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骨韵凡踪 > 19. 断笔续网
    1

    “行之,若你和钦姝师妹处境对换,你会杀她证道吗?”

    白贤亭合上书,倏地问道。

    徐行之心中一紧:哟!来活儿了!

    他双目如鹰眼锁兔,雷霆待发,嗓音却阴阳怪气:“贤亭兄,我若不识你百十来年,你这一问,我只当是个痴傻憨子问了。

    “但你偏偏问了,哼!我却要说,你是在自问!

    “你,可敢斩了璇珠姊证道?”

    “你!唉,我非歹意,仅是心,念所至,便……”白贤亭满脸通红,急于解释,却词序无章,一只手紧抓颈后肉。

    “那你,换了处境,可敢求璇珠姊杀你证道?”徐行之步步紧逼。

    “啊?我!”白贤亭怔住。

    徐行之站起身,厉声喝道:“我七日后死,今便告你,当初是我求钦姝杀我证道,非是她要杀我。若换处境,我绝不会杀她,但若求我,我定敢枪起颅穿!”

    啪!徐行之手中的玉笔竟断了。

    白贤亭急忙拱手道:“行之,你莫气恼,是愚兄鲁莽!”

    坏了坏了坏了,这玉笔我可赔不起……哎慢着!老子可是有五十年首座教习的俸露没请呢!请了就能赔。徐行之继续端着怒颜,悄悄把两截断笔藏手里,内心飞速思量:

    看来,这两天得去承露阁把俸露请了,不然成了死账,那群腌臜蛆不得贪墨走了?高低得给钦姝留笔巨款啊!

    这老汉,刚还一副“敢枪起颅穿”的威武,瞬间滑坡成了谨小慎微。

    “那个,是,贤亭兄所言极是,我方才失了分寸,见谅见谅!”徐行之举手拱礼,一个和善的老头又回来了。

    “唉,行之,方才也确是我思虑不周——”

    “敢问是白贤亭前辈吗?李长老有请,也请这位前辈同去!”一位通传弟子近前,拂尘一扫,像是撩开隔音阵的帘子,话音传了进来。

    “是是!走走!”徐行之抢先答道,起身虚迎着白贤亭,顺手就把断笔藏袖里,跟上那弟子,出了演览厅。

    进了驻阁客室,徐行之便认出两个熟面孔:昨日的监审长老许冕泽,和一名执事。那执事正是二次去传李维农,又迅速跑回报信的人。许冕泽客座居上,与主座的李维农并排,那执事偏座居下。

    “哟!行之老弟!白贤侄!快快有请!”李维农起身相迎,那俩人也赶紧起身堆笑拱礼。

    这……徐行之心里泛着疑虑,却不动声色,只管听李维农安排落座。

    “行之,许冕泽,司律监监审,咱们昨日已打过交道了,哈哈!”李维农又捻起髭须,说完这话,便小声嘀咕着他那“雁翅一回眸”。

    “徐前辈!”只见许冕泽起身撩袖,竟是要行大拜之礼,却被李维农一声咳嗽吓了回去,便扶正长冠,躬身揖礼:

    “在下许冕泽,昨日厅审后,我便去掌记仙台处请教了一番,才得知徐前辈真实身份,在下有眼无珠,怠慢了前辈,还望恕罪!”

    徐行之看一眼李维农,见他微微颔首,便回礼道:“无妨无妨,快请起!”

    许冕泽只稍稍起身,拱着手道:“前辈莫慌,前辈身份乃宗内秘辛,日后吾等必定守口如瓶,这是我心腹执事白善,亦是重诺之人,绝不会透露半字!”

