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衣眨巴眨巴眼,啥意思?
本着说少错少的念头,她言简意赅地答道:“主仆关系。”
“是吗?”庄珵冷笑一声:“但你好像很自由,想去哪里去哪里,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对于这条指控,田衣无从反驳。
于是,她挑了个其中最占理的事儿,委屈地解释道:“昨夜我擅自住进别人家,实在是在柴房里冷得受不了,担心冻病了更耽误伺候公子……”
不对,庄珵怎么看起来更生气了?
庄珵此时看着她一脸无辜的神情,只觉得荒谬。
昨夜他从让田衣去柴房到喊她回来,也就半盏茶不到,她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她怎么能撒谎撒得如此理直气壮?
庄珵能感受到自己对田衣很失望,虽然他也说不清自己在失望什么。她不是一直都这样油嘴滑舌吗?
“那昨晚你一个人跳船,又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田衣本来就猜他的心思猜的烦,这下也彻底怒了。
不管是有毛病找死还是有目的不说,别人都没有陪着他一起送死的道理吧。
她又没耽误他的谋算,只是自己逃命都不行吗?而且她都快逃出去了,他又派小诏来抓她是什么意思,看见她活着就难受吗?
更别说她最后还冒着生命危险去水匪寨子里救出了他,他不感激就算了,还在这儿教训她,简直不可理喻!
愤怒的田衣咬牙切齿道:“因为我不想死,公子连这也理解不了吗?”
“也是,公子总喜欢做火中取栗的大事,哪里管得到旁人在您放的火中遇到什么样的危险呢?”
庄珵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语带讽刺道:“还要多谢我放了这把火,否则怎么有机会看清你是如此贪生怕死,自私自利的人呢?”
他这个最最自私的人怎么好意思这样说她?
田衣气得攥紧了拳头,大声道:“贪生怕死有什么错呢?谁不想活着?谁愿意待在危险的地方?”
庄珵看着她,可眼神却空茫得像是在透过她看什么别的东西。
看着看着,他扬唇笑了起来,漂亮的眼睛里充满了一种称得上诡异的偏执。
“可偏偏是你厌恶至此的危险,却总能烧出各人底下的真心,不是吗?”
他到底在胡言乱语什么?
田衣震惊道:“本来安安稳稳的生活,大家都相处的很好,也没有人上来害你吧!就为了你所说的什么真心,就亲手制造这么大的危机,让别人拿命来陪你试探?”
疯子,完全是疯子!
田衣摇着头,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庄珵却对她的质疑充耳不闻,反而悠悠地叹了口气。
“田衣,你太虚伪了。”
她又怎么虚伪了?她好好地跟他讲三岁小孩都能明白的道理,头上却又多了个罪名?
田衣几乎被气得失语,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那就是——反正已经说到这个程度,她今天一定要彻底吵个明白,省得他以后再天天找她麻烦!
想到此,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庄珵,你搞清楚,我只是夫人雇来帮你打理汇州别院的,我不是你们庄府的家奴,没有签卖身契给你,也从来没说过我愿意为你送死。”
“而那些留在你身边的,小诏,小谟,你看看你把他们害成什么样了?若不是我还有几分急智,恐怕此时尸体都硬了。”
她一口气说了很长一段,庄珵听的倒挺认真,等她说完了才开口道:“你好像很关心他们的命似的?”
他轻轻挑起眉毛,往田衣的方向走了一步。
“那水匪来的时候,你明明提前预判到了,为什么不带他们一起跑?”
庄珵又走近一步,田衣已经可以看清他随着步伐颤动的睫毛和嘴角的讥讽笑意。
“田衣,你难道不是和我一样,一点儿也不在乎他们的命吗?”
田衣咽了口口水,张口欲言,内心深处却明白他并没说错。
想了一会儿,她坦然地露出一个笑容,再看向庄珵的眼神分外明亮。
“我不会武功,只有一点水性能用来自保,告诉他们又有什么用呢?”
“小诏和小谟不会听我的,带上青果我只会把自己也害死。所以就像你说的,我一个人跑了。”
“我本来也不是什么高尚的人,和他人的性命比起来,我确实觉得自己的性命更重要。”
“但我依然觉得我比你强,至少不会像你一样,像疯子一样,让无辜的人陷入本来不会面临的困境之中,再来嘲笑他们贪生怕死。”
说完这一句,田衣已经没什么想补充的了,便停下来,平静地看着庄珵。
“疯子?”庄珵语气古怪地重复了一遍她对自己的判词。
田衣点头,她确实是这么看待他的,虽然很冒犯,但今天其他冒犯的话也没少说,再多这一句好像也无关紧要了。
庄珵愣了会儿,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很久,久到田衣以为他被自己骂傻了,庄珵才又开口道:“那你怎么敢跟疯子吵架?”
