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家栋做贸易这些年,经手的单子也不少,可那是公司的钱,是公账!而私人进口家电,光税就交一万多块?
他下意识抬头看了梁裕生一眼。
海关办事员也愣了一下,又核对了一遍货品清单,确认自己没有算错。
“梁先生,这个税额……你确认今日就办吗?”办事员问了一句。
“办。”梁裕生没犹豫,直接从包里把证件和侨汇券、现钞都拿出来,然后整整齐齐地码在柜台上。
他面上还是一副四平八稳的样子,心里却在滴血。
一万多块啊!
系统给的新手大礼包是五万块,他还以为能撑好长一段时间,但现在看起来……要装阔,这点钱根本不够花的。
前两天在友谊商店花了一千九,今儿这一趟又交出去一万二的税,钱还没捂热乎呢,就哗啦啦地往外淌。
现在想想,系统给那两百万现金是真好东西啊!
心里想了这么一大堆,但他面上却不显,从容地将一沓钞票推到窗口前。
余光却瞥见程家栋呆呆站在一旁。
程家栋现在脑子里就剩一个念头在反复转了,这人到底啥来头啊?!
他刚翻那张提货单,梁裕生买的东西,就没几样是常见牌子。
彩电是Zenith的,这牌子他只在香江最高档的电器行里见过,日本货都排在它后面的。
冰箱是Linde的,西德产,他舅舅家里那台就是这牌子,他记得是花了大几千港币。
洗衣机是飞利浦的,收音机是根德的,电风扇是……
全是贵货啊!
他在心里粗粗算了一笔账,就这十几件东西,光是采购价,怕是就要两万多。
再加上一万二的税,总共花了三万好几!三万好几啊!
程家栋暗自吸了口气,把脸上的表情收拾好。
“我在广州有相熟的货运公司,我帮你联系。你这批货有彩电冰箱这种大件,得用厢式货车才稳妥,不能用敞车拉,不然,一路颠回去,屏幕碎了就麻烦了。”
他说着便转身出了办公室,去联系人。
梁裕生趁这个空当,把提货单和税单收拾好,又回过头看了一眼马德明和小张:“两位辛苦了,等会儿还得跟着跑一趟。”
马德明连连摆手:“不辛苦不辛苦,应该的。”
小张还在走神,被马德明轻轻捅了一下胳膊,才回过神来,结结巴巴地问:“梁先生,这些东西……都、都是您一个人买的?”
“嗯。”梁裕生笑了笑。
小张嘴巴张了张,没敢再问。
程家栋办事利索,半个多小时后,一辆深蓝色的厢式货车便开到了仓库门口。
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广州本地人,叼着烟跳下车,跟程家栋打了个招呼,又看了看提货单,啧了一声:“好家伙,这么多电器,搬家呢这是?”
“少废话,帮忙装车。”程家栋拍了拍他肩膀。
装卸工人把一件件家电从仓库里搬出来,小心翼翼地往车上码。
彩电的箱子最大,用木板钉得严严实实,外面还裹了泡沫。
冰箱是立式的,两个人抬着往车上挪,好不费劲。
洗衣机、电风扇、收音机……大大小小十几个箱子,愣是把这个小型货车塞满了。
梁裕生站在旁边看着,系统提示音忽然响了一下。
【叮!检测到周围人群产生羡慕、惊讶、好奇等情绪,情绪值+12】
【叮!……】
他往四周扫了一眼,仓库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围了七八个人,有港口的职工,也有来办事的其他人,都在交头接耳。
“这谁啊?搬这么多电器。”
“刚从海关那边过来的,听说光税就交了一万多。”
“一万多?!我的老天……”
梁裕生收回目光,不动声色。
马德明走过来,问:“这批货是直接运回苍城?”
“对。”梁裕生点头。
马德明迟疑了一下。
他看了看那满满一车东西,又看了看梁裕生,心里斟酌着措辞,这些电器总不能一直放侨居吧?侨居那间客房才多大?一台彩电一放,人都得侧着身子走路了。
“那……这些东西放哪儿?”马德明问得委婉。
小张也看着他。
梁裕生眨了眨眼,像是刚想起这个问题似的,他想了想,偏过头,看向马德明和小张,笑:“你们不是知道我表叔的住址吗?”
马德明一愣:“啊……对,西郊塘口村那边。”
“那就送那儿。”梁裕生说得干脆。
马德明和小张同时沉默了两秒。
送那儿?这可是十几件进口家电啊,就这么送亲戚了?
马德明还是认识赵德柱的那两个儿子的,毕竟他弟弟也在建筑队干活,所以也知道赵德柱家里条件一般。
这一车东西拉过去,怕不是比赵家一辈子的家当还值钱?
