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不存在的姜小姐 > 1. 第一章
    齐国的秋季贯是阴雨连绵的日子,领头的衙役打着伞,殷勤地迎着宫中下来的“花鸟使”往一座破草屋走。

    这草屋在半山腰,一路道路泥泞,宫里来的贵人走不惯这山路,一直拧着眉头。

    “你确定这穷乡僻壤的,有皇上要的绝色美人?”

    他声音尖细,上了年纪的五官下皮肤隐约透着一层油光,这是个老阉人了。

    “小得不敢欺瞒公公您。”那衙役平日里也是作威作福的主子,如今吓得在雨天出了一头的热汗,“您别看张家这地界又穷又破,我们京郊一片都知道,这张九六的女儿可是个大美人!”

    说着他竖了个大拇指,语调夸张道,“不比宫里的娘娘差!”

    老太监嫌弃地看了眼脚上的绣花锦靴,那上面沾了一大块泥,回去之后断是留不下来了。

    这京郊的小吏就是没什么见识,为了讨赏什么都说得出,还比宫里的娘娘,不过是个乡野村姑罢了!

    隔着零星的雨丝和潮湿的空气,在衙役的吹嘘声中,他们终于走到了那草屋。

    草编门被连日的雨水浸得绵软,手上隔了层帕子,摇摇欲坠的门后,室内比外头更加阴冷。

    早就被亲爹提醒过今日会有朝廷的人上门,张七七刚看见那推门的手,便一嗓子嚎出了排练好的台词:

    “夫君!夫君!”

    “夫君!你这一瘫便是半年,如今更是昏迷不醒,你叫我们一家老小可如何是好?”

    那帕子上的手被她一嗓子喊地一顿,屋外传来一声怒斥:

    “这就是你说的绝色美人?!”

    “一个成了婚的老姑娘也敢给送到宫里去,你们一个个脑袋都不要了吗?!”

    “这这这……”衙役被骂得满肚子委屈,也没听说过张家姑娘什么时候成了亲啊?

    她娘死得早,她爹连双破草鞋陪嫁都出不起,对女婿的要求倒是高。便是这张七七长得跟天仙一样,也没哪个媒婆来踏张家的草门槛。

    “要不您先进去看看再说……”

    “这破地方你留着自己进吧!”尖细一点儿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个调子,“还有你这衙役!李八一!你算是做到头了!”

    这草屋破得打个喷嚏都听得真切,听了一耳朵争吵,张七七看着身下草席上双眼紧闭的男人,差点没得意地笑出声。

    还没进她家门这俩鹰犬就先内斗了,她这“成了婚的老姑娘”哪还有可能被选上了?

    “爹,你这招可真高。”

    她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含不住的笑意,哪还有刚刚哭号的悲惨,演技可谓是收放自如。

    “嘘。”身侧穿着一身灰色短打的男人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他一头灰白夹杂的头发,发尾泛着营养不良的淡黄,随着他身子一动,露出一身乱七八糟的补丁。

    这便是张七七她相依为命的亲爹,整个京郊出了名的穷神——张九六。

    大概半月前,京中传来消息,皇上要在两京三道大选妃嫔宫女,所有未婚待嫁的适龄女子皆在选秀的范围内。

    当今圣上已经年过六旬,算下来能生出张七七她爹的年纪。

    那后宫可是个吃人的地方,六十岁的老皇帝,谁知道还能活几年?到时候按照本朝规矩,这些可能都没见过皇帝面的少女,一律都要在花一样的年纪送去寺庙,从此后半生常伴青灯古佛。

    一时间几地上下婚配如潮,适婚男子不敢随意上街,谁知道下一秒再睁眼是不是就被捆着拜了堂,路上捉婿蔚然成风。

    张七七她家在京郊的山上,整座山里就他们一户人家,路上捉婿是行不通了,但要是真找人说媒……

    就那几件破衣服烂草席,上哪找人说媒去?

    眼看日子一天天逼近,就在张七七几乎认命的时候,张九六终于有一天出门踩了狗屎,上山砍柴时,竟在树旁发现了一个昏迷不醒的男子!

    三下五除二地扛回家中,二人看着那昏迷不醒的病人,犹如见了救命稻草。当即按照齐国平民的命名法则,在八月初八这天,张七七“成婚半年”的瘫痪夫君张八八诞生了。

    今日衙役与老太监所撞见的,张家父女俩可准备一整天了。

    到底是年岁不大,张七七一时得意忘形,光想着自己偷听到了外面的争吵,倒是忘了自己说话也有可能被听见。

    被张九六这么一提醒,一双白皙的小手赶忙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用眼神示意父亲下一步该怎么办。

    张九六指了指草席上的男人,朝她比了个口形:“接着哭。”

    “我的好夫……”

    “哎呦!”

