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仲夏。
邢晔顶着烈日,在S市三十九度的高温下,穿着红色马甲,戴着兔耳朵头盔,骑着一辆后座绑着巨大塑料筐的小电动车,熟门熟路地穿行在大街小巷。
导航“叮咚”一声,提示已经到达目的地,她再三核对地址,敲响房门。
“陈女士对吧?您的包裹,麻烦签个名。”
她从马甲口袋里掏出黑色签字笔,面前睡眼惺忪的收件人潦草签下名字,邢晔熟练地拍照、上传系统,接着翻身上车,丢下一句“感谢您选择安可达快递,祝您生活愉快”后,便扬长而去。陈女士愣在原地,只看见一个风驰电掣的背影。
邢晔哼着歌,跟着导航的提示行驶在派送下一个包裹的路上,注意到前面的马路变成了红灯,她便立刻停车,耐心地等着倒计时结束。
她身旁站着一对母子,孩子的手上举着一个气球,突然一阵风吹来,气球被吹到马路中央,孩子赶紧跑过去捡,而双手都提着重重购物袋的母亲没来得及抓住他。
在那瞬间,一阵尖锐的车鸣声响起,一辆大货车原本匀速行驶在路中央,驾驶座上的司机看见路中央的小孩,惊恐地张大了嘴巴,放在方向盘上的双手一时间来不及动作,眼看着就要撞上斑马线上的小孩。
“滴滴”两声,邢晔摁响了电动车的喇叭。
霎时间,世界仿佛静止了一般,大货车停止了驾驶,小男孩维持着蹲下来捡气球的姿势,母亲刚抬起的一只脚停留在半空,就连原本正想吸邢晔手上的血的蚊子,此时也在空中一动不动。
邢晔十分淡然地把车停稳,在一片静止中走到路中央,把小男孩抱回人行道,还贴心地把气球给他捡回来放在他手心。
做完这一切后,邢晔坐回电动车上,再次摁响了喇叭。
“滴滴”两声,世界再度恢复了嘈杂和流动,刹车踩到一半的货车司机揉了揉眼睛,确定前方没有人后,放心地继续行驶;人行道上的母亲看了看身旁的儿子,恍惚间记得儿子好像刚才跑到了路中央,随即又告诉自己那只是幻觉。
做完这一切的邢晔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红灯的倒计时结束后,她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继续上路。
如你所见,邢晔是一名巫师,今年二十一岁的她正在打暑假工,为下半年的大学学费攒钱。或许你会疑惑为什么巫师也要念大学,那么邢晔会告诉你,她辛辛苦苦念了十二年书考上的大学,死也要去上!
成为女巫并非邢晔的本意,奈何她母亲的母亲的母亲就已经是女巫,三代单传的巫师祖业最后沉甸甸地落在二十一岁的邢晔肩头,没成想她天生是个溜肩——虽然邢晔生来魔力高强,但生活在二十一世纪的她对于那些高深莫测的魔法咒语敬谢不敏,一心只想当正常人。也因此,邢晔的魔法技术只能说是个半吊子,唯一拿得出手的招数,就只有青春期为了逃避父母的混合双打而苦练的时间暂停魔法。
邢晔左拐右拐,跟着导航的指引开进一个别墅区,这个小区是S市著名的富人区,她也是第一次来这里送快递,一路上东张西望,总算找到收件地址。
看着面前古朴的大门,邢晔摁响了可视门铃,对面很快就接通了,她道:“您好!这里是安可达快递,能麻烦您出来签收一下包裹吗?”
“……”
“您好?”
邢晔心里打起了鼓:不会是门铃坏掉了吧?她看着手里沉甸甸的包裹,快递单上写着“鹌鹑蛋两个”,邢晔估摸着应该是网购的零食。她再摁了摁门铃:“您好,请问您在家吗?”
这次对方终于有了回复:“……等一下。”
不知为何,邢晔感觉对方的声音闷闷的,但她也只好在门外等候。几分钟后,别墅的门自动打开,邢晔以为是给她开的门,想也没想就抬脚往里走。
“不要进来!”
已经晚了,邢晔的左脚刚迈进别墅院子的一瞬间,一股电流从脚底板直窜到大脑,剧烈的疼痛让她条件反射地松开了手里的包裹。“啪嗒”一声,包裹重重地摔在地上,还在地上滚了几圈。
邢晔两步作三步地退后,她被痛出一身汗,心有余悸地擦了擦脑门上的汗。
这是什么?电网吗?有钱人还会在家门口安电网吗?穷人邢晔简直大开眼界,她一抬头,发现不远处的院子里站着一个奇怪的男人。
说他奇怪,是因为在这三十八度的高温天气下,对方还穿着长袖长裤,留着及腰的红色长发,颜色非常鲜亮,在理发店里没几千块钱染不出来这个颜色。此时这个在邢晔眼中十分时髦的收件人愣愣地站在那里,一脸崩溃地看着掉在地上的包裹,好像世界末日了一般。
从剧痛里回过神来的邢晔咂摸出不对劲,她扒着大门,小心翼翼地问道:“您好,请问是风先生吗?地上那个是您的快递,麻烦您签收一下……”
听见她说话,面前的风先生猛地抬头,下一秒就泪流满面,他怒吼道:“我要投诉你!!!!”
