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宋清兰将平日所看的医书放进了下午要带的包袱里,又翻出了往日常用的药箱,等到未时跟着周嬷嬷出府去了百善堂。
成亲前宋清兰曾来过几次百善堂买药,也向百善堂的两位大夫讨教过医术,差点成为其中一人的徒弟。
这两位大夫一位姓周一位姓刘。周大夫主看外伤、性格豪爽,刘大夫主看内科,性格有些固执。
百善堂的掌柜也姓周,与周嬷嬷是亲戚,都是跟着侯夫人来到的侯府。周掌柜平日不过问诊堂的事,大多时候都在柜台算账盘货,因此他对宋清兰并不熟悉。
与掌柜这边交代好便去拜见两位大夫。
诊堂与柜台中间做了隔断,两位大夫方才并未看清少夫人的模样。
等宋清兰随掌柜进了诊堂后周大夫惊讶道:“哎呀,少夫人竟是清兰姑娘!”他用手肘怼了怼刘大夫道:“老刘啊,你当初不肯收人家,如今人家可成了东家压你一头啊。”
刘大夫听他这话瞬间没了好脸色。
宋清兰连忙解释道:“周大夫误会了,我并无此意。虽说夫人让我来打理百善堂,但是在两位大夫面前清兰只是学生。”
刘大夫语气不快道:“我可不敢收少夫人这个学生。”
“哎,老刘你行了。”周大夫扯了扯刘大夫的衣袖,刘大夫直接别开了头。周大夫有点尴尬道:“少夫人,你别和他一般见识,他就是个老顽固。”
“周大夫,您客气了。就像往日一样,唤我清兰就好。”宋清兰看向了刘大夫继续道:“我知道刘大夫那日是为我好,可哪怕再来一次,清兰还是会救那孩子。”
刘大夫听这话更气了,跺着脚道:“你真是要气死老夫。你明知那家人是泼皮无赖,就等着你医治那孩子不成,好拿人命官司讹你向你要钱。当日那孩子要是没醒来,你知不知道你会怎样啊!”
三年前,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春夏交替,常有人受风寒或染咳疾,这病对大人来说吃几副药就能大好。可对一个孩子来说还是太难熬了,尤其是对穷苦人家的孩子。
那日宋清兰欲拜刘大夫为师,他说要先验下资质如何。正巧来了个衣衫褴褛的汉子说他家孩子快不行了,请大夫赶紧过去看看。
刘大夫看他穿衣打扮也没纠结能不能付起诊金便带着宋清兰一起过去了。
那孩子发热厉害,宋清兰观她病症,已经晕了有一两日了,孩子受不了猛药,这医治起来有些困难。
而且那孩子身上有多处鞭痕,新旧交叠,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好地方。
刘大夫看了眼孩子又看了眼那汉子,他叹气摇了摇头之后给宋清兰使了个眼色,宋清兰心领神会跟着他岀了屋。
屋外
刘大夫拍了拍药箱道:“走吧,不用治了。”
宋清兰疑惑不解,问道:“为何不治,虽然有些棘手,但总能一试,无论怎样也好过这样活活等死。”
刘大夫看着屋内叹了口气:“这孩子昏迷已久,为何那汉子现在才来找大夫?你也看见了这孩子定是时时遭受毒打,那人并不疼爱她。只怕是故意拖到这个时候,待我们治不了这病孩子咽气的时候,再好好讹我们一笔。”
宋清兰心中震惊,虎毒尚不食子,这人竟拿孩子的性命换钱,太让人恶寒。
刘大夫道:“我们虽是医者,但还需先保住自身。”
宋清兰又回头看了眼那孩子,脚下似有千斤重。
她看起来也就八九岁的样子,真的要坐视不管吗?
宋清兰停下了脚步,“刘大夫,我还是要救她!”
刘大夫有点生气道:“你这女娃怎得如此固执,万一惹了牢狱之灾怎么办!”
“可我实在不忍!我也说不出什么大道理,我只知道学医救人,无愧于心!”
“你当真要回去!”刘大夫生气道。
“是!今日您说要验下我资质,待那孩子醒了,我是不是就可以喊您老师了?”
只见刘大夫气得跺脚:“你若去了,就休想再做我徒弟!”
两个人就这样对峙着,谁也不让谁。最后宋清兰转了身,说道:“可我还是要去!”
幸好,那个孩子求生欲高,经住了猛药,那汉子看孩子醒来脸上并无欣喜之色,更多的是失望。
那汉子没想到人会醒,说自己没准备诊金,这在宋清兰意料之中,她看了眼那孩子,对着汉子说道:“你还是拿点钱给孩子补身体吧。”
因与刘大夫闹得不愉快,之后宋清兰就没再来过百善堂,现在看着刘大夫依旧气得跺脚的样子仿佛回到了三年前。
宋清兰向刘大夫问道:“刘大夫,去给那孩子看诊前您说我若治好了便收我为徒。现下不知这话可还当真?”