    “在下白善,见过徐前辈!徐前辈放心,白善知分寸,若乱嚼舌头,请在座各位削了我下巴!”那白善双手抱拳,也是躬身揖礼。

    嘿嘿,这痴货是怎的,把这俩收服了?徐行之老眼一明,笑瞪李维农。

    李维农捋完须,再抚掌,朗声道:“哈哈,老弟有所不知啊,现任司律监掌记申铭花可是护宗大战的老人儿呢,她当年也进过心老的游阵扛阵眼,老弟该是认识她的。”

    “申铭花?”徐行之想不出,看向白贤亭。

    “申铭花,前问果岭执事,她当年主要在阵中的牵缠层,后又调进游丝层,你或不知姓名,但见了人脸,定不会生疏。”白贤亭语气淡然,坐如定钟。

    “哦,诸位,这位是贯虹顶首座教习,白贤亭。”李维农赶紧补上介绍。

    “久仰久仰!”“幸会幸会!”“哪里哪里!”

    一阵无关痛痒的寒暄过去,这屋内气氛似轻松了不少,如幽兰悄绽,鱼戏荷间。白贤亭盯着那白善细观片刻,借了个空儿,冲他问道:“你可是白家子弟?”

    白善一怔,始敢抬眸定睛看向白贤亭,两息一过,直接跪下扑倒:

    “贤亭爷!您慧眼无双!白善乃庶出子弟,算是出了五服的。您画像就挂在我家堂屋正中,我小时候每天都能见着。今儿竟见到您真人啦!呜呜呜……”这人竟不顾场合,哭了起来。

    哈哈哈,这孙子冷不丁得了个孙子,我岂不是高祖了!徐行之向白贤亭投去“爷爷的微笑”。

    却见白贤亭神色骇然,欲伸手虚扶,忽又似想到了什么,转瞬板起脸,正了正身子,清清嗓子道:“你,切不可如此!”

    “噗哧——”徐行之刚端起身旁一碗茶:还好没喝,不然就喷了!他偷偷一瞥自己的“孙子”,那故作镇定的神情,无奈一笑,茶碗一墩,厉声爆喝:

    “我宗铁律,宗内不可循家族私情,一律按同门相处!你这娃娃,既入仙途,安敢在此啼哭作态,丢人现眼!”

    一旁许冕泽立即飞身近前,将白善揪了起来,冲他骂道:“你便脑子灌蛆了是?囟球!赶紧回去坐好!”

    哟?这家伙是裕州人?徐行之听见“囟球”二字,也不顾一边白贤亭被解围而投来的感激之色,出口问道:“许监审是裕州人?”

    巧的是,与行之一同说话的,还有李维农:“许老弟也是裕州人?”

    也是?徐行之立即看向李维农:这痴货果然阴悍!我与他相识百年,竟不知他是裕州人!

    那许冕泽倒是一个激灵,差点跳起来,惊喜道:“难不成,二位是裕州老乡?”

    “我可不是,他是!”“他可不是,我是!”徐、李二人又是同时答话。

    接着,徐、李二人互相指着,大笑:“哈哈哈哈!你啊你!”

    “我并非裕州人士,但早年游历时,曾在裕州住过一段时间。”徐行之笑过几声,解释道:“所以认得方才许监审的‘囟球’二字。”

    “噫,徐前辈,您在那住过,住一天那就得算半个老乡嘞!您还叫我监审弄啥嘞,往后叫我小许可妥了,中不中?”许冕泽笑脸贴上。

    “中!可中!”徐行之回道,心中浮现出那裕州老先生的身影,“中”是他学会的第一个裕州方言。

    “噫!中!”“噫!可中!”李维农和许冕泽一同向徐行之伸出大拇指。接着,那二人便陷入了一场“我裕中嘞”“我裕西嘞”的老乡方言拉扯中了。

    白贤亭向徐行之倾身,伸手掩口问道:“他俩说的那么多‘崴日踏紫夜’和‘崴日塔德颐’是何物?听着甚为玄乎,语气甚为雄壮。”

    “贤亭兄果然一听就通,此为裕州特有语气助词,为‘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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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乎哉’之意。”

    徐行之憋着笑,一本正经为白贤亭讲解,满脑子也是那老先生一本正经的讲解。白贤亭听罢,歪着脖子点点头,似是懂了些许。

    待那二人往来说了二十多句,忽听许冕泽转了太稷雅言,对众人道:“今日能结识三位哥哥、前辈,小弟甚感荣幸!我看午时已过,便让小弟做东,请诸位下山去坊市用个午膳如何?”

