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桉，哦不，现在是嫣鹭洲了。
太子殿下旨意匆匆，她抄了近路出府，边走边换外套。
旁边掌灯的婆子瞧着差点开口制止，忽而想起小姐如今已不是“姑娘”，不必守那妇人之道，一番话又咽了下去。
嫣鹭洲穿上正装，低头系扣的功夫迎面与人撞上，那人直接摔倒，痛得轻哼。
嫣鹭洲稳住身形，定睛去看。
一个打扮似乡下姑娘的女孩，跟嫣云相仿的年纪。她瞧着不像下人——旁边穿丫鬟衣的下人紧张地把人扶起来。
那姑娘一抬头，嫣鹭洲皱了皱眉：这人的五官……竟与嫣云有着八分肖似。
而嫣云嫣鹭洲两兄妹是双胞胎，和嫣云相似，便意味着……
“见过大公子。”她身边的丫鬟道。
嫣鸿达秘不发丧，府里除了亲信的下人都不知他们的大少爷已命丧黄泉。此时见了李桉，只当是外出归来的嫣鹭洲。
被李桉撞倒的姑娘闻言，朝她欠身：“阿梅向表哥请安。”
嫣鹭洲盯着她，一时有些混乱：“你是……”
“哎呀大公子，太子殿下叫得急，你先去应召，回来再说吧！”
嫣鹭洲无奈，只得匆匆对那姑娘点了点头，疾步往外走。
——
难不成，那姑娘就是嫣鸿达寻来代替嫣鹭洲的人？可是……既然他已经想好找个女子来代替，又为何要舍近求远……
直到嫣鹭洲踏入国子监，排在应卯队伍最后，她还在思索这件事。
“……诶回神了！想什么呢！”
排在嫣鹭洲身后的人拍了拍她的肩。
嫣鹭洲反应过来，跟上前面。
她回头看去，身后那人长相清秀白净，很典型的书生相貌；此时撇了撇嘴，无奈道：“你以为殿下叫我们过来，就是清一下人数？”
嫣鹭洲问：“那是做什么？”
白脸书生一阵战栗：“殿下为人，严肃苛刻。他向来是，去到那个部门，就要叫它上下脱一层皮才好！”
“那他叫我们来……”
“你们两个！安静排队，不要喧哗！”队首的主事喝道。
书生吐了吐舌，快速而轻声地对嫣鹭洲说：“我叫白徵羽，我爹是白剑巍，兄台要是能顺利留下，来找我玩……”
嫣鹭洲转过头去，在心里骂道：
这些二世祖，靠着父辈荫蔽混上编制，尸位素餐……
丝毫没发现自己也被一并骂了进去。
清完人数，果不出白徵羽所料，主事说：“太子殿下安排了一场测试，看看你们的学识。”见新人面露惊恐，主事淡淡道，“只是内部评测，不必太过紧张。”
嫣鹭洲身后，白徵羽轻呕一声：“要命了……”
——
嫣鹭洲倒没有太过紧张。她上辈子教了七八年书；后面去支教的地方条件艰苦，一个老师要教两科，甚至三四科。
因此嫣鹭洲对初高中的所有科目都很熟稔，虽然古代考学和现代大相径庭，但她主攻语文正好弥补了这一点……
嫣鹭洲拿到卷子之前，都是这样想的。
（古文字1234，输入法打不出来）
嫣鹭洲两眼一黑。这个世界的文字，甚至不是甲骨文或者其它她多少能够猜出一二的……
系统。
嫣鹭洲在心里呼唤它，手心直冒汗。
“您好宿主，本系统竭诚为您服务。”系统很快响应。
嫣鹭洲看着它从自己心脏部分出现，心情有些复杂；她按捺住跑题的冲动，询问正事：“……这世界的文字我读不懂。”
系统低头看看试卷，眨眼道：“是的。”
嫣鹭洲皱眉：“你能不能帮我？”
系统摇头：“本系统已经帮你翻译对话了，这个，恕本系统爱莫能助。”
“‘翻译对话’？”
系统摊手：“否则宿主以为你是怎么听懂他们的话的？”
“……那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让我看懂这些？”
系统挥手打开商城页面：“您可以用积分兑换，一次性翻译机10分，永久翻译……”
“停！”嫣鹭洲生无可恋，“我现在有哪怕一分吗？”
“那确实没有呢……”
“安静作答！”巡逻的监考听见声音往这边走来，系统缩了缩脖子，纵身钻进嫣鹭洲身子不见踪影。
嫣鹭洲低头装作认真答题的样子。等监考走后，她望着那宛若天书的试卷，深深叹了口气，抬起笔。
应试教育第一则：可以不会，但不能空着，蒙也得蒙够数。
——
“……新人答的试卷都在这儿了殿下。”九指把卷子放到案头，赵铭深快速翻看了十几张，脸色不太好看。
九指试探道：“是不大尽人意吗殿下？”
赵铭深随手抽一张递给他——九指挠头：“殿下，我可看不懂这些……”
赵铭深心情不好，不耐道：“那你是要本宫向你解释？”
九指连忙摆手：“不敢不敢……殿下，国子监新招的人，都是从宗室子弟里选的，没什么含金量。要是嫌他们不好，不如从德高望重的老先生里选……”
“呵，你是说，我要白白把一个有学识、有声望的大学究推给姬涣？”
九指皱眉：“可是殿下，你即使要压制二皇子他们，也不能太过显眼。要是陛下知道您选了个新人……”
