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点点的墨迹在宣纸上绽开,不要说写字,就连这毛笔与纸张,张七七也是第一次触碰到实物,她手有些不自觉地发抖,手中那纤细的笔杆仿佛有千钧重,左右挪不出正确的移动轨迹。
身后有一阵温热的感觉压了下来,一只手从她握笔的手上方覆盖下来,他动作轻柔地摆弄着那几根手指,把它们调整成正确的握笔姿势。
“手要稳。”
仿佛看透了她内心的窘迫,陈硕手把手地带着她写下了第一个字。
那是个有些歪歪扭扭的“张”字,这是张七七第一次握笔,她还不太会施力,几乎是任凭身后人的力道才勉强将这个字“画”了出来。
但当稚嫩的线条跃然纸上时,她还是瞪大了双眼,一眨不眨地注视着那个字符,纵然她这时还不认识这个字叫什么。
是文化?知识?还是身后人的教导?
张七七说不上来,但她就是紧紧盯着那个字,这和她靠小聪明演出来的“贵女”并不一样,这也不是她身上的锦衣华服、金银玉器可以相提并论的,这一刻她像是第一次窥探到了那么一丁点天空上的世界。
想要到那里靠的不是怀中揣了多少银子,而是这小小的一道墨痕。
“这就是‘张’,你的姓氏。”
随着那只大手的引导,张七七的手在纸张上继续移动,两个一模一样的字紧跟着出现在了“张”的后面。
“这是‘七七’,你的名字。”
“张……七七?”
张七七的眼睛跟随着那三个字,缓慢地重复了一遍自己的名字,很快她又用另一只手一个字一个字地虚点着,“张七七?”
“原来我的名字长这样……”
“但为什么是‘张七七’?”她抬起头看着身后人,面上滑过一丝不解,“如果是为了三日后的准备,名字不应该是‘姜观砚’吗?”
“张七七是你,姜观砚也是你,每一个都要学。”
陈硕再次带着她的手在纸上写下了“姜观砚”三个字,“我们只是今日从名字先开始,不只是这些,我希望你能真正学会每一个字。”
“不是为了三日后的面圣,而是为了你自己。”看着张七七有些茫然的脸,他揉了揉对方的脑袋,“可能你现在还不清楚这是为什么,但当你学会了读书识字后,你就会明白了。”
仔细盯着纸上的六个大字,感受到头顶上落下来的温度,张七七在陈硕怀中小幅度地拧了下身子,她确实还不太清楚这其中的深意,但她想学,她想抓住这个机会去读书识字。
她费力地在对方怀中拱出了个脑袋,扯着他的腰带一脸认真地提着要求,“夫君夫君,从名字开始学的话,我还想学你的名字!”
“你快教教我,‘陈硕’是哪两个字,怎么写?”
柔软的身躯就这样在怀中乱蹭,陈硕自认为没有坐怀不乱的本事,他浑身一僵,刚想说什么,低头却看见了那张娇美的笑颜。
她眼神亮晶晶的,满心满眼都是自己。
从未有人如此珍视过他的姓名。
“别乱动。”
他叹了口,扶着少女的肩膀将她调转回刚刚的姿势,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地写下了那两个字。
陈硕也是今天才知道的,他原来有坐怀不乱的本事。
还能怎么样?
教吧,教会了都是她的。
——
一上午的教学最终止步于翠柳来询问是否要用午膳,张七七算不得是很聪明的学生,也没有出现她是习字天才的情形。
写字方面,她只学会了独立写“张七七”和“陈硕”两个名字,“姜观砚”和“张九六”则因为笔画太多的问题暂时没什么突破。
认读则要好上不少,陈硕找了本开蒙用的《毛诗》带着她一个个字地认读,里面的诗歌配上韵脚朗朗上口,少说也认得了十几个常见的字了。
她学习很认真,人也并非蠢笨,只是在对文字的记忆处理方面总是磕磕绊绊。
对于一门语言的认读学习总是儿童时期最为简单,但张七七今年已经十七了,她和大部分齐国的百姓一样,在发育的关键时期缺吃少穿,困于温饱,她不仅没有学习的条件,连正常的发育所需的营养都难以为继。
高门贵族们总是喜欢宣传平民天生蠢笨,他们用愚民来称呼这些普通的百姓,觉得他们的知识是从高贵的血脉中流淌继承,而平民的血脉则天生低下。
其实只是十分的产出他们拿走了九分,发育期优秀的营养,成长中严格的文化教育,相比用钱买一根毛笔,百姓们会选择用这些钱去生存。
看着埋头于饭桌上的张七七,陈硕伸手将一块盏蒸羊夹进对方碗中,也许她错过了很多,但他会努力将这一切补回来。
将最后一口虾丸塞进嘴里,张七七心满意足地抬起头,这才发现陈硕面前的碗中只有零星的几片青菜,一顿饭下来他全程没有怎么动筷,一直在帮她夹菜剔鱼,余下的时间里也只是一味地看着她吃饭。
“夫君你怎么不吃?”
