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过,路过,别错过。”
“有人的捧个人场,有钱的捧个钱场。”
“各位京城的父老乡亲请上眼喽!”
在京城最热闹的鼓楼大街上,新来了一群走江湖卖把式的人,各个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精壮小伙,秀气姑娘,看着就崭亮又大方,身后一排兵器架子上,刀枪剑戟斧钺钩叉摆得全乎,他们嘴上招呼着来往看热闹的人,手上的流星锤抡得飞起。
今日是京中著名的花神节,鼓楼大街这边正好有庙会,这会儿是人山人海挤得密不透风,他们刚刚扎好场子,周围就自发围上来一圈人,嘴里喊叫着往里瞧着热闹。
“师姐,这京城的人真多,你看,咱们刚来,他们就都围上来了,不知道今日能得几个大子儿。”一个虎头虎脑,看起来不过十来岁的光头娃娃,站在一摞高石旁,对着身边一个秀气的女子说道:“今日要是凑够一百文钱,师姐可得给我买肉吃。”
“这是当然,就算凑不够一百文钱,师姐也给你买肉吃,你好好卖卖力气,赢个满堂彩。让京城里面的人也见识见识咱们的本事。”这女子便是这群走江湖班子总管家,闺名叫做玉寒莲,那个与她说话的小孩子,是班子里新收的小师弟,花名小二子。
别看小二子年纪不大,进了把式班子里也不过才半年光景,可是本事却是不小,这会儿小二子脱掉上衣,径直躺在光溜溜地地面上,把四肢张开,玉寒莲招呼另外两个师兄过来,将一旁摞着的长条青石,一块一块地放在小二子裸露的胸口上,旁边有一个师哥,手上抡起巨大的飞锤,嘴里喊着:“各位乡亲上眼啦!”
随后用力将手上大锤打在青石板上,只听“咔嚓”一声巨响,那堆叠起来的三条石板当时碎成几段,而最下面躺着的小二子,却眼睛咕噜噜乱转,显然是毫发无损。
“啪!啪!啪!”场边围观的人群里,响起了零星了几下掌声,伴随而来的还有一阵阵哄笑的议论:
“哎呦,真没意思,又是这种老三样。”
“这种人也来京城现眼,真当咱们这儿是穷乡僻壤没见过世面呢。”
“散了吧,散了吧,就是骗钱的,这种老套戏法也敢来京城。”
有人抬手往小二子身上扔了一个铜板,不像是鼓励,倒像是羞辱。这个把式班子怎么也没想到,今日刚到京城把场面扎起来,竟然被人兜头泼下冷水,果然“长安财米贵,居之大不易”啊!
这时人群中已经有人零零星星往外走,嘴里说着:“无趣,散了。去庙里祈福。”原本站在后面没看清楚的人,听了前面人的言语,也兴趣索然,慢慢散开。
玉寒莲蹙着双眉,心中盘算着要出点绝活,把众人重新再聚回来,正是这个时候,突然远处有人高喊了一声:“小公侯家布施发银子啦!大家伙快去拿。”
猛然间四处散开的人群,仿佛全部被施了法术一般,似乎有一条看不见的绳子捆着他们,一起往东南方向涌过去,后面的人推挤着前面的人,前面的人左闯右冲,生怕落到人后,就连这个把式班子也被人群冲得零乱不堪。
“出什么事了?”小二子从地上爬起来,躲到玉寒莲身旁,眼看着混乱的人群,心里一片茫然。
“大婶,小心。”玉寒莲眼明手快,瞅见一个老太太被人潮推得险些跌倒,忙伸手把人扶住,在这样如流水的人群之中跌倒,不被踩死也得丢了半条命。老太太扶着玉寒莲的胳膊刚刚站稳身子,抬腿又要跑。
玉寒莲忙拉住她问道:“大婶,你们这是做什么去?干嘛都往那边跑?”
