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十七分,福利院的院门被拍响了。
拍门的声音又急又重,砰砰砰地砸在门板上,夹杂着一个中年男人压着嗓子的喊声:“有人吗!救命!快开门!我撑不住了!”
林小满从床上弹起来的时候差点被被子绊倒。她披了外套冲出去,白泽已经站在院门后面了。他显然也是被那阵动静震醒的,鹿角上的金光半明半灭,头发有点乱,睡意还没完全褪下去,但手已经搭在了门栓上。
门被拉开的一瞬间,一个穿着格子睡衣的中年男人几乎是扑进来的。他脚上趿着一双棉拖鞋,鞋还穿反了,右脚踩在左脚那只鞋面上,差点把自己绊了个跟头。白泽伸手扶了他一把,那男人抬起头来,一张圆脸被汗浸得油光发亮,头发乱得像鸡窝,嘴唇发白,整个人喘得连话都说不利索。
“救、救命……我快不行了……尾巴、尾巴要出来了……”
院子里亮起灯。胡离和书书被吵醒了也走出来,胡离揉着眼睛看了一眼瘫坐在石凳上的中年男人,目光在那张圆脸上停了两秒,表情从困倦变成了若有所思。陶陶从屋里跑出来的时候还抱着小暖的罐子——小暖已经被吵醒了,从罐口探出半个圆身子,金色小眼睛在夜色里亮晶晶的,好奇地打量着院子里的新面孔。
中年男人缩在石凳上,双手抱着自己胳膊,还在微微发抖。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把气喘匀了,然后抬起头来,用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看着面前的这群人:“……我是黄鼠狼精。”
院子里安静了两秒。
陶陶抱着罐子凑近了一步,鼻尖抽了抽,然后脱口而出:“有鸡味。”
中年男人的脸色瞬间从白转青又转红,声音都劈了:“我三百年没偷过鸡了!你这个小屁孩鼻子怎么这么灵!”
胡离憋着笑把他扶起来坐到石凳上,又给他倒了杯热水。那男人捧着杯子喝了半杯,缓过劲来,开始自我介绍。他叫黄建设,开了一家棋牌室,在城东那条老街里开了七八年了,一直没什么大动静。他化形三百多年,修为不深不浅,维持人形绰绰有余,平时从不惹事,连妖界聚会都不怎么参加。
但最近一周开始不对劲了。
“做噩梦。”黄建设把水杯放下,缩了缩肩膀,“每天晚上梦见自己被一堆纸追。就是那种A4打印纸,一大摞一大摞的,满世界飞,追着我跑。那些纸还会自己叠成各种形状——有的叠成手,有的叠成文件,有的叠成一个大信封,追到我面前就往我脸上贴。我跑了整整一个星期,感觉自己快被那些纸吃掉了。”
他揉了揉太阳穴:“昨天晚上醒了之后,我去照镜子——尾巴冒出来了。三百年了,我尾巴都收得比脸还干净了,现在居然压不住。”他转过头来,一脸悲愤地看着众人,“我明天还要去居委会开会!尾巴出来了怎么见人!”
林小满蹲到他面前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头看了一眼白泽。
白泽已经走过来了。他蹲在黄建设另一侧,鹿角上的金光微微放亮,从黄建设的头顶一路缓缓扫到脚底。金光掠过他背部的时候跳了一下,白泽的眉头微微蹙起。
“有东西钉在你身上。”他说,“在你左胸附近。不是实体,像一根刺,扎在脉门上。”
黄建设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下意识地按了一下睡衣第三颗扣子的位置:“这儿?我这儿就是颗扣子……等等,扣子?”他低头看着那颗扣子,表情变了,“这颗扣子不是我原来的。”
“哪儿来的?”