他心里暗暗感慨了一声,这真叫衣锦还乡啊。
不,这比衣锦还乡还厉害,衣锦还乡顶多是自己体面,可这是实打实地把家当往亲戚家里搬!这叫惠泽亲友啊!
程家栋安排好了货车,走过来问:“梁先生,你是坐我们车回去,还是……?”
“我跟货车一起走。”梁裕生想着要和程家栋坐一辆车,又得应酬半天,他实在想放空一下自己。
“不过,还得麻烦你了,二位侨办的同志还得坐你的车回去。”
程家栋点了点头,又看了看那辆货车,迟疑了一下:“梁先生,那货车驾驶室只能坐两个人,您……”
“我坐副驾就行。”梁裕生说着已经往货车那边走了。
程家栋:“……”
梁裕生走到货车旁边,司机看了梁裕生一眼,有些意外,又有些不好意思:“老板,您坐这车?前面就一个座,颠得很。”
“没事。”
司机挠了挠头,赶紧把副驾的座位收拾了一下。
梁裕生上了车,座位是硬邦邦的皮革,靠背的弹簧都快顶出来了,坐上去硌得慌。他倒不在意,往椅背上一靠,看着车窗外广州的街景缓缓后退,脑子里终于有空想些别的了。
车出了广州城,上了省道,路况就不好了,沙石路面坑坑洼洼,货车减震又差,颠得人骨头都快散了。
梁裕生被颠得前后摇晃,索性闭着眼半靠着,听着司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卡车开得不快,被好几辆吉普超了过去。
后面那辆皇冠倒是稳稳当当跟着,程家栋一边开车一边看了一眼前面那货车,嘴角抽了抽。
马德明坐在后座,没忍住感慨了一句:“梁先生这人……是真大方,也是真随和。”
程家栋挑眉,这是好事啊,这种才好聊生意。
这一路又开了几个小时,到苍城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晚上去总归是不好的,所以又暂歇了一夜才去。
第二日中午,西郊塘口村,赵德柱家院子里,赵德柱坐在堂屋正中的椅子上,眼睛望着院门口。
灶房里,何惠玲在烧火做饭,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的,比平时快了几分。
院门虚掩着,龙眼树的影子投在地上,被拉得老长。
赵德柱终于开了口,问赵家辉:“你弟弟呢?”
赵家辉正蹲在屋檐底下修自行车链条,闻言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不知道啊,他今天一大早就出去了,说是去农机站领什么配件。”
“领配件领一整天?”赵德柱的眉头皱了起来,“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赵家辉放下手里的链条,顺手拿起抹布擦了擦手。
“爸,家明他也不是故意的,其实主要是他那个工程的事,你也知道,赵主任那边一直卡着,他今天去找崔队长问问情况。”
“问情况什么时候不能问?”赵德柱的声调拔高了几分,“非得挑今天?”
何惠玲从灶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锅铲:“爸,你别急,家明说了,办完事就回来,肯定耽误不了。再说了,人家不是起广州了吗?说不定还没回苍城呢,哪能说就到就到了?”
赵德柱哼了一声,“家辉,你去村口看看,万一人家到了,找不到路。”
“人家有侨办的同志带着,还能找不到?”赵家辉嘟囔了一句,但还是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推着自行车往外走。
他刚走到院门口,就碰上了隔壁的刘婶。
刘婶四十来岁,圆脸,嗓门大,是村里出了名的碎嘴子。
她手里端着一盆刚洗好的衣裳,正往院子里晾,看见赵家辉推车出来,立刻凑了上来。
“家辉啊,听说你家要来亲戚?从美国回来的?”
赵家辉含糊地应了一声:“嗯,我爸那边的亲戚。”
“哎呀,那可了不得!”刘婶把洗衣盆往地上一搁,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我听说那华侨可有钱了,在县城一顿饭就吃了一百多侨汇券,还捐东西给公家。啧啧,这得是什么人家啊!”
“还没见着面呢,说不准。”赵家辉不想多说,跨上自行车就要走。
刘婶一把拽住他车后座:“哎哎,你别急着走啊!我跟你说,我刚才去大队部那边,听陈会计讲,那个华侨还要给帮忙寻亲的人好几千块报酬呢!你说这要是给了你家,你们家不就发了?”
赵家辉被她拽得走不了,只好停下来:“刘婶,那都是人家说的,做不得准。”
“怎么不准?”刘婶两眼放光,“陈会计还能骗我不成?你说这事,还能有假?”
赵家辉正要说什么,院里的赵德柱听见了,咳嗽了一声。
刘婶立刻松了手,讪讪地笑了笑:“赵叔在啊?那什么,你们忙,我先晾衣裳去了。”
说着,她端起盆就往自家院子走,走了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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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家辉,回头你家亲戚来了,可得让我见见啊!”