啊?这是重点吗?
很显然,庄珵认为这就是重点。
而且几乎在一瞬间,那些涌动在他心口,使他难以自持的愤懑和失望如雾气一般消散开来了,对田衣的虚伪或是贪生怕死的追究好像也变得无关紧要了。
他想,对啊,田衣居然就这么气急败坏地跟他大吵了一架,没有用她一贯的防备,嬉皮笑脸地糊弄过去或是找些蹩脚的理由搪塞他。
此时此刻,至少她的愤怒是真实的。
田衣终于在他奇怪的问话中反应过来,老老实实答道:“因为我被你气昏了。”
其实冷静下来,她也有点惊讶自己就这么无所畏惧地发了通火,好像笃定无论她怎么发飙,庄珵都不会真正伤害她或者杀了她似的。
她这是从哪得出的结论和信心?
庄珵见田衣这会儿才后知后觉地蹙眉抿嘴,似乎在后怕,不禁感到有些好笑。
他沉下声,严肃道:“你这么怕死,那你就时刻小心戒备着吧,因为下次我还是会这么做的。”
“而下一次的危险可能就不只是这么好对付的水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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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说罢,他心情极好地朝她促狭一笑,推开门,大步流星地走了。
田衣听完这句话,恍然大悟。
怪不得她坚信庄珵不会杀自己。
因为他根本不用特地动手,只要他一如既往地到处招惹麻烦,前方就会有数不清的生命危险等着自己。
……
或许是太久没有情绪如此激动,田衣吵完感觉肚子很饿。
摸了摸荷包里下午卖药换到的钱,田衣叫上青果,去沧屏县最好的酒楼点了三菜一汤,好好地吃了一顿。
田衣这才知道昨日自己跳船之后,船上发生了什么。
哪怕坐在人声鼎沸的酒楼里,青果回忆起那些凶恶的水匪仍然有些害怕。
但害怕之中,却又有几分兴奋。
她放下筷子,抓起田衣的袖子道:“你知道吗,有个水匪把我拖到甲板上之后,居然伸手来摸我的脸,我直接拿起旁边地上的木橛,使出全身力气给了他脑袋一下。”
“我自己都没想到我劲儿那么大,咚的一声,差点就把他打晕过去了。”
田衣追问道:“后来呢,他有没有再欺负你?”
青果摇摇头,笑着道:“没有,我运气还挺好的,那个水匪刚把我绑起来,杨大人就出来把他们劝退了。”
田衣松了口气,没受欺负就行。
她刚想问青果要不要跟自己学游水,却发现青果更加兴奋地摇起了她的胳膊。
“田衣,你没看见当时的场面真是太可惜了!杨大人也没跟他们打架,只是站在原地,说了三句……啊不,两句话,那帮水匪就乖乖退下了,真的好厉害,好威风啊……”
田衣本来还担心青果会不会做噩梦什么的,如今看来,自己倒是想多了。
青果确实可能会做梦,但梦里的主角一定不是水匪。
……
虽然经历了一些波折,但田衣并没有忘记自己下午去找庄珵的目的。
回到县衙后院,她便找来纸和笔,认真地写写画画,修修改改起来,一直到深夜才落笔。
随后,她将写好的纸利索地叠起,往庄珵的房间去了。
庄珵刚换完药,此时正百无聊赖地靠在床边,一边看书,一边思索着怎么把水匪寨子里出现韩家管事这件事给闹大。
见到田衣来找他,庄珵倒有些意外。
田衣关上门,神神秘秘地把手里的纸交给他,眉宇间还有些小得瑟。
庄珵眯起眼看那厚厚的一沓纸,心想,田衣不会是后悔下午跟他吵架,所以写了一封道歉信来补救吧。
那他可要好好看看她写的真不真挚,动不动人了。
“这是什么?”
“是我画的水匪寨布防图、青芦滩场简图以及我根据今天下午打探到的消息写的水匪近两个月肆意妄为的背后真相。”
田衣自信道:“公子,相信这些内容一定帮助您与杨大人早日打掉这窝穷凶极恶,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的水匪!”
庄珵展开纸的动作顿住,随后一把将纸合上。
“不看,出去,我要睡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