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人果然不能随便在脑子里念叨谁。
郑观颐飞快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无可挑剔的得体微笑。
“游总好。”她客气地打了招呼。见王琛居然在收摊，游韧又跟没事人一样坐在那儿，她更摸不准了，转向王琛：“王助理——”
没等她说完，王琛便先一步点头。
是的，这里是游总家的葫芦店。
郑观颐怔住。她只知道游韧高中开学典礼举着葫芦讲话，但没想到，他家在西城居然是开葫芦铺的。
原本坐在游韧身边的老人，这会儿正趴在桌上打量她。
那眼神一会儿像怀疑，一会儿又像确认，最后实在憋不住，歪头去看游韧，结果被游韧当成空气，直接无视。
游韧从长凳上站起来，绕过桌沿，朝她这边走。
店门口两侧挂了几串铜铃，他个子高，头顶擦过铃舌，带出一阵细碎清响，像风突然从门里穿过去。
郑观颐心下一跳，竟生出转头开溜的冲动。
游韧走到王琛身旁，眼神示意他先去忙。王琛立刻会意，把心里那点好奇压下去，转身进了店里。
“哪个？”游韧站在她面前，淡声问。
“啊？哦，那个。”郑观颐硬着头皮，往摊上指了指。
游韧顺着她指的方向，拿起一只半个拳头大的小葫芦，递过来。
“谢谢。”郑观颐伸手接过，弯了弯嘴角，笑得格外规矩。
那葫芦样子小巧，外形歪歪扭扭，不太规则，很符合当下年轻人的猎奇审美。
可郑观颐完全没心情欣赏。
游韧没说话。郑观颐低头盯着葫芦，却能感觉到他正注视着她。
老板观察顾客，本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可那目光太沉，也太久，落在她头顶，像带着重量。郑观颐被看得头皮有点发麻，握着葫芦的指尖不自觉收紧了些。
是不是该说点什么。可“好巧”太呆，“你家店好漂亮”又太假，说什么都像此地无银。
就在郑观颐僵着不知道怎么收场时，原本隔着玻璃打量她的老人已经脚步利落地从店里出来了。
老人家径直走到游韧身边，先一脸古怪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向郑观颐，眼睛一亮：“是你啊！”
郑观颐愣住。
她只用了一秒就确定自己不认识这位老人，可对方的神情又分明透着熟稔。她一时无措，下意识看向游韧。那眼神里带着点茫然，近乎求助。
对视的瞬间，游韧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郑观颐心头一紧，和下午他在会议室离开的那个眼神一样。
又生气？
情绪一闪而过，游韧偏开脸，对老人说：“外公，您先回去。”
老人一愣，显然不怎么乐意被支开。游韧也没多说，只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淡，甚至谈不上有情绪，老人却像被按下了什么开关，转瞬就妥协了。
只是临走前，他仍有些意犹未尽地朝郑观颐脸上看了一眼，笑眯眯地说了句“长大了”，然后才慢悠悠往店里走，中途还一步三回头。
郑观颐站在原地，忽然有点忙。
她明明只是来看个葫芦，怎么弄得跟误闯了谁家堂口似的。
老人进了屋，游韧才重新转过头来，眼底那点情绪已经收得干干净净，看不出半点波澜。
郑观颐显然还没修炼到他这种段位，手忙脚乱想把葫芦放下。
“不喜欢这个？”
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不冷不热。
郑观颐弯腰的动作一下子定住，小葫芦还捏在手里。她顿了顿，慢慢直起身，冲他挤出一个笑：“喜欢。很可爱。”说完还傻不愣登地朝他晃了晃小葫芦。
晃完在心里骂自己：有病啊。
游韧静静地看着她，没接话的意思。
郑观颐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又有点说不清的恼。
那眼神分明是说：今天这葫芦，你买也得买，不买也得买。
可问题是，她本来也没说不买。
她只是......不想在他眼皮子底下，被逼着买。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郑观颐微不可见地飞快吐出口气，微笑：“多少钱？”
嘴上服了软，心里却已经开始嘀嘀咕咕。大家好歹也算同学，按江湖规矩，这会儿是不是该客气一句“刚开玩笑的，送你了”？
游韧面不改色：“三十。”