赵家辉没理她,蹬上自行车往村口去了。
他前脚刚走,后脚隔壁的李大爷也踱了过来,手里摇着蒲扇,往赵家院子里张望了一眼,隔着矮墙问赵德柱:“老赵,听说你姐的孙子要回来?”
赵德柱站起来迎了两步:“李哥。”
“好事啊。”李大爷咂了咂嘴,“几十年没音讯了,还能找回来,这是祖宗保佑。”
赵德柱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李大爷倒也没多问,摇着扇子走了。
可村里就这么大,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赵家辉往村口走的一路上,至少碰见四五拨人跟他打听。
有真心来道贺的,也有凑热闹来看稀罕的,还有几道目光,远远地躲在树底下,交头接耳。
赵家辉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说了一句:“赵德柱家这回算是攀上高枝了,也不知道人家华侨认不认这门穷亲戚呢……”
他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走到村口也没见到人,他弟也不见踪影,赵家辉犹豫了一下,还是打算先回去。
回到家门口的时候,赵家辉看见自家院子里多了好几个人。
何惠玲正在灶房里忙着,一边炒菜一边往外张望,灶膛里的火苗映着她的脸,脸上带着些焦急。
赵德柱站在堂屋门口,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赵家辉定睛一看,是他娘,周桂芳。
周桂芳前些日子回了趟娘家,她老母亲身体不好,她过去伺候了半个月,今天才赶回来。
一进门就听说了这事,东西还没放,就把赵德柱拽着问东问西。
“你说这孩子多高了?长得像谁?”周桂芳问赵德柱。
“我哪儿知道。”赵德柱声音闷闷的。
周桂芳:“他过来肯定不能空着手来,但咱们这边什么也没准备……”
她话说到一半,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像是有很多人从村口方向涌过来。
赵德柱愣了一下,走到院门口,探出头去看。
村道那头,一辆货车驶来。
车身方方正正,在夕阳下投下好大一片影子,村里的小孩跟在车后面跑,叽叽喳喳地喊着什么。
路两边的住户都出来了,站在门口看,有人端着碗,有人抱着孩子,还有人拎着马扎从院子里跑出来,生怕错过了什么。
货车后面,还跟着一辆黑色的轿车。
那辆货车和轿车一前一后,停在了赵德柱家院门口。
赵德柱站在院子门口,他身后,周桂芳、赵家辉、何惠玲都挤了出来。
邻居们站在各自家门口,远远地看着。
货车司机跳下来,绕到车后,解开车厢的门闩,掀开挡板。
车厢里,码得整整齐齐的纸箱和木箱露了出来,箱子上的字母和商标,在村里人看来跟天书一样。
刘婶站在最前面,脖子伸得老长,嘴里啧啧有声:“我的天老爷,这是把百货商店搬来了吧?你们看那个箱子,比人还高,那得是多大的东西啊!”
老陈头端着碗,饭也顾不上吃了:“那上面写的什么字?我怎么一个也看不懂?”
“那是外国字!”旁边一个年轻人卖弄道,“人家美国回来的,买的都是外国货,当然写外国字了。”
“外国货?”老陈头的筷子差点掉地上,“那得多少钱啊?”
“钱?”刘婶撇了撇嘴,“人家还在乎钱?你没听说吗?在县城一顿饭就吃了一百多侨汇券呢!这点东西算什么?”
人群中议论纷纷。
“赵叔这回可发达了。”有人小声说。
“可不是嘛,等了这么多年,等来个金娃娃。”
“你说这亲戚怎么就没落到咱们家呢?”
“你?你倒是姓赵,可你家有去美国的亲戚吗?”
“没有……”
“那你说个屁!”
人群哄笑起来,但多多少少带了几分酸味。
很快,司机开始往下搬东西。
他抬着大箱子往院子里走,赵家辉赶紧让开路,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何惠玲眼睛直直地盯着那些箱子,嘴唇微微张着,半天没合上。
院门口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邻居,都在窃窃私语。
“好家伙,那是冰箱吧?我在县里百货商店见过,好大一台,好几百块呢。”
“洗衣机也有!你看那个图案!”
“赵德柱家这是走了什么运啊……”
赵家辉站在门口,脑子嗡嗡的,忽然听见人群后面有人喊了一声:“让一让,让一让——”
众人回头,一个穿皮夹克的年轻人从车上走下来。
梁裕生走到赵家人面前,上辈子的影像和这辈子眼前的一切慢慢重叠。
他深吸一口气,率先走到赵德柱面前,弯下腰,叫了一声:“舅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