膳厅。
崔湘之连连瞥向郑昭,郑昭虽察觉,但不予理会。
这人每日都这样,她已经习惯了。
二人一同用完膳,郑昭欲回房午憩,刚想回头问他下午做何安排,那人早已蹦跳着兴高采烈地飘走了。
郑昭无言,轻笑着回房。
约莫三刻过后,崔湘之悄悄蹲在了窗下,他手背在身后,屏气凝神地听着屋内动静,只待她出来便送上。
他都想好了,她刚午憩起,必定未束发,届时他捧上这物,细心为她戴上,她必定心有所动,对他改观。
他正痴痴地想着,却听闻屋内传来动静,忙捂住嘴,待她出来。
不料几息过后,再无动静。
崔湘之疑惑,往日这时不是应该出来了么?今日怎么了?
他正想着,忽然有人在外唤他,他急忙站起,急得想去捂那人的嘴,又怕郑昭发现,只好一狠心一跺脚,看了窗台一眼,偷偷打开一道隙,把那物先塞在那,转身向外跑去。
此时,郑昭正坐在窗前对着镜子束发,倏地从面前窗隙处掉下来一物,咕溜溜滚到她面前,她扎发带的手一顿,定睛去看那物。
是一个发冠。
郑昭微愣,随后不自觉耳朵红了起来,午后阳光透过那点窗隙直直咬了过来。
她迟迟未拿起那物。
若还打了个哈欠,自她脑中苏醒,不解问道:【这是何物啊宿主大人…】
郑昭拨向一边,对着镜子偏头看了看发带,努力正色道:“不知。”
若还显然不信:【那宿主大人…你怎么耳朵红了?】
郑昭望向镜中的自己,耳垂红瓣,半晌无言。
她思考了许久,方才道:“若还,你说…如果一位男子向你求亲,你该如何回是好?”
若还被吓醒了,声音颤颤巍巍的跟卡了网似的:【什…什么?求亲?!谁向宿主大人求亲了?我怎么不知!!?】
她气息微微,讪讪道:【宿主大人是不是弄错了…也许不是男子呢…】
郑昭点头:【那女子求亲,亦如何回绝?】
若还显然没见识过如此开明的关系,整个人,不整个系统都不好了:【宿主大人…】
她语气求饶道:【您别吓我啊…什么男子女子的,哪有人向您求亲啊,您多想了…】
若还语调都颤抖起来,它可想不到,要是宿主大人为了什么劳什子的人留在这里,那她的任务!它的奖励可怎么办啊!
它可是看中了她,不为任何所动才选她的,哪怕是美色,也不能让它的任务进度付之东流啊…
郑昭认真道:“可这人送了我发冠。”
【发冠?那怎么了?】
郑昭解释道:“这里的男子若是对女子有意,便会赠她一发冠,以‘为君束发’为许诺。”
若还大惊失色:【怎么还有这样的东西!】
郑昭淡淡神色道:“青丝珍贵,一缕青丝一缕魂,若愿触碰对方发丝,便代表愿为对方束一生的发,岂不就是托付终身的意思。”
若还猛然摸了摸自己的头,想到它只是一个虚拟数据,并没有头,也没有头发,这才放心。
一时无话。
若还开口道:【宿主大人还是…寻到这发冠的主人…还回去吧,要是被攻略对象知道了可就不好了…万一任务进度大打折扣…那岂不是白做了…】
郑昭看了看那被开了一条缝的窗户,说道:“这物是有人塞进来的,我并未看到其形貌,如何去寻?”
【宿主大人可知这司内有谁会送大人这物么?】
郑昭脑海中掠过几人,指针直直转向崔湘之,金光闪闪,毫无疑问。
她无奈道:“除了他,还有谁会如此明目张胆地靠近我,其他人要么忙于事务无心情爱,要么对我避之不及,许是怕我又在他们身边,放出什么大妖出来。上次那个玄级大妖,他们追了足足一周才抓获。”
若还“啊”了一声,激动道:【是攻略对象送给宿主大人的?!那宿主大人还是收下吧!说不定能加几分任务进度呢!!】
郑昭犹豫,“这…是否太快了,我并非有与他共度一生之心,轻易收下,未来不好收场。”
若还满不在乎:【宿主大人做完了任务自然就回去了,这个世界的人也不会再记得大人了,大人不必担心呢。】
郑昭终是退了一步,“我先收着,等问清了再说。”她把发冠收入梳台子里,起身敛了敛官袍,向外走去。
等到崔湘之忙完,转头回来寻的时候,却发现那物已不见了。
原来道他急急忙忙把发冠塞在窗子前,却不料那发冠顺着隙滚落进去,落在了郑昭面前。他回来自然是寻不见了。
崔湘之苦寻无果后,站在原地呆愣,随即捂头转圈,绝望道:“怎么办怎么办,是不是被旁人拾走了,或是…或是滚落进去,正巧被她拾到!”