老太太碍着刚刚承她相救之情,不好推拒,急急开口说:“小公侯家布施呢,今儿发银子,只要你过去,就给五两银子,姑娘,赶紧去吧,拿了五两银子,可比你们抡一天大锤舒服多了。”
说完话老太太也不等玉寒莲再问,忙推开她的手,又跟着人群往前挤过去。
“五两银子?”小二子听得双眼放光,拉着玉寒莲的胳膊说:“师姐,咱们也过去吧,五两银子呢?我长这么大,都没见过这么多银子。”
一旁一个师兄苦笑地说:“这不年不节的,又没招灾,布施什么呢?还一个人给五两银子,财神爷也给不起啊。”
“师兄,师姐快走,别去晚了,拿不到银子。”小二子这时可浑身都是劲儿,扯着他们就往前跑,玉寒莲匆忙叫过两个小师弟,将东西搬到一旁等候,自己随着小二子后面,一路缀着人群来到东面街口,这时前面混乱的人群已经不再乱挤,而是在两队侍卫的看管之下,排起了长长的队伍。小二子上前打听了几个人,都说这就是在排队领银子,前面已经有人领过了,一个人给五两银子,小侯爷亲自督看,大家不要挤,今日过来的人人有份。
玉寒莲心里纳闷,可也老实站在队伍里,随着前面的人一起缓慢往前挪着。这时就听到同在队伍里,斜前方的两个人在说话,说的正是这位布施银子的小公爷。
“到底还是人家平南侯府,银子多到花不完,上个月刚发完米,这个月又发银子,那下个月是不是就要发金子了,我可是活了这把年纪,还没摸过金子什么样呢。”
“若说有钱,咱们京里这些侯府哪家没钱,只是那几家人,都没小侯爷宽厚大度就是了,哪里肯将白花花的银子拿出来,分给咱们老百姓,你看看小公候就是不一样,人家就是良善,就是菩萨转世,为着咱们普通百姓福祉来的。”
“哎,你们不懂,你看这是小公候在布施,其实啊,这是皇帝让他发的,江家对于先帝有从龙之功,懂么?就是帮着先帝当上了皇帝,所以先帝给了江家丹书铁券,让他们家子子孙孙常享富贵,顺便帮着皇上管理百姓。”又一个人回头加入议论。
玉寒莲耳朵里听着这些人说话,眼睛却在四处张望,这个小公候是什么人,她心里并不清楚,但提到江家,平南候,她即便是个跑江湖的女子,多多少少也听说不少故事。这平南候江家的显赫,可是传着好几代了,据说每一代侯爷都与皇帝关系极为密切,这也使得江家历代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只是这一代家主,一直膝下无子,年轻时纳了多少房小妾都无用,一个儿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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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没生出来,不得已只能由远方旁支那边过继了两个侄子理事。直到当家人六十二岁,才由一个侍妾生下了亲生儿子,老侯爷对这个晚来子宠溺得没边,就差到天宫里摘下月亮给他当球踢了,因为是老来得子,故而老侯爷感念上天之德,不仅自己吃素颂佛,还时常布施百姓,为自己儿子积德,更是在自己儿子刚刚十五岁时,就将爵位传了下去,应该就是今日现场布施的这位小侯爷了。
玉寒莲心里,也对这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侯爷好奇得很,眼看着前面的队伍越来越短,这侯爷做事还挺利索的,瞧着不过一刻钟的功夫,就轮到他们了。
“师姐,你看那边。”小二子忽然回头在玉寒莲耳边低声说:“那个黄伞下面坐着的,是不是就是小侯爷,发银子的人。”
玉寒莲顺着小二子的眼神看过去,果然见在百姓排队的东侧,挑着一把鹅黄色伞盖,下面端坐着一位年轻公子,看年纪不过弱冠,面貌白皙清瘦,异常雅正。身旁站着四五个侍卫,警惕地盯着周围的人群。
玉寒莲不由得暗暗摇头,若这就是小侯爷,可是有些太张狂了。明晃晃的盖伞就这么招摇地放在街上,真把自己当成皇亲国戚了。正想着功夫,突然听到远处长街上传来一阵马蹄声,那马蹄极是迅捷,不过转眼便到近前,来的是两匹马,马上之人到了小侯爷身旁,未等站稳身子,便急急跳下,嘴里大声喊着:“侯爷,不好了,圣旨到了府上,让您赶紧回去,说是,说是……”
“是什么?慌成这个样子,让人看了笑话。”小侯爷慢慢站起身子,瞥了一眼那奴仆,又抬头看了看街尾这边排着的队伍。
这奴仆也是着急,嘴里的话说得极快,“有人说,皇帝下旨要抄了咱们侯府,老爷让您赶紧回去。”
这仆人说话声音不小,再加上小侯爷坐的位置也不远,还有那些百姓本就好热闹,见有人过来传话,各个长着耳朵听,离得近的人,偏偏就听到“抄家”二字,一时便嚷了出来,原本还在规矩排队的百姓,突然听闻这一变故,心里想的不是侯府巨变,而是即将到手的五两银子只怕就飞了,也不知人群里是哪个人突然大喊一声,这人群便如洪朝一般涌到前面发银子的台前,那里有提前捡截好的五两小银珠,过去一个人给一个,这会儿人潮突然往前挤,维持队伍的侍卫一时没反应过来,先挤进去的人抬手便抓了几把,后面的人随后涌了上去,生怕自己抢的少了。
玉寒莲一个没留神,小二子也箭一般串了出去,随后身边的人再次混乱起来,玉寒莲一边提防着被人踩倒,一边去抓小二子的身子,冷不防脚下一顿,似乎踩到一人身上,她突然弯腰拎起地上的人,就往一旁空地上带,冷不防身后一阵恶风,玉寒莲回身抬手,右脚踢出,竟然见眼前寒光一闪,随即看清面前是一个执刀侍卫,正要开口说话,就听身边刚刚拉起的那个人开口说道:“不要伤她,她救了我性命。”
玉寒莲这时回头才发现,原来自己无意间在地上捡起来的人,竟然是今日布施的主人——小侯爷,不过这时满身都是灰尘,格外狼狈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