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苏恒拜见圣上。”
宣盛帝看着面前跪着的青年,他想起了以前,苏恒不愧是他的儿子,和他长得很像,而且他们都有一身傲骨。
他的天下一半都是靠那人打下来的,可现在他不愿再见到那人,他害怕了,害怕的兵权,害怕他的威望。
“起身吧。”
宣盛帝看着那有些相似的脸问道:“你父亲这些年还好吗?”
苏恒回道:“父亲这几年身体还算硬朗,不过咳疾一直没好。”
“你父亲的咳疾已经是老毛病了,连若水都没有办法。”
忠勇侯的咳疾还是因他得的。那个时候他受伤昏迷,还不是忠勇侯的苏颂阳背着他在雪地里一路狂奔甩开追兵。
风雪灌进了苏颂阳的喉咙,肺里都像是出了血,但他不能停下,他背上的是他的君主,他不能停!
不知道跑了多久他们才脱了身,可身体的消耗使苏颂阳大病一场,自那之后就咳疾缠身。
苏恒很少听他父亲说起他们以前的事,每次他问的时候,父亲不像眼前之人表现得有些怀念,更多时候都是悲叹一声,然后再不说话。久而久之苏恒也不再问了。
宣盛帝起身走到苏恒面前,他拍了拍苏恒的肩膀,“你很像他年轻的样子,刚才你进来的时候朕都有些恍惚了。人老了就开始忆往昔,可又真的害怕回到往昔。”
苏恒不知道宣盛帝到底想聊什么,只能附和回道:“圣上,您身体康泰一如往昔。”
宣盛帝听了这话哈哈大笑,“这一点上你就不像他了,他这辈子都说不出这种话。”
宣盛帝背手走到门前,他问道:“你知道朕找你是为了什么吗?”
苏恒恭敬回道:“臣不知,臣不敢揣测圣意。”
“你那表妹凌颜现在已有了身孕是吗?”
苏恒想不到宣盛帝竟然那么快就知道了这个消息,他点头道:“是,已有两个月身孕,是与太子和离前有的。”
宣盛帝笑道:“想不到你那妻子还挺厉害,她现在跟着若水学医是吗?”
苏恒又回了一声是。
“你知道我为什么让太子和凌颜和离吗?”
苏恒摇头说自己不知。
“当初他要娶凌颜的时候我就不同意,凌颜是忠勇侯府出来的,娶了她就相当于背靠了忠勇侯府的大军。朕怕啊,朕年纪大了,朕越来越怕走下这把龙椅了。太子背靠重兵,你知道朕是如何想的吗?”
苏恒没有答话,他低头不语,皇帝的心思不是他能评判的。
“朕可以在百年之后把皇位传给他,而不是像我一样把自己的父皇从那龙椅上拉下来。”宣盛帝的语气有些狠,他看向自己的手,这双手已经爬满了褶皱,它们不再有力,就像当年自己父皇的手一样。
他又看向苏恒,“还好你是个懂事的孩子。你在他二人成婚的时候去了西塞,远离了朝堂、远离了斗争。”
忽然他眼中寒光一闪,低声说道:“可你一回来就搅弄风云,你戏耍了宋正戏耍了萧林,你还敢戏耍朕!”
苏恒赶紧跪下,他恭敬道:“臣不敢。”
宣盛帝看着苏恒恭谨的样子,冷笑道:“不敢吗?那你现在想让太子和凌颜复婚是为了什么呢?”
苏恒俯首回道:“是为了不让皇嗣流落在外。”
宣盛帝突然大笑,“朕已经下旨,太子永不可再娶凌家之女凌颜。而且哪里来的皇嗣?那不是你和凌颜的孩子吗?”
苏恒怔愣地听着这话,他心里猛犯恶心,手上青筋暴起,可面前的的人是九五至尊,他不能冲动,他必须要忍!
“朕原来不想做那么绝的,太子太喜欢凌颜了,朕可以让他娶凌颜,但是凌颜不能有子嗣,所以朕派人放了寒虚膏。可萧林那群人坐不住非要以皇嗣为由想把太子拉下来,老三是个不中用的,朕从来就没想过传位于他,他不过是一块磨刀石。而且朕也想借这个理由再给太子选一次的机会,若不与凌颜和离我这宁家的江山将永远受你苏家制衡,幸好他选了东宫之位。”
苏恒心里发寒,那寒虚膏竟是宣盛帝的手笔,原来一切都是他!
“朕让他娶萧玉引,不过是为了让他拉拢萧林的势力,而且那萧林是个见风使舵之辈,跟着太子可比跟着老三强啊,他当然知道怎么选。这样老三以后再无起复的可能。待萧林无用之时再踹掉就好了,那萧林做事漏洞百出,不难除掉。可是啊你们破坏了朕的计划,现在还拿着来路不明的孩子要挟朕!”
苏恒又俯首跪地喊道:“臣不敢!”
“哼又是不敢,可你们这一闹弄得太子妃没了人选,你说朕该怎么办呢?”
