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程之日,定在了正月十六。
卯时未到,守夜婆子就咚咚地敲响了东院大门。
田衣从睡梦中迷迷糊糊地醒来,正想起身,却见平日里时常赖床的青果竟先她一步掀开被子去开了门。
田衣猜青果一宿没睡好,待简单梳洗完一瞧,她果然兔子似的红着一双眼。
行李早已收拾好提前放上马车,庄珵也不用人伺候洗漱,田衣便和青果一块儿先去西角门候着。
天色还暗着,西角门的门檐上亮着灯笼,在薄薄的晨雾中亮得迷蒙而幽静。
一辆两匹马拉着,车厢比来时庄珵乘坐的那辆大了两倍有余的马车停放在门口,车前驭座空着。
青果歪靠在车厢外壁上补觉,田衣自觉精神尚可,又等得无聊,就四处张望起来。
突然,一个小小的灰布香囊落在了她的怀中。
田衣扭头看向香囊被抛来的墙角方向,并未见到人影。
她好奇地摸了摸香囊,瘪瘪的,又搓了搓,发现里头好像有张纸头。
田衣打开香囊,展开纸张,看见一行大字。
[江南分部组建一事,劳你替我督理,倘遇危急之事,许你以自保为先,凡因此而起的损失,皆由我一力承担。]
落款的“方圆”二字,笔锋利落,笔势飞扬,如见其人。
田衣对着那字看了半天,嘟囔了一句“保命为重我当然知道,还用你来嘱咐?”。
却在收起那字条时小心了又小心,再将香囊揣进腰间暗袋,轻轻拍了拍,心中多了几分暖意。
又等了片刻,小谟先从府内出来,检查了一遍车马,又臭着脸看了眼田衣,似乎对后面要与她一路同行而感到不满。
“你出过远门没,我驾车很快,你可别被颠吐了。”
田衣心情正好,懒得理他。
没过多久,庄家一家四口也一同出来了。
庄夫人在车厢边拉住庄珵,不舍地又叮嘱了几句,无外乎照顾好自己,好好念书之类,翻来覆去,庄珵也耐心听着,温和地不时点头。
田衣看着眼前母子情深的场面,心想庄珵这会儿看着还有几分人模人样。
庄璟从庄老爷身后钻出来,径直跑到田衣面前,将一个暗粉色绣花的香囊递给她,有些不好意思地道:“给你的谢礼”。
田衣知道她是在谢自己前阵子帮她骂奚列淇的事儿,毫不客气地收下了今日第二个香囊:“多谢三小姐。”
香囊瞧着鼓鼓囊囊,入手分量也很客观,田衣的心情越发好了。
看来今日正宜出门。
庄璟瞧她收下了香囊,又拉起她的手晃悠着道:“我爹娘怎么都不准我去江南,你到了那边没事记得给我写信,再带些好吃好玩的来。”
田衣点头如啄米:“包在我身上。”
庄璟想了想,又补充道:“若是写信遇到不会写的字,你就画个圈代替或者写别字,我指定能猜出来。若是买礼物钱不够,就找我哥要,他可有钱了。”
说完,才恋恋不舍地松开了她的手。
田衣注意到,在庄璟提起庄珵时,他抬头朝她们这边望了一眼。
敢情他压根没认真听庄夫人的话,方才自己白夸他了。
正当庄夫人和庄珵的漫长告别因庄老爷的强势介入而被迫中止,田衣也以为他们差不多可以出发时,却又有一辆低调简朴的马车从路口拐了过来,马车后头还跟着两个单独骑着马,家丁打扮的佩剑男子。
田衣疑惑地看过去,这又是谁?
那马车停稳,从车厢里出来个长相端正的年轻男子,才站直,便忙不迭给庄老爷行了个晚辈的礼。
田衣听他们说话,大概了解到这个名叫杨仕进的男子是庄珵的友人,因年后正好要赴江南就任汇州知州一职,因此与他们同行。
田衣不禁多看了杨仕进两眼,毕竟九筹的江南分部就建在汇州,自己以后要干的事从某种角度上说就是在这位太岁头上动土。
杨仕进给她的第一印象倒是还行,气质清正,说话和善,没什么架子。
至于后头那两个骑着马的男子,杨仕进介绍时只说是自己府中的家丁,略会些腿脚功夫,护卫他前往江南。
但田衣却不怎么信他的说法,凭她看人的眼光,那两个侍卫周身沉稳的气势倒是比杨仕进这个即将上任的五品官还足。即便真的是家丁,恐怕也得是皇家的家丁。
联系到庄珵年后几乎隔天就要去趟章王府,田衣决定先猜他们是章王派来的人。
看起来……章王似乎想在江南干什么坏事,田衣不关心他想干啥,但忍不住默默在心底祈祷这个“坏事”不要波及到小小的九筹江南分部。
到了天几乎大亮之时,田衣才终于登上马车,踏上了前往江南的路。
紧邻雍平府的雍河如今正处于枯水期,船只难行,因此他们这一行人先要走十天左右的陆路到荷州,再从荷州开始坐船,经过七八天的水路才能到达汇州。
原本,田衣、青果与庄珵同乘前头那辆马车,杨仕进单独跟在后面。马车内空间宽敞,田衣看青果绣花,庄珵自己拿了本书看,氛围也算安闲。
没料到,才行了半日,杨仕进就晕车晕的厉害,路上停下吐了两次。庄珵知道后,将青果调去照应他,前头这辆车里便只剩下他和田衣两人。
当庄珵再次踏上这辆车,田衣心中生出一股奇怪的感受——原本三人坐着都很舒服的车厢在青果离开后,居然变得逼仄了起来。
田衣想给自己找点事做,但实在对绣花之类的事儿不感兴趣,往身上一摸,摸到了庄璟给的香囊,干脆把身边的包袱也打开来。
庄珵这个雅人看书,她这个大俗人则数起了自己带着的钱。
金子放一堆,银子放一堆,铜钱单独摆在旁边。
数来数去,一共有四十三两多,是她进庄府这半年多来所有的积蓄。
若是有一天她被庄珵扫地出门,这笔银子够她在汇州城内典一间小屋生活个四五年。
“你这是把全部家当都带上了?”