    只见他左右看着众人眼色,拱手连连,甚有诚意。行之认出来这种裕州人的热乎劲儿,不觉微微颔首。许冕泽见状,喜色更浓,又道:

    “维农哥、徐前辈,小弟知一家裕州菜馆,风味算是正宗,不若赏脸,去品尝一番?”

    “中!”徐行之瞟见李维农眉头微蹙,似在权衡,便抢先应着,然后干瞪李维农:痴货,你若敢拒,我就去找沈倾雪说你的坏话!

    “那,便去吧!”李维农扶正纶巾,捻齐髭须,捋平衣领,又道:“贤亭也一起。白善,你先去把那两个司律监弟子领走,咱们再一并前往。”

    许冕泽迅速接道:“我昨日让那俩兔崽子来请哥哥,谁知道不懂规矩冲撞了哥哥,便教他俩在这儿多跪跪!咱吃罢饭再来领人!请,哥哥请!前辈请!”

    哦,这就是痴货说的那俩跪着的冤大头啊,哈哈,中午又有口福啦!徐行之摸摸肚子,跟着一众人出了藏经阁。

    2

    隐凡岛,于霆潇家后院。

    远涛朦朦,瓷风脆脆,腥咸潮氲,矜光柔醉。

    巨云如青布幔,遮住正午的太阳。于霆潇站于一面架开的渔网前,手里的线梭旋动如蜂。

    “那位已至约定处,随时待命,让我转告你行事无碍,勿忧。”她头也不扭,对身后的孟钦姝道。

    “嗯,我知道了。谢师伯!”孟钦姝轻声应道。

    于霆潇顿了顿,指一处道:“那间有不少海鲜干货,你随便挑些,带去寄芦庄。你们晚膳炖鲜汤了,分一份让璇珠给我捎来。”

    孟钦姝抿嘴笑道:“今晚还让她接着观摩?”

    “那可不!她那可不是一次两次就能糊弄的。”于霆潇扭头盯了孟钦姝一会儿,又接着补网。那琥珀色的皮肤,在此时呈现出焦糖的魅亮,好似幽森之蜜,百花聚香。

    孟钦姝叹道:“今日她御剑飞行,应是召来了所有扶霜。”

    “嗯,我瞅见了。那丫头韧劲儿足,定是个大才。”

    孟钦姝一边挑拣海货,一边闲聊着:“师伯,我来前儿,燕师姐托我问你何时能观摩呢?”

    “她呀,得等等。要是不破身子,至少也得修满她那伤情道。”

    “那快了,只这几天,我助她修完伤情道。”说着,钦姝往嘴里塞了块干鱼片,嚼了嚼。

    于霆潇没接话,金眸闪动,那梭子飞得有来有回,似加快了些。

    “师伯,我都挑好了,便回了。”孟钦姝拎一小布袋,正待御剑。

    “你……”于霆潇停下手中的活儿,转身面对她,嗓音如覆网:

    “你谋划什么,师伯不过问,但你若遇险情,定要与我讲!不管多大的事,我霆潇之妤还是能兜你一些,记住,我的姝,务必开口!”

    孟钦姝仰颔一振,粉颈如鸿影长歌,清藕映焰,垂饴一笑:“师伯放心,我此事做成,便如你所愿,做你干闺女,我的妤。嘻嘻嘻,走啦!”

    “这闺女……”于霆潇望天片刻,重新舞起梭子,继续补网。无意间,她瞟一眼远方,波平浪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