    一嗓子还没嚎完,门外的一声惊呼便打断了她的表演。

    准确地说,这声音的主人现在已经在门内了。

    那名叫李八一的衙役一听说要被罢了差事,一时间六神无主,想要抓着贵人的袖子求情,谁想慌乱之下没控制好力道,倒是推了老太监一把。

    张家那饱受水汽折磨的大门终于不堪重负,被这么一推,他直接连人带门一起进来了。

    屋内的父女俩听见这声响,顿时像两只受惊了的鹿,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张七七此时脸上还挂着泪,一张圆润饱满的小脸顺着声响抬起来,精致小巧的五官透着一股灵气,最叫人惊叹的还是那双圆又亮的杏眼,两颗黑宝石一般坠在脸上。

    谁看了不感叹这是个我见犹怜的美人。

    这张极富冲击力的脸,“花鸟使”一进门便直接撞了满眼。他一时都忘了周遭破烂的环境,手直接伏在房门上,口中喃喃道:“确实是美极了……”

    “您看,小得不敢欺瞒,这张家的独女真的是我们这一片有名的美人。”那衙役是个机灵的,看出来老太监的眼神变化,赶忙奉承道。

    见这老太监眼神不对,张九六心道不好,连忙护在女儿身前,抢先问道:“二位大人是?”

    “大胆!这可是朝廷派下来的‘花鸟使’!御前来的大人物,还不快快行礼!”

    像只鹌鹑一样躲在亲爹身后,张七七恨不得把脸低到地里去,心里不住地祈祷自己没被注意到。

    她家是穷得响叮当,但张七七自认还是个聪明人,想攀高枝过好日子也得看看自己的出身。

    她一个乡野村姑,大字不识一个,就是长得再好看,到了皇宫中还不是任人宰割。到时候那些金尊玉贵的主子们讽刺她两句,她还当好话听呢。

    虽说她现在的成亲对象还昏迷不醒,但就看那健壮的身体,醒了必然是个干活的好手,怎么算都比去皇宫好上几倍不止!

    至于这人愿不愿意的事,张七七倒从没考虑过这点,捡回来的便是她的了,作为救命恩人,对方以身相许岂不是正常?

    “‘花鸟使’?还请大人恕罪!”张九六直截了当地磕了两个响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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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女,小女已经婚配了,这恐怕不在秀女的范围之内了。”

    “既已成亲,为何还不分家?今年你们家的手实上可没标注这点。”那衙役跳出来反驳他的话,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倒是一时争执不出个高下。

    心不在焉地往里面瞧去,这老太监根本不关心他们二人的对话,这种把戏他见多了。多少民间不愿进宫的女子,临时拉来男人拜堂成亲,以为借此就能逃过选秀。

    其实只要皇上喜欢,便是成了亲又如何?没成亲又如何?

    左右不过一句话的事情,把人往宫里一接,那夫婿一处理,还不是名正言顺的妃嫔。

    但像张家这样找个昏迷不醒的人,他还是第一次见。

    他还想仔细瞧瞧张七七那副脸蛋,可惜对方一直低着头不肯露面,张九六又跟老母鸡一样护得紧,老太监的注意力只好转移到了后方草席上的男人。

    席子上的男人,生得倒是俊俏,高鼻深目,骨相清绝,便是紧闭双目一身破烂衣物,也透着一股冷峻的气势,就是眉眼间隐隐有着一丝阴郁之气。

    而且不知为何,看到对方的这张脸,他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好像曾经在哪里见过。

    感受到对方探究的视线,张七七一颗心怦怦直跳。虽然她没见过什么好东西,但她爹刚捡张八八回来的时候,对方那一身黑色的锦袍,触手微凉,绣工精巧华贵,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能穿的。

    但他俩见识短,她原本估计这张八八撑死也就是京郊小官或富商家的。况且她爹说了,这人脑袋被摔成这样,就算醒了十有八九也不记得自己姓甚名谁了。

    他们父女二人就自作主张,给人扒了衣服起了名字,但现在这“花鸟使”却是连她也不看了,一直打量这张八八,她不会真捡回来了什么大人物?

    自以为隐蔽地探了个头,她想打探一下对方的神态,可张七七根本不清楚自己那张脸的杀伤力,这小半张脸一露面,屋内所有人的目光一齐看向了她。

    不过是有几分熟悉,但对方这副衣衫破烂的乞丐打扮,老太监转头就将那种感觉抛在脑后,长得好的穷人多了去了,眼前不就有个生得更好的?

    再一看张七七这张脸,想到自己成功为陛下进献美人后的赏赐,他轻咳一声,下了最后定论,“京郊张家独女,未曾婚配,选为秀女择吉日进宫面圣。”

    听了这话张九六搂着女儿瘫倒在地,他几乎已经想到最坏的结局,

    “我有夫君,大人我夫君正在那后面躺着呢!”被他搂在怀中的张七七面露惊恐,她从未想过这么做可能会给无辜之人招致杀身之祸。

    “本官说你未曾婚配便是未曾婚配,李八一!”

    老太监朝那衙役招了招手,对方从善如流地拔出了腰间的佩刀,一步一步走向草席上的男子。

    张七七吓得双眼紧闭,父女俩搂作一团,他爹那双粗糙的大手捂着她的耳朵,生怕听到那无辜之人的惨叫。

    “什么人!”

    “还不快拿下他!”

    预料中的惨叫在耳旁炸响,却是一道尖细的声音,悄悄地将眼皮扒开一个缝隙,张七七顺着声音看过去,只见那老太监和衙役已经被放倒在地。

    而原本在草席上昏迷的男人,此刻正有些吃痛地捂着额头的伤口,手中还拎着那衙役的佩刀。

    他面色不善地扫视着这场闹剧:“你们就不能安静一会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