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着棺材板的小张,鸡缩着脑袋,慌里慌张地问道:“这就是那奸相高泉?”
打火把照明的小李,将手中的火光凑进来,照亮了高泉的脸和身躯,忽叹道:“他都死了三天了,怎么身上没有一点蛆虫,也没有腐烂的迹象?”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冤死的。你没看下午咱薛节度的那表情。”另一个扶棺材的小赵懵了,他赶忙放下棺材板,并向棺材稽首:“不是我干的,冤有头债有主,请找薛节度,别为难小的。”
深更半夜,草木皆肃萧,山间隐约有零星兽唳。
五个人不约而同产生一种恐惧之感,外加上听闻薛德仁在下午时撞流萤鬼的事,他们被汗水洇湿的衣裳,被习习晚风吹着,更觉得清凉。
为首老钱定了定神,表示:“还想不想要工钱?薛节度说,要把尸体毁了才能拿钱。不就掀开棺材,当猪肉似的剁吧剁吧,再烤焦了。有这么费劲?”
张王李赵四人屏住呼吸。老钱心里害怕,但更怕完不成任务被灭口,他索性起了头:“我跟你们一起。咱五个一起抬,就不怕了。”
一张薄薄的棺材板,一侧竟挤着五个人。
他们五人挤作一排,没人举着打光亮。黑灯瞎火的,人心也滋生点孤勇来。他们朝己身所在方向,奋力地拉动棺材板。
彻底拉开棺材板之后,他们皆是瘫坐在冰凉的地上。
“平时里单薄的木板,今日显得格外的沉。”他们每个人心里都如是想。
一转头,老钱重拾火把,五人借着火光往棺材的方向望去:
棺材里的高泉,竟然上半身坐了起来。
高泉生前有张和蔼的脸,未笑却总让人觉得在笑,加之他眼长,黑瞳比寻常男子略大,身量也颇为伟岸,手脚也比寻常人要大而宽阔,外加死后浮肿,死后这尸身透着诡谲感。
可大半夜的,看个黑眼珠子比例不寻常的男子,坐高和他们身高差不多高,还比他们宽硕,这实在有些吓人。
远处忽而传来悠悠乐声,断断续续,若隐若现。
张王李赵吓得尿了裤,心说大半夜的哪里会有人奏乐?
接着又传来一股奇异的香气,有点接近檀香的香气,就像是在寺庙里的上的那种炉中香,深夜里闻见非但不能让人宁静,只能叫人抓狂。
老钱提起大锄头,大喝:“我不怕鬼!”他一边朝着高泉靠近,挥高了锄头。
“嗷————”
似是仿若狼嚎,老钱心本就纷扰,被勾去了心神。
“嗷嗷嗷嗷嗷。”紧接着是类似猫般的惨叫,有婴儿啼哭声,夹杂着刚才的狼叫声,那狼叫声愈发凶狠。
老钱转头,瞧见附近有红光,那红光还一闪一闪的,若说是流萤也不像是,哪有流萤冒着红色的光。
本来还抱着一点胆子的老钱,此刻手指都在颤抖,两个手腕发软,也承受不住锄头,登时吓得昏厥过去。
一刻钟后。
草丛里走出三人,裴柔嘉掐灭了燃烧的香烟,三个人把自己的鼻间塞的纸团拿去,若曦掏出一盒薄荷油,给彼此闻了闻。
逐云手握着一根略粗的木棍,走到地上瘫着的掘墓人旁边,给他们一人一闷棍,又捂着眼睛道:“这林子里是有多少鬼?”
若曦手里攥着一块红布,掀了起来,里面是一个罩子,上面钻满了小孔,罩子里面是一盏火烛,仔细一看,里面不知道何时钻进去一只扑腾的飞蛾。
掀开罩子的那一刻,那飞蛾急匆匆逃离出去。
“可真是凑巧了,我没想到那鬼火会跑。”若曦笑道。
裴柔嘉走出来,手里握住个黑色的笛子,然后感慨道:“我不擅长这个,吹得乱七八糟的,不过还好没给大家拖后腿。”
若曦和逐云两个在后面回收道具,裴柔嘉走在前面,去查看棺材里的高泉。
裴柔嘉瞥了一眼棺木,瞥见他双腿微微打了个罗圈,臀部没完全贴在棺材底部,不由得叹了一口气:“相公身子宽,这棺材实在是太窄小。”
她又把高泉的袖子往他身侧理,继续道:“袖子卡在棺材盖上。他们五个一道使蛮力,棺材盖一开,顺手把人也拽坐起来了。”
逐云听到这里,才算是睁开眼睛,又问:“那为何高相尸身多日不腐?不会真成什么僵尸了吧?”