赵铭深再次打断他：“如果他的‘成绩’非常耀眼呢？”
赵铭深重新看向试卷：“我要一个，能教废赵铭越他们，且姬涣无法用的人。”
——
嫣鹭洲已经做好了被逐出监、只能另想办法攒积分的准备。离开国子监时，只觉浑身麻木，凭着潜意识往外走。
“兄台？”
“兄台请留步！……”
嫣鹭洲终于意识到这声音是在叫她：“怎么？”
白徵羽搔搔头：“兄台这是准备回府了吗？我们结伴可好？”
“不必了，我想走回去……”
“今日答题答得气闷，我也想走走，散散心。”白徵羽笑眯眯地说，“怎样？一起吗？”
嫣鹭洲沉默了下，想：罢了，来这官场沉浮，应该多结交人的。
见她点头，白徵羽急走几步和她并肩：“还未请教兄台姓名？家世？”
“嫣鹭洲。”
“哦，是嫣尚书的公子。”白徵羽像对京中官员门清，只听个姓名就接道，“不过……嫣公子你真不认识我吗？”
嫣鹭洲心中警铃大作，按着与嫣鸿达串通的借口道：“兴许……认识？”
“我前些日子中了风，从鬼门关回来后，许多事情就记不得了。”
“这样啊……”白徵羽若有所思。
“我之前认识你吗？”
白徵羽笑着摇头：“不算认识，只是在我爹的宴会上有过几面之缘。”
嫣鹭洲皱眉：“那你为何问我姓名？你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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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徵羽见惹了怀疑，连忙举手做投降状：“哎呀，嫣兄你听我说……我们那会儿方才七八岁，我就是记得，也不敢认啊……”
嫣鹭洲狐疑：“见过跟认识可不一样。”
白徵羽吐了吐舌：“好啦，知道你是教书先生，就别跟我咬文嚼字了。我是无意说的。嫣大人前几日应家事告假，就是因为兄台的病吧……”
两人一路交谈到嫣宅分别。也就是这时，嫣鹭洲才知道白徵羽为了跟他同行绕了远路——他老子是统领宫门卫的卫尉，得皇帝恩典安家在皇宫附近。
嫣鹭洲看不明白这人的心思，暗暗留了个心眼。
——
刚进府，就有人领嫣鹭洲去主院。嫣鹭洲知道是嫣鸿达放心不下，报喜不报忧地应付了一波，就回大公子的晴院了。
嫣鹭洲从前的随从叶轻得了少爷回来的消息，早早候在院外，见着嫣鹭洲迎上来：
“少爷，晚膳的时辰已经过了，您先吃点垫垫，我去催厨房准备。”
嫣鹭洲闭了闭眼：“不用了，我不饿。”
“可是……”
嫣鹭洲径直往书房走：“这里有‘说文解字’之类的书吗？”
“有、有的，”叶轻迟疑一下答道。他显然不明白少爷找这东西做什么。
“嗯，幼儿启蒙的识字书，有多少帮我找多少。”
叶轻愣了愣，不知道他是不是听错了。
少爷从前从不主动读书的，难道失踪这一遭，还改了性子？
嫣鹭洲见他傻愣，不悦：“还不快去？”
“是！”叶轻被吓了跳，生怕少爷下一秒一个砚台就飞过来了，连忙去办事。
嫣鹭洲一边指示他，一边自己也忙不迭地翻找起来。
叶轻见他动作，惊诧极了，忙去拦：“少爷，这个奴才做就好！若您等不及，我去找人……”
嫣鹭洲皱眉：“以后不许自称‘奴才’。”
“啊？”叶轻茫然。
嫣鹭洲挠了挠耳朵。出身新中国，她听不惯有人叫自己奴才。
“你这人，脑子怎么这么木讷！”嫣鹭洲叹道，“叫你做什么，你就照做不行吗？”
叶轻缩了缩脖子，眼前的少爷温和得可怕：“好、好的少爷。”
嫣鹭洲见他年纪与她前世学生相仿，见他吓成这样，也有些既视感，不由软下语气：“怕我？”
叶轻根本不敢答应。
“怕我做什么？我会吃了你？”嫣鹭洲道，“叶轻，今后你与我出入官场，可不能像今天这样软弱怕事。你作为我的随从，也是我的口舌，要是我以后要你去做什么事，你也支支吾吾的？”
叶轻听着，呆呆点头——然后反应不对，使劲摇头，下跪道：“叶轻今后不会了！”
嫣鹭洲叹了口气：“你倒也不必这般惶恐。我用人，只要两个字，‘忠诚’。”
“叶轻忠诚的……”
“哦？你是忠于我，还是我爹啊？”嫣鹭洲玩笑似的说完顿了顿，话锋一转，“啧，跟你废话去了，我这正事还没办呢……书找到了吗？”
“我、我现在就找！”
嫣鹭洲望着他惊慌逃走的背影，寻思：原身对身边人到底多差啊……嘶，白徵羽白天那反应，不会是因为，我和嫣鹭洲差别太大了吧？
嫣鹭洲悚然一阵，定了定神：罢了，嫣鸿达都承认我是嫣鹭洲。人是社会关系的总和，只有身边人都认可，外人总不能硬扒了我衣服、看我是不是男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