刘大夫瞥了她一眼开口道:“你难道忘了,我还说你若去了就休想再做我徒弟!”
“可您这是出尔反尔。”宋清兰抓着他话的漏洞继续说道。
刘大夫看说不过对方,哼了一声道:“我不与你争辩,只是你救得了那小姑娘一时,可救不了她一辈子。或许她就该命绝那日,也免得现在忍受世间煎熬。”
“周大夫、刘大夫,外面的病人等得有些急,问什么时候可以看诊?”外面小厮嘹亮的声音传来。
周大夫清咳了一声道:“清兰,外面病人还等着呢,我二人还是先看诊吧。”说罢他拉住了刘大夫欲往门前的看诊台走去。
宋清兰点了点头道:“病人要紧。”
诊堂里,宋清兰在旁一边观摩学习一边给病人抓药。可刘大夫的话似有深意,总觉得哪里不对。
待到申时末,来看诊的病人越来越少,她辞了二位大夫和掌柜叫上了芳柳出了百善堂。
“哎老刘,你怎么知道那小姑娘现在备受煎熬啊。你去打听了?”周大夫看着宋清兰离去的背影朝刘大夫问道。
刘大夫没看他,哼了一声道:“你管那么多干嘛?做你自己的事吧!”
周大夫听他这样说也不恼,笑呵呵道:“好好好,我不管,只是清兰确实是学医的好苗子,你要是不收人家做徒弟,那我可就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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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大夫听罢便瞪了他一眼。
宋清兰与芳柳出了百善堂后并未回府,而是去了穷水巷,也就是那小姑娘家在的地方。
宋清兰循着记忆找到了小姑娘的家,可是门上落了锁,周围长满了草,像是已无人居住了。
“大叔,你知道这户人家现在去哪了吗?”宋清兰向一位路过的人问道。
那人停住了脚,看了下宋清兰的穿着打扮面上略显惊奇,回道:“你说张赖子啊,他去年冬天为了逃赌债跑了。”
“那他女儿呢?”
他有些愤恨地说道:“冬天的时候被那没良心的卖进青楼了,这个赌鬼,逼死了自己的媳妇,又卖了自己的闺女,真是作孽!”
竟是被卖进了青楼,宋清兰焦急地问“青楼,哪一家青楼?”
他说道:“这就不清楚了,他也是偷偷卖的,怕债主知道到底卖了多少钱。姑娘你打听这些做什么?我看你也是大户人家的打扮,怎么打听他家的事,张赖子也欠你家钱吗?”
宋清兰不欲过多解释,谎称是如此。
那大叔说:“那可不好找他人了。”
宋清兰向那大叔道谢后离了穷水巷,携着芳柳乘车回了府。
夜里她想着白天那女孩的事迟迟睡不着,翻身的动作扰了苏恒。
苏恒起身半靠床头:“怎么,睡不着吗?”
看他起身,宋清兰哪里还敢躺,坐起来低头道:“扰世子休息了。”
苏恒柔声问道:“是今日药铺里出事了吗?”
她摇了摇头道:“世子,您博览群书,那书中可有说见死不救是对的吗?”
“怎么这样问?”苏恒语气有些疑惑。
宋清兰自己找不到答案,想着说不定苏恒能帮自己解惑,便把今日的事告诉了他。
苏恒开口道:“你救了她,是给了她一个机会,一个可以自己选择生死的机会。虽然她现在深陷泥沼,但日后尚未可知。或许她想活呢?你也说那日她能醒是她自己意志坚定。”
苏恒继续道:“想来那小姑娘是个坚韧的性子,从鬼门关走一遭估计只会更坚定地活下去。她大病之后还要受父亲殴打,如果不是真的想活也活不到去年冬日。”
听苏恒这样讲宋清兰心里宽慰不少,“世子,您说得对。我那日救她是为了无愧于心,白日里为她担忧是因我并未考虑过她的想法。她既一心向生,想来我那日决定没有错。”
苏恒笑道:“现在是想通了?”
宋清兰点了点头。
苏恒道:“你近日既要打理铺子,还要学习医术。哦还有绣荷包。快些休息吧。”
对了,荷包——
她还没绣呢!
苏恒看着她抿了抿嘴,感觉到对方有点心虚。眼底闪过一丝狡黠道:“莫非是忘了?”
宋清兰红这脸摇摇头,连忙躺进了被子里蒙住了头,闷闷出声:“没忘没忘,快睡吧世子。”
苏恒温柔笑道:“好好好,你别把自己闷坏了,我这就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