他想到她拿着那物时的反应,不等欣喜,随即想到:“万一她不知是我送的怎么办!?万一她误以为是旁人送与她的!我岂不就是…”
崔湘之哀嚎一声,闷闷往正厅走去,随后燃起斗志:“不行,我得让大人知道,那是我!那是我送给她的!!”
他气昂昂地走到侧厅,看着郑昭那一刹那瞬间熄火,换作一副矜持姿态,拍了拍衣身迈了进去,微抬下巴,满脸笑意地向她走去。
走近却并未看她束冠,他脸上一凝,不动声色道:“大人午歇可好?”
郑昭抬头瞧了他一眼,低头继续看着卷宗,说道:“好。”
崔湘之绕到她身旁,凑近问道:“大人可有遇见什么奇异之事?”
郑昭偏了偏身,略移了点位置,避开他的视线,回道:“天问司多的是奇异之事,你指的是何事?我手中便有一起,你想听吗?”
崔湘之绕到另一侧,偏头去看,身子略微倾斜下去,眼神却并未在卷宗上,而是在郑昭发间,意味深长的问道:“我也有一故事,大人想听么?”
郑昭抬头与他对视道:“说来听听,只是……你先站直,你今日身子不适么?总靠在我这椅背上。”
崔湘之笑着站直了身子,放开了撑在她椅背上的手,投降状往后退,说道:“前日我读一书,名曰《世说新语》,看到潘岳掷果盈车的故事”
他说着,边走边如说书人打着板一般,绕着桌案走了半圈,忽而撑在桌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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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着郑昭,郑昭不甘示弱地盯着他。
他道:“忽然想到,若是有人悄悄送了样东西给一位姑娘,不知那姑娘……”
崔湘之看了她许久,笑着道:“不知那姑娘是像潘岳车中的果子那般笑纳了,还是像左思那样浑然不觉呢?大人……可否指点小人一二?”
郑昭却不正面回答,反而问道:“潘岳掷果,好歹是光明正大,倒是有人,偷偷往我窗中塞了一物,连名姓都不敢留下,你说,这算是风流留情,还是算韩寿偷香?”
崔湘之一噎:“……韩寿偷香,好歹是两情相悦……怎的是风流留情…”
郑昭低头,从容敛上卷宗,说道:“两情相悦?莫不是有人暗自心悦我?我怎不知?”她突然抬头看向他,好奇道:“不知你可知那人是谁?我真是想见见呢。”
崔湘之耳根微红,恼羞道:“大人不知那人是谁,却也要见?!”
郑昭道:“自然要,他赠我这物,难道不是心悦之意,我总不好不回应。”
崔湘之愣住,不知所措:“什么……大人怎么看出来有心悦之意……不是……大人要回应什么?”
郑昭道:“自然要回应他,给他一个答复。”
崔湘之往后退了几步,眨眨眼道:“大人是要答应那人?!”
他实在心跳如鼓,期盼着她的回答,不料却听见她道:“并不。”
崔湘之顿时如坠深渊,神色低落:“那大人要与他说什么……”
郑昭开口道:“他若有心,但我并无心,自然要给个答复,不能白白叫他期盼一场,只让他知晓我暂时并无此心。”
崔湘之转头,说道:“大人还是不必说了,我替大人通传便是,想来那人听了也是伤心一场。”
“你怎晓得那人会伤心?你知晓是谁送的么?”
崔湘之忽而说不出话来,方才信誓旦旦要坦白的心顿时退缩,只道;“我……我不知,但我去探听一番总会得知,也叫……叫那人知晓大人并无此心。”
他转身欲离开,不料忽而回来道:“既然大人无心,便把那物还与……我…还与那人。”他伸出手来,递向郑昭面前。
郑昭道:“正不巧,那物我已收了起来。”
“大人竟然无心,为何收下?!”
崔湘之并未收回手,只蜷着指尖,望着她,眼中似有挣扎。
郑昭瞧着那双眼睛,似是泪花一般。
她悠悠道:“你急什么?”
崔湘之矢口否认,只道:“请大人还来,我好送还于那人。”
郑昭放下卷宗,看着他道:“不。”
崔湘之气急,猛地收回手,“大人言行不一,既是拒了那人,为何又昧着不放,是死是活,总该给个了断,吊着人算怎么回事?”
郑昭只道:“你让那人来亲自同我讲,否则我不放。”
崔湘之从未见过她如此无赖模样,又辩解不过,气呼呼夺门而出。
郑昭自他走后,笑出声道:“这人可真是……”
崔湘之气呼呼走在道上,不知不觉走到了天问司门口,见身后并未有人出来寻他,他赌气往外走去,刚迈出一步,脑中忽而传来一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