田衣抬头看向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书,正促狭地看着她的庄珵,一脸老实地点点头:“对。”
实则不然,她过去三年还攒了二百多两银子,藏在雍平府里一个隐蔽的地儿。
庄珵淡淡道:“你还挺能攒,收起来,我给你凑个整。”
田衣惊讶地瞪大眼睛看着他,虽然摸不清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两只手已经老实地把那些金银都收拾好了。
“收好了,你打算怎么凑?”
话刚说完,不知是不是经过个土坑,田衣突然感觉整个车厢猛地颠了一下,屁股被撞得生疼。
要不是庄珵刚刚让她把钱收起来,恐怕那些碎金银此时已经被颠落到车厢各处了。
“表情这么惊讶干什么,我早就告诉过你我是个好人了,你自己不信。”
庄珵失笑地摇摇头,打开座位下方的抽屉,取出了一个约有一尺长半尺宽的深色木盒。
田衣眼睛一亮,又是机关吗?
“看好,我只演示一遍。”
庄珵说着,手指已经灵活地动作起来,随着那个木盒被打开,里头出现个小一圈的盒子。再打开第二个盒子,里头还有一个……就这样反复打开了三次,最里头的盒子只有掌心大小。
竟然还是连环嵌套的机关,而且每个机关的打开方式都很像,却又各有细小差异,这也太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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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了。
田衣看得心里火热,哪怕不给银子,她也好想上手试一试。
庄珵不急不徐地打开最后那个盒子,放入五两、二两银锭各一枚。
田衣一愣,他刚刚难道一直在看自己数钱吗,不然怎么知道自己差七两凑整?
果然他根本不是个爱读书的,刚刚只是在装勤奋而已。
庄珵依次把盒子从小到大合上递给她,微笑道:“限时十日,到了荷州就还给我。你一路上都有事做了。”
田衣接过盒子,起初并没有在意他这句话。
直到三天过后,她终于连蒙带猜地打开最外层的那个盒子,才理解了庄珵为什么会强调“一路上”。
看庄珵操作起来如行云流水,自己上手才发现难得要命,花三天解开第一个,她的指尖已经被磨得又红又肿了。
田衣不由得看了一眼庄珵修长漂亮的手指,心想,他刚学的时候手指也跟萝卜似的吗?
庄珵投来目光,田衣扬了扬手里的盒子:“我打开一个了。”
“嗯,那到荷州你应该能打开第二个。”
田衣磨了磨牙道:“别瞧不起我,大不了我今晚到驿站外面寻个会解机关的师傅帮我,说不定花一两银子就能搞定,白赚六两。”
庄珵不在意地耸耸肩:“可以,但我不保证你回来时马车还在驿站等你。”
说罢他又重新拿起书,不理会田衣愤愤的眼神。
田衣想起什么,放下盒子对他道:“我有个问题好奇很久了。”
“什么问题?”
“你为什么会学机关术?”
田衣还以为这些世家公子小时候都只学四书五经和琴棋书画之类的呢。
可庄珵的机关术简直算得上是精通,不花费一番大功夫绝对学不到这个程度。
庄珵扬唇一笑:“因为学这个很方便干坏事,能干坏事的我都会一点。”
田衣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感觉这句话应该从九筹甲部的那些老贼嘴里说出来才对。
“你为什么要干坏事?”
田衣都不敢想象要是自己像庄珵、庄璟那样从小就有富足美满的生活,该会有多么听话懂事。
“你这话问的奇怪。我身边的人都在干坏事,我为什么不能干?”
身边的人——他妹,他爹,他娘……他们很坏吗?
田衣只能用自己的思路理解道:“也是,你们有权有势的人单单是活着就已经对我们穷人很坏了。”
庄珵无语,他说的是这回事吗?
不过他转念想起比自己更符合“有权有势”这个形容的皇家,倒是若有所思地附和她:“是这么回事。”
庄珵又添了一句:“刚刚我还以为你要问别的事呢。”
别的事?田衣想了想,点头道:“哦,我确实也想问你另一件事,小诏去哪了?”
这三天一直是小谟在赶车,有时候庄珵无聊了也会出去赶上一段,但小诏的人影她都没见到过。
庄珵如愿以偿地被问到这个问题,眼中闪过一抹别有深意的笑。
“你找找看。”
田衣不感兴趣地摇摇脑袋:“不找,他在哪也不关我的事。”
她的盒子还没拆完呢。
欸……不对。
正低着头摆弄木盒的田衣突然抬起头,后知后觉地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庄珵怎么知道她想问这个问题的?她又是怎么知道庄珵以为她要问这个问题的?
怪哉怪哉,难不成她的脑子被庄珵给影响了。
田衣思来想去,觉得庄珵还是挺聪明的,虽然跟他做对手不太愉快,但如果能有他的脑子也不是件坏事,便抛开这个问题不再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