“棋盘街,”黄建设皱起眉回忆,“上个月路过那边,有家旧衣铺门口摆了个竹筐,里面全是散扣子。我顺手捡了一颗,看着挺旧挺好看的,回家缝上了。就这颗。”
小暖从罐子里蹦了出来,圆滚滚的白身子在月光底下一弹一弹地滚到石桌边,顺着桌腿爬上来,蹲在黄建设手边。它仰起圆脑袋端详了那颗扣子片刻,整个身体的暖光先收束成一个小点,然后突然放亮了一瞬。
它伸出一缕极细的暖白色触须,从黄建设那颗扣子的边缘探了进去。扣子本身是深灰色的,普通塑料质地,表面磨得光滑发亮。但小暖的触须探进它背面的时候,一点极细的黑气从扣子与布料贴合处渗了出来,像一滴被挤出来的墨汁。
小暖把那缕黑气裹进自己的暖光里。整个圆身体轻轻颤了一下,像打了个寒噤,然后它收回了触须,抬起头来,金色小眼睛弯了弯:“……拔掉了。”
黄建设整个人“嗷”了一声,肩膀猛地塌下去,像是压了一周的重物瞬间被卸走。他揉了揉胸口,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好了?真的好了?我刚觉得胸口那块一直堵着的东西……没了。”
林小满蹲下来和小暖平视:“扣子里有暗气?”
小暖点了点头,触须在空气中描了一颗扣子的形状,然后画了一个小叉,又画了一个圈:“……只有一点点。藏了很久。不厉害,但扎得深。”
白泽伸手把那颗扣子从黄建设衬衫上解下来,翻到背面。扣子底部有一层薄薄的积垢,他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露出底下极浅的刻痕——一个字,笔画几乎被磨损得看不清了,但在鹿角金光的映照下还能勉强辨认出轮廓。
是一个“姜”字。
白泽的动作停住了。他捏着那枚扣子看了很久,久到林小满凑过来推了他一下才回过神。
“棋盘街?”白泽抬起头来看着黄建设,“你记得那家旧衣铺在哪儿吗?”
黄建设想了想:“棋盘街拐角,一棵老梧桐树底下。招牌不太显眼,就一块木牌写着‘旧衣改制’四个字。老板是个老太太,看着快八十了,我捡扣子的时候她就在门口晒太阳,眯着眼睛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
院子里的风安静了片刻。白泽把那枚扣子收进掌心,没有多说什么。但林小满注意到他收手的时候指尖在微微用力,扣子的棱角压进他的指腹里,留下一道浅浅的红印。
黄建设千恩万谢地走了。临走之前他从停在巷口的车里扛下来一箱鸡蛋和一袋新米,放在门槛上,满脸不好意思:“谢礼。我没什么值钱东西,这些是自家收的土鸡蛋……你们别嫌弃。”他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那家旧衣铺还开着,老太太每天早上九点开门。你们要是想去……那个,老太太人挺好的。”
他钻回车里的动作比来的时候利索多了,尾巴也收回去了,整个人像换了个人似的。车子发动的声音在巷子里响了几秒就远了。林小满把鸡蛋和米搬进厨房,出来的时候看见白泽还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枚扣子,鹿角上的金光在深夜的黑暗中亮得像一小盏灯。
她走过去,离他大概一步远的地方站住了。“你认出那个字了?”