郑观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就这？
她差点当场问出口：您那眼神跟要债似的，就为了卖我三十块钱？您不是大老板吗，还跟我计较这三十？
可她很快清醒过来。他们算哪门子同学？开会的时候他都明示成那样了，她还不是装傻充愣地装不认识。
所以郑观颐顿了顿，想，游韧大约是真的在气恼她这个态度。在西城这种小地方，同学情谊是顶要紧的，而她做的，确实不地道。
这么一想，她反而没那么恼了，甚至觉得自己有点过分。
她摸出手机，四下张望，没看到收款码，正要开口，游韧已经拿出手机，翻出收款码递了过来。
看出来了，您是真想赚这三十块。
郑观颐心里咂舌，余光却瞥见玻璃窗后头那位老人。
老人原本端着搪瓷缸，一脸看戏的表情。可当游韧亮出二维码那一瞬，他眼睛猛地一亮，立马摸出老花镜架鼻子上，伸长脖子凑近看。
等看清是收款码，他脸色顿时垮下来，张嘴就要往外冲。王琛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拦在原地，压着声劝。
郑观颐没顾上细看，低头利落地扫码，把三十块钱输了进去。可最后一步，她顿住了。
她犹豫了片刻，抬头看他：“那个——”
游韧看着她，等她后话。
“我手机有点毛病，付不了款。”她说，“要不……我们加个好友，我红包转你？”
说完自己先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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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这是在主动加游韧微信？而且借口还如此拙劣！
她不确定是哪根弦搭错了，转念一想，又觉得没什么。不管是同事还是同学，加了个微信也不过分。
可就在“加个好友”四个字说出口的那一刻，游韧那双一直波澜不惊的眼睛里，忽然有什么被点了一下。很快很轻，就好像熄灭的炭火里，忽然炸出一颗火星子。
郑观颐却误会了，以为他更不悦，连忙找补：“不方便也没关系，我可以——”
话还没说完，游韧已经把收款码换成了添加好友的二维码，递过来：“加。”
动作快得跟怕她反悔似的。
郑观颐愣了一下，抬头看他。他脸上仍然没什么多余表情，可那双眼里，刚刚那点一闪而过的亮意还没完全收干净，倒让他整个人显出几分不合时宜的少年气。
加微信而已，他好像比刚才高兴了一点。
郑观颐心里一动，随即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他大概只是被她装不认识气到了。
她扫码添加上，游韧立刻通过。
郑观颐点开红包，输入三十。输密码的时候，不知怎么，她忽然觉得这场面有点好笑——两个没见过几面的同学，兜兜转转成了甲乙双方。她不肯认他，他居然还真生气了。
这可不是传说里那个冷心冷面的游同学。
密码输完，红包发出去。郑观颐没忍住，轻轻笑出了声。
声音不大。这个点的老街，大多是下班匆匆经过的人，整条街陷在一天的喧闹里。可游韧清清楚楚听见了。
他眉梢微动，安静地看着她。
郑观颐也知道自己失态，本该道歉的，可不知道怎么，就是憋不住，先小声说了句“抱歉”。
她收了下笑意，站直了些，又认真重复了一遍：“抱歉。”
游韧没接话。
她继续说：“下午不是故意装不认识你的。”
游韧看着她，眼底那点情绪一层层漫上来，又被暮色压下去。天色渐渐暗了，路边灯一盏盏亮起来，落进他眼底，亮得很安静。
街那头的小广场开始放音乐了，套圈的、遛弯的、带孩子的，嘈杂声远远传过来。
他嘴唇动了动：“反正也不是第一次。”
郑观颐顿了顿，没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
她正要问，游韧已经低头看向她手里的葫芦，问：“想做什么用？”
郑观颐以为他会追问不是故意，那是什么原因？可他不光没问，看上去也并不在意那个问题。她愣了愣，才想起自己刚花了三十块钱买了个小葫芦。她低头看了看，那东西小小的，歪歪扭扭，一时也想不出用途。
“挂件？”游韧说。
“啊？”郑观颐一愣。这葫芦又丑又土，她本来只是想买了赶紧脱身。可话都到这儿了，她也只能硬着头皮点头：“好主意。”
“给我。”游韧伸出手。
“嗯？”郑观颐没反应过来。
“我给你穿绳。”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