“世上哪有鬼?”若曦已经处理好打量一眼高泉的脸,抓了抓他的胳膊晃了晃:“看脸色青白,浑身僵直,像是中毒。这么多日尸身不坏,估摸也是毒物的影响。”
裴柔嘉道:“那不加冰了?还能给相府节流。”
若曦道:“我的夫人呀,这点小钱可不能省!他尸身腐烂是迟早的事,别抱着侥幸心理。”
正说话的功夫,跟着高泉来云津办事的手下赶来,他们下午回高泉在这里府邸,将他的遗物整理好,刚刚安放在裴柔嘉租来的马车上,就赶来与山上的女眷汇合。
高泉曾经在军营里待过,加之本身就是九尺多高个头,身子又宽又异常壮硕,估摸约有两百斤上下。三个女子抬不动。虽是叫上四位壮硕的仆人帮忙,但若曦仍不肯放心,事前做了软布担架。高泉身子还僵着,且扔在担架上摊不开,裴柔嘉等只好将他摆成盘腿而坐的姿势,叫大家慢着点抬。由于实在是重,他们只好扛在肩头。
他们下山倒是干脆,地上躺着的五人里的小赵醒了。
他隐约间瞧见高泉离去的黑影,只见奸相稳坐在白色壳子上面,那壳子下方似乎还长出如有人高的四条腿,慢悠悠地走着,宛若他坐着一只白壳乌龟。
莫不是玄武巨兽来接人了?
小赵吓得再次晕了过去。
……
山下并列着三辆车,一辆车里放着冰,一辆车里放着盐,还有一辆车里放着咸鱼。他们把高泉的尸首抬入冰车里。
首车为散发着腥咸臭气的腌制咸鱼车,间车为四壁铺满寒冰的冰车,尾车为盐车。
裴柔嘉自告奋勇要守在冰车里。若曦不放心她一人受冻,取了一袋盐随她一起进去;其余人则进了剩下的两辆车。
裴柔嘉裹着狐裘,但手心冻得通红。若曦从怀里掏出一个手炉,“未免太谨慎了,一点热度不至于让高相融化。”
高泉的眉毛和睫毛皆已结着冰霜粉末,若曦仍往他身边撒盐降温。
裴柔嘉握着手炉,“他能保证尸身不腐到几时?”
若曦道:“不作食用的话,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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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冰窖冷冻室,便是永生。另外,成色丑了点。”
裴柔嘉道:“那就好。至于尸身成色,交给蝉儿处置。她最擅捣弄些脂粉的东西,这次我们用的迷香,就是她做好塞给我的。”
若曦惊异道:“蝉儿还会这些?定是和那张端学坏了,听说他原来和蝉儿认识就是因为蝉儿喜欢他做的香包。”
裴柔嘉忽而想到了什么,问道:“我记得你和高相一样,都来自未来世界,你可了解那张端的底细?”
若曦托腮回忆道:“他未来是个响当当的权臣,比咱高相可厉害多了。《怜罂香》看过没?就是里面男主耿南城的保护伞。”
裴柔嘉凝神片刻,说道:“《怜罂香》是渤海文抄公的成名作,内容太过秽乱,我只草草过了一遍,细节记不得了。里面是有个只手遮天的宰相来着,但只是个背景,不知此人才干如何?”
若曦听到渤海文抄公的名字,不由得挑了挑眉,又回忆起自己看到的张端的记载,接着说道:“张相搞改革,国家富裕了,教育改革亦有所成就,当时平民社会福利也有改善。奈何外敌入侵,山河破碎。人们将一切罪责归咎于他,唾弃他,连带他那套东西,也一并唾弃。千年后,别的国家用了他一套农法,人家国家也富裕起来。”
裴柔嘉道:“那是有点真才实学?”
“有才情,又是实干派。”若曦谨慎询问:“夫人问这个做什么?”
裴柔嘉答道:“河豚奴被族学赶出了学堂,得请个教书先生顶上。现下德高学渊的先生,偏都自喻清流,无人愿意和高家沾边。我瞧着张书生算是熟人,又有点才学,可以请来。”
若曦点头,“成。回去以后,你翻翻老高这个文抄公的书房,看看有抄过他的文章吗?”
裴柔嘉尴尬地笑笑,并不答话。
*
正在路途之中,忽而马车骤停。
裴柔嘉与若曦对看一眼,若曦知裴柔嘉树大招风,不便出面,她往前弯身,轻掀起车帘,看到外面站着一女子。
这女子是先前见过一面的赵襄怜。
裴柔嘉看见是赵襄怜,带着若曦走下了马车。
赵襄怜靠近裴柔嘉,微微弯身作揖:“裴夫人走得实在太急,我都未来得及送您。”
裴柔嘉道:“这不怕黑夜太长,保不齐做个噩梦。”
赵襄怜道:“也许是美梦呢?听闻您进了云水观,和方惟一单独聊了聊,还屏去了众人。也是,明月失去了黑夜,是该拥抱清风。”
裴柔嘉听出这夹枪带棒的语气,恨不得翻个白眼,耐着性子说道:“明月悬得太高,我高攀不起。你若喜欢清风,自己拿个空瓶子装进去就好。”
赵襄怜忙解释:“没别的意思,裴夫人莫要误会。清风明月谁爱争谁争,我仅是来送行的,顺便来送礼。”
“哦。什么礼。”裴柔嘉明知故问,这么兴师动众地拦路,要送的肯定不是简单的东西。
赵襄怜从袖子里拿出一本册子,双手呈奉给裴柔嘉。
裴柔嘉粗略地瞥过一眼,便知是云津道节度府的账簿。
十年前赵襄怜给方惟一的也是一本云津节度府的账册,彻底毁去了他的官场青云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