“?”邢晔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心想你违法在家中安装电网我都还没举报你,你反而要投诉我,这世道还有没有天理了!?
她立刻毫不客气地回怼道:“先生,我刚才差点被您大门的电网给电死,我还没找您索要赔偿呢?再说了,我作为快递员已经把快递完好无损地送到了您的手里,您对我的工作有什么不满意?”
风先生幽幽地抬头看了她一眼,被气笑了:“完好无损?你倒是真敢说出口。”
邢晔简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您不就是购买了一些鹌鹑蛋零食吗?”
风先生露出冷笑,他捡起地上的包裹,对邢晔勾了勾手:“你自己进来看吧,我已经把结界关了。”
结界?这是什么新时代碰瓷说法吗?邢晔看了看风先生,又看了看大门,眼一闭心一横,试探着迈了右脚。
好耶,没有被电!邢晔的高兴还没来得及维持三十秒,在风先生打开包裹后,她的喜悦立刻荡然无存。
只见包裹里根本不是所谓鹌鹑蛋零食,而是用泡沫纸严严实实包裹着的两颗巨大无比的蛋。蛋的表面满是复杂的红色纹路,此时那纹路简直就像有自己的呼吸一样,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这么美丽的两颗蛋,简直放在博物馆里也不为过,但美中不足的是,两颗蛋的蛋壳上都出现了一条微不可见的细小裂纹。
“五个月的凤凰蛋,”风先生面无表情地对邢晔说,“折算成市价五个亿,但这是我的夫人下的蛋所以是无价之宝,你用你的命来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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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邢晔:“?”
“怎、怎么可能五个亿!?”她结巴道,“这、这法治社会……现在可是法治社会!”
“你装什么?你是一个巫师吧?咱们道上有道上的规矩。”风先生死死盯着邢晔,眼中仿佛要喷出火来,“我的孩子要是没能顺利孵化,就算死一百个你都不足为过!”
他怎么看出来我是巫师的?!
邢晔冷汗直流:“……先生,您冷静一下,我们一起看看还有没有别的解决方法,我只是个普通学生,我还有大学要上,我真没有这么多钱。”她欲哭无泪,“我只是暑假出来兼职,我真不知道这里面是您的蛋……”
诶,不对,什么蛋,凤凰蛋?
邢晔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的风先生,对方红发红衣,甚至穿的还是纹着金丝的改良版现代汉服,眼睛是醒目的黄色,她还以为对方只是一个喜欢带美瞳染头发的时尚都市男子。
这世上真有凤凰?!三观已被震碎的邢晔已然忘记她自己也是只有小说里才会出现的巫师,眼瞧着风先生头上的火越烧越旺,邢晔急中生智道:“要不……要不我打电话让我老板过来一趟吧,看看、看看有没有什么解决的方法……”
她的声音越来越弱,邢晔想起快递站的那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觉得如果站长知道对方索要巨额赔偿,估计二话不说就把她卖给对方让她自生自灭了,怎么可能帮她解决这种事。
谁知这话似乎让风先生想到了什么,他“噢”一声,说:“也对,我们也有我们的规矩,我给管理局的人打个电话吧。”
邢晔:“?”
她眼睁睁看着风先生从口袋里掏出最新款水果牌手机,熟练地点开微信拨打语音电话:“诶陆吾,我这里出了点事,皮老板开的那个快递公司的快递员把我蛋给搞碎了,对方是个刚成年不久的小姑娘,你来帮忙处理一下。”
真是科技造福全世界,这年头连凤凰也能用微信了。邢晔听着那头叫“陆吾”的人问道:“全碎了吗?”
“两颗蛋都裂了一条缝。”
“稍等,我现在过去。”
风先生利落地挂了电话,对邢晔说:“好了,现在我们就在这里等管理局的人来就行了。”
“管理局?”邢晔问,“那是什么?”
“全名叫做非人生物控制与管理局,据说是为了帮助非人生物更好在人类社会生存成立的一个组织。”风先生不知从哪里变出一个茶壶,自顾自地给邢晔倒起了茶,“不仅是我们这种正儿八经的妖怪,还有一些老外也归他们管,比如你们这种巫师,还有吸血鬼和狼人啥的,前天他们刚解决一件狼人晚上嚎叫的扰民事件,管理局别的不提,办事效率还是挺高的。”
邢晔端起茶杯,往里面吹了口气,似懂非懂地点头:“管理局的人也是……非人生物吗?”
“大部分是,也有少部分是正经的人类。”风先生也喝了口茶,发出满足的叹息,“毕竟现在就业形势低迷啊,管理局好歹也算是有编制隶属国家的部门,对于一些人类来说也是很有奔头的。”
邢晔:“……这样啊。”
二人喝了几分钟茶后,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响声——
“谁是邢晔?”来者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