白泽点了点头。他把扣子翻过来,指尖沿着那个“姜”字的笔画轮廓缓缓描了一遍:“……是他留下的。他以前惯用的旧衣物上都会刻这个字。他说怕自己的东西跟别人的弄混。”他顿了一下,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我没想到……他还在这座城市里走过那么多地方。”
林小满没接话。她就站在那里陪他站了一会儿,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她裹了裹外套,然后说了一句:“明天去棋盘街看看。九点开门,老太太要是还在,问问她认识不认识一个姓姜的。”
白泽偏头看了她一眼,琥珀色的眼睛里那层光比刚才稳了一些。他轻轻“嗯”了一声,把那枚扣子妥帖地放进口袋里。
小暖从门槛上蹦过来,顺着白泽的裤腿爬到他的肩膀上蹲好,暖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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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的身体贴着白泽的脖子,金色小眼睛半眯着,发出一个很轻很软的嗡鸣:“……明天……去。”
第二天早上九点,胡离开车载着林小满、白泽和小暖出发了。书书和陶陶留家看门——陶陶今天有“重要任务”,书书给他布置了十道拼音题,陶陶趴在门槛上啃着笔杆子愁眉苦脸地写。
棋盘街在城西老城区腹地,是一条窄窄的巷子,两侧是两三层高的旧式骑楼。街面不宽,铺着青砖,早上的阳光斜斜地从楼缝间漏下来,在路面上印出一条一条的金色光带。几家早餐铺子门口冒着白汽,空气中飘着葱油饼和豆浆的香味。街尾拐角处果然有一棵极大的老梧桐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枯黄的在晨风里摇着。
梧桐树底下的旧衣铺很小。门脸窄窄的,一块木牌挂在门框上方,白底黑字写着“旧衣改制”四个字,边角磨得圆润发亮。铺门半开着,里面光线不太亮,能看见挂满了旧衣服的铁架和一台老式缝纫机。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坐在门口的小竹椅上,膝上搭着一件半成品的棉袄,戴着老花镜在缝扣子。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从林小满身上扫到白泽身上,在那对鹿角上停了一下,然后又移开,落回白泽脸上。
她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老太太开口了,声音有点沙哑,但语气很平稳:“你是来找那个人的?”
白泽愣住了。
老太太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把旧铜钥匙,放在旁边的矮凳上。“他走的时候留了句话——‘以后会有人来找我的扣子。来了就把这个给他。’我等了……他走了有十二年了吧。”
白泽慢慢走过去,蹲在矮凳前面,伸手拿起那把钥匙。钥匙很旧,铜色发暗,齿痕磨得几乎平了。他握着钥匙站起来的时候,鹿角上的金光骤然亮了一瞬,又缓缓回落。
“……他还说了别的吗?”白泽问。
老太太低下头继续缝扣子:“没了。他那天来改一件旧棉袄,走的时候把钥匙放我这儿,说了一句‘如果有人来找我的东西,替我把这个给他’就走了。”她抬头又看了白泽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件棉袄领口有一圈白毛,和你这个挺像的。行了,东西给你了,走吧。别挡着我晒衣裳。”
白泽握着那把钥匙站在梧桐树底下,好半天没动。林小满走过去站在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往上看——梧桐树的枝丫伸展开来像一把大伞,几缕晨光穿过枯叶落在白泽的鹿角和那把旧钥匙上,镀了一层浅浅的金色。
小暖蹲在白泽肩膀上,暖白的身子轻轻地亮着,金色小眼睛看了一眼那把钥匙,又看了一眼白泽的面孔,安安静静地缩回成一个小光团。
胡离靠在车边等着,没有催。
过了很久,白泽把钥匙收进口袋里,和那枚扣子放在一起。他转身走回车子的时候,步子比来的时候稳了一些。经过林小满身边时他停了一瞬,低声说了一句:“他大概知道我会来。”
林小满没说话,跟着他一起上了车。
车子开出棋盘街的时候,阳光正好升到了楼顶上方,把整条老街照得暖洋洋的。白泽坐在后座,低头看着手里那把旧铜钥匙和那枚刻了字的扣子,两样东西并排躺在他掌心里,在阳光下泛着各自温润的旧光泽。
小暖趴在他膝头,暖光柔和地亮着。窗外路边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树叶的沙沙声和车内安静的暖气混在一起。林小满在前座侧过脸看了后视镜一眼,正好对上白泽抬头的目光。两个人隔着镜子对视了不到一秒,又各自移开了。
但白泽掌心那把钥匙和扣子之间,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小片暖黄色的光点——是小暖蹭过来的,像一粒轻轻落下的蜂蜜色碎屑,温温地贴着它们,像在替谁说了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