宣盛帝那双眼睛盯着苏恒,那双有些浑浊的眼就像一条带着泥沙的大河,它把苏恒卷进滔天巨浪,稍有不慎就会溺毙其中。
苏恒抬头坚定回道:“谢太师之女如今正是到了婚配的年纪,而且谢太师他门生众多,颇有威望,那些儒生的愿望一是拜谢太师为师而是入朝为官为君分忧。”
苏恒突然肩膀一沉,宣盛帝拍着他笑着说道:“苏爱卿快起来吧,你与朕想一块去了。朕还是打算年后为太子举办大婚,你觉得如何呢?”
“臣觉得圣上英明。”
宣盛帝又故作苦恼地说道:“关于那个孩子……”
“那孩子是臣的,至于出生月份……孕妇早产很是常见。”
宣盛帝满意地点头,“你这一去家中可就只剩几个女眷了,不过你放心,大丈夫在外守国,朕也会替你看好家的。”
苏恒又跪地拜谢。
苏恒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宫的,他回头看了看这偌大的宫城,他苦笑道:“君王薄情!”
云痕听着他说出这样大不韪的话快吓死了,还好周围没其他人,他赶紧扶着苏恒上了车然后回府。
宋清兰正在院中晒药,凌颜如今有孕,她要把之后要用的药都准备好。
她正晒着呢就看见苏恒失魂落魄地回来了,她连忙上前问是怎么回事。
苏恒只是摇头说无事。
可他那个样子哪里是无事,宋清兰又问云痕,云痕把苏恒说的那四个字又重复了一遍。
宋清兰震惊,苏恒一心为国,若不是圣上做得太绝苏恒断不可能说出这样的话。
苏恒坐在院中扶额,院中的药香使他情绪暂时缓了缓。
“这些药是用来干什么?”苏恒不懂草药,不知道这些晒着的草药功效。
“这些都是给颜妹安胎用的,颜妹那么久才有了孩子,得把东西都提前准备好以防万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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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清兰给苏恒倒了杯茶,让他安安神。
“今日是圣上找你说什么了吗?”
苏恒苦笑一声,“清兰,你说如果我们不再问这些国事了,从此以后只做平凡夫妻怎么样?”
宋清兰心漏了一拍,虽然知道不可能,但是苏恒说与她做平凡夫妻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
宋清兰摇头道:“世子,不要再说这种不可能的事了。”
“是啊,怎么可能呢。我真是糊涂了……”
苏恒将桌上的茶一饮而尽,宣盛帝怎么可能让他们就此退出庙堂呢。
“是不是圣上让太子另娶别家贵女?”
苏恒点了点头,“不仅另娶别家贵女,而且永不能再娶凌家之女凌颜!”
“为何?是因为侯府的兵权吗?”
苏恒又是点头不语。
宋清兰又问道:“可孩子怎么办?难道圣上愿意让皇嗣流落在外吗?”
苏恒想起来在宫中宣盛帝辱他的话,他艰难开口道:“把孩子身份瞒下,过继在我名下。”
宋清兰震惊,怎么会这样,这怎么能行?
苏恒起身走到那些药草前,他拿起一株,对着宋清兰说道:“这孩子要么现在就打掉,要么以后记在我的名下,颜妹那里我会去告知她。”
宋清兰心里苦涩,昨日苏恒说让她自行选择去留,她想了很多,她想留下的,她不想和离。她可以在侯府里做好当家主母,她可以忍受等待。
她还想着苏恒总有归家的时候,到那个时候她还是他的妻子,他们还是夫妻,他们还可以像现在这样坐一起说说话。等到哪天西塞真的太平了,苏恒就不用再去西塞,到时候他们会长久在一起……
可现在苏恒说要把凌颜的孩子记在他名下,凌颜与太子再没了可能,凌颜原本就是在府里的,以后肯定就是住在侯府。
宋正、于晴好和母亲他们三人的关系始终是自己心里的一根刺,当年于晴好的孩子也是过继给了宋正。虽然宋清兰知道凌颜不喜欢苏恒,但她一直不知道苏恒如何想的。
宋清兰觉得苏恒对凌颜特别好,已经远超了普通的表兄妹。以前的流言说苏恒与太子二男争一女,苏恒以前真的喜欢凌颜吗?
如果没有别人在,宋清兰觉得她和苏恒可能会有个结果,可是现在多了凌颜。她对凌颜没有敌意,她也很喜欢凌颜,可人都是会变的,凌颜与太子不成,万一她哪天回头看见了苏恒的好怎么办?那个时候自己该怎么办呢?会重蹈母亲的覆辙吗?
不,这不是她想要的。如果是这样,那她要赶紧走!
苏恒看宋清兰久未出声,他问道:“清兰,你是觉得不妥吗?”
宋清兰笑道:“世子,这件事你不用问我的意见。你昨日让我选择去留,我已经想好了,我要离开,若水先生就快离开京城继续云游了,那时我和他一起走,我也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苏恒惊讶,她那么快就想好了吗?他想起了宣盛帝的警告,心想她走了也是好事,至少不会受到牵连。只是他的心里很痛,他这份一直未说出口的情谊就一直尘封在心里吧。
苏恒强装笑意,“好,那希望以后我能听见宋医仙的事迹。”
二人面上相视一笑,但都在暗自压下心中的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