张七七歪了歪脑袋,回忆了一下一起吃的两顿饭中陈硕动过的菜品,犹豫片刻学着他的模样将一块芙蓉鸡片夹到对方的碗中。
她一点都不蠢,只是两顿饭的观察就清楚了陈硕在吃饭上的喜恶。
那些油腻甜酸的菜品他从来不动,除了青菜类之外唯一动过的荤菜就是这道芙蓉鸡片,既然是想要让他一同享受吃饭的乐趣,那便不能自以为是的一味给对方添所谓的“好菜”。
投其所好不勉强才是交往之道。
从善如流的咽下了碗中的芙蓉鸡片,陈硕又配合地吃了几道清淡的菜,他笑看着张七七帮他忙前忙后的张罗着夹菜,突然觉得如果这就是真正的婚后生活,那让时间就停在这一刻也是极好的。
四天前还是陌生人的两个人,却阴差阳错的凑成了一对姻缘。
等到香兰和翠柳带人来收拾餐具时,张七七正拄着脑袋笑眯眯地看着对面的人。
陈硕被她这眼神看得一愣,他满脸无奈地说道,“就算你这么看着我,下午的练习也是要继续的。”
想了想他又补充道,“不是看书写字这么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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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下午是礼仪练习。”
“哦——”张七七拖着长音,依旧满脸高兴,“我开心是因为你今天吃的也和我一样多,以后吃饭我们可以各自喜欢的菜一半一半嘛。”
“但是礼仪练习能不能稍微时间短一点?”
“你对我好,所以我也要对你好呀。”
非常标准的三步交涉法,将自身的目的巧妙地隐藏在三句话中间,将语言的艺术贯穿到了极致。
要不是陈硕听得仔细,还真被她的剩下两句给糊弄过去了。
“两顿饭就能摸清我的喜好,你是有天赋的。”陈硕站起身子走到她身旁,在对方希冀的眼神中,揉了揉张七七的脑袋,然后缓缓吐出两个字,“不行。”
“礼仪练习的事情不行。”
说完牵起对方的手,往正厅的方向走去,张七七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面,脸上充满了纠结之色。
她知道不把礼仪练习明白就容易人头落地,但这世界上大部分对自己有好处的事,执行起来都很困难,比如礼仪练习。
上午时候陈硕不是没有在识字之余试图带她学习一番,二人尝试出的结论是,这可能需要单独拿出大段的时间认真教学。
碍于张七七现在身份的保密问题,陈硕根本不可能给她找一个精通礼仪的嬷嬷过来,他只能自己上场努力回忆那些贵族女子的礼仪。
半吊子师傅碰上零基础的徒弟,张七七的礼仪速成计划前景十分堪忧。
——
“我们还是先从跪拜大礼开始吧,三日后如果真的需要面圣,这是最复杂,也是最不能出错的一步。”
正厅内多余的座椅已经被下人提前收了起来,怕张七七因为练习跪拜大礼而膝盖不适,陈硕还特意差人在大厅中央铺了厚厚的一方绒毯。
只是他话音刚落,“扑通”一声,捕捉到跪拜二字的张七七便干脆利落地来了个双膝下跪五体投地。
滑稽的动作配上她精心演出的贵女气质,如此不伦不类的一幕看得陈硕眼角微跳,他赶紧拎着衣服后领给人拉了起来,张了张嘴却有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想了想干脆命令对方站在原地不要动,以张七七在这方面的天赋,他只单纯动动嘴皮子怕是不行了,只能亲身示范让对方看个明白。
陈硕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他先是身体收归中正,下颌微收,双肩自然下沉,双手隐于袖中,于身前交叠,然后缓步向前了两步,双膝跪地,上身挺直,以额触地,停留片刻再缓缓起身。
整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衣袂不扬,无声无息。
待到起身时依旧优雅从容,他小幅度地一点点抬头向张七七的方向看去,口中教导道,“动作幅度不宜过大,速度不宜快。”
张七七正聚精会神地学习中,被他抬头这么一看,不由得从动作走神到了对方脸上。
从她的视角看过去,陈硕宛若一棵青松,先是被落雪压弯了腰缓缓行礼,礼毕后又像是雪过天晴,还是那一身直挺的傲骨。
她有些出神的想,这些贵女们平时行礼也这么好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