都颇应付,用的是萧家给禁苑花木做冬衣剩的红绸。

    十九近来饮食得宜,又长开了些,那嫁衣有两处便不怎合身了,赶着拿去改了改,试过才取回。

    小丫头青芽捧着盛放嫁衣的托盘,跟在她身后,路过鱼池,迎面碰上了萧珈柔。

    十九行过礼,携青芽退在游廊一侧。

    萧珈柔一贯不拿正眼瞧她,连她模样、名字都未必对得上,今日却莫名盯了她许久,久到她疑心自己面上可是沾了脏污,才收回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