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骨韵凡踪 > 1. 扫阶问情
    1

    若有来世,他想,他依然只爱她一人。

    此生,他与她天地盟誓,结为夫妇,携手踏上仙途。他修至金丹,于一场大战中,修为尽失。

    然,若来世仅是一凡民?若还记得她,便终身不娶吧。

    他真的重生了。真的是一介凡民。他真的记得她。

    许多年后,他真的又娶了她。

    同一个女人。那个谋划了他的重生,也是一剑杀他的女人。

    她为他化凡,再次结为夫妇。

    这一切,始于她出关提剑来,杀夫证道那天。

    ……

    这一天早晨,没有太阳。天穹湛清,云海翻涌。

    玄隐宗主峰,雾隐峰半山腰山门广场,一僻静角落,蜿蜒淌出一条石阶路。

    一灰发老杂役,荆簪布衣,拄长竹帚,一步两三扫,沿石阶向下驱扫无尽落叶。

    竹帚如梳,缓挑竹叶与松针混杂之清香。

    那拄帚老手,形似枯槁,如抱岩松根。右手虎口处,一道疤痕裂至手腕,却不见颤抖,握杆举重若轻,如同,在握一杆枪!

    “哗,哗哗,哗……”扫阶声从容沉稳。

    忽然,远处传来一声长啸:

    “徐行之!”

    这一声,似豪放潇洒之剑客。

    待看天边,一片云撕下来一片屑,眨眼间,一人身着天青色内门弟子服,踏剑悬停近前,道袍下摆随风轻扬,露出云纹银丝履。

    “白贤亭。”老者喃喃念出此人姓名。

    “孟钦姝今日出关,不出晌午,便来杀你。”说话间,白贤亭缓缓飘落,风吹衣袂,似溪抚苔岩,水漾琉璃。

    钦姝……终于,能再见卿。老者暗叹一息,对白贤亭拱手道:“贤亭兄。”

    “行之,你……”白贤亭剑眉豹眸,麦色双颊惊中藏怒:“你竟衰老至此!”

    徐行之直起身,一脸皱纹堆起微笑:“嘿嘿,贤亭兄,你我不见,或有一个甲子?我若不老,君何以风华正茂?”

    “哈!”白贤亭仅仰颔一笑,绕过徐行之,慢慢拾级而下。他髻上的乌木剑簪,恍若云海孤舟,浮过行之眼前。

    “唉,老喽!”徐行之将竹帚倚石而立,坐在一片干净石阶上,按捏裹着行缠的小腿:“我修为尽失,六十多年了,能不老吗?”

    十来阶下,白贤亭止步,却不转身,仰首看天。

    “璇珠姊,她可还好?”徐行之轻声问,嗓音似落照流沙。

    “她……还撑得住,双目失明,离不开人照应。”一阵风呜咽而过,吹起贤亭髻上的月色束带,飘出了叹息的形状。

    “哦。”徐行之垂首,挠了挠侧脸。几片竹叶翻卷落阶。

    “你呢?还行?我也探不得你修为了,可有长进?”徐行之又抬头问,语气带一丝轻佻。

    “哼哼!”白贤亭终于转身,乜着行之:“长进?也就你了,毒舌不减当年。”

    徐行之讪笑着,抓了抓后脑勺:“嘿嘿,修为散尽,毒舌再丢了,我还是我吗?”

    白贤亭静视徐行之片刻,似不忍再见其老朽之态,缓缓侧身转移视线,望向天际。

    松弛的眼皮将徐行之双目耷成两个三角形,那眸子却闪着精光。他也望向天际,揪着垂胸长须,絮絮叨叨:“当年,我与钦姝一对儿落魄鸳鸯,得亏璇珠姊把我俩捞出困境,哈哈,还安排我俩寄宿你家,最后带我们上山入宗,想来,已是百十来年了……”

    白贤亭不搭话,来回踱步,忽然面朝徐行之一跪,一头磕在石阶上。

    “你!”

    行之惊愕起身,赶忙上前去扶。却见贤亭缓缓挺直上身,拱手揖礼:“莫要扶我!这一拜,你须受得!”

    白贤亭颔首垂目,双眉似远山探海,双手掐子午诀,周身撑起一圈灵罩,使徐行之近前不得。

    “贤亭,你这是——”

    “你莫说话!”一声低吼,周边落叶震荡开来,白贤亭音如石裂:“行之,六十年前护宗大战,我扛阵险些走火入魔,是你一枪将我扫出阵外,救我一命。最后一役,我未上阵,又是你,救了璇珠一命。这一拜,是璇珠的。”

    语罢,贤亭又是一头磕下。

    “哎你这!”徐行之单膝跪阶,石棱硌着小腿,也不在乎。他只能隔着灵罩,弯腰伸手虚扶。

    “行之,”白贤亭直起上身,“我,六十年来,对你不闻不问,我,愧疚难当!这一拜,你须受得!”

    至此,三拜礼成。

    一瞬间,徐行之眼前闪现出白贤亭双目漆黑,周身魔焰汹汹的样子。你当年,是已经入魔了啊……行之暗道。他一挥手,甩去了回忆。

    “贤亭兄,你这三拜,行之收下了。”说着,他站起身,也掐子午诀,躬身,对白贤亭行了宗门礼。

    山风似无数修士,以飘落的竹叶代剑,随意撩、洗、绞、挂……它们虽坠落此处,却对此处漠不关心。

    “残叶垂千剑,伴风引玄机。飘零非本意,只是道痕稀。”

    不待贤亭站起身,徐行之绕过他,向下走了十余步,站定,眺望天际,那里青云如盖。

    他轻轻闭眼:我的战体,也废在师尊的阵里了。

    “呼,呼——”身后传来衣袍飘荡声,白贤亭已起身。

    徐行之即刻转身,捋须笑道:“话说,沈宗主近来可好?”但看一眼白贤亭,他笑脸一滞:“哎贤亭兄,你怎的,眼圈红了?哈哈,眼里揉沙子了?”

    白贤亭偏过脸,举袖掩面,露一只刀目狠狠剜过来:“方才你那几句诗太酸,熏得了!”

    “哈哈哈……”

    少顷,白贤亭站定,叹了口气,摇头道:

    “唉,师尊退位这么久,早已是太上长老了。”

    “那又如何?宗主我只认她。”徐行之掸掸衣袖,傲然负手。

    “嘿!她若听你这么说,该会笑一天吧。”白贤亭终于放松了肩膀,微笑,却斜眼瞪视:

    “你记得,当年你扛完阵修为尽失,她在阵外反攻时受伤,灵脉遭蚀,神识受创。退位后,修为也在缓慢散去。

    “幸而大师姐数年前云游寻药回宗,带回来一枚神枢正源丹和丹方,算是为她稳在了元婴二层。”

    “那是极好的!”徐行之面露喜色。

    白贤亭沉吟两息:“呃……不瞒你说,今番我来找你,也有师尊的意思。”

    “哦。”行之突然想起师尊心狷生临终的模样,神色黯然。

    “行之,我其实,暗自恨了你许久。”白贤亭转身,背对行之,一手抚上道边青岩,“你当初将我扫出阵,致我昏迷数月,错过了最后一役,未受道伤,便保住了修为……

    “他们私下里都说,那是白贤亭,扛阵护宗唯一没掉修为的金丹。我为此,恨你当初救了我……我应该死在里面的。”

    “贤亭。”徐行之缓缓举手,抱拳,无以应之。

    “算了。”白贤亭指甲扣下来些许干燥的苔藓,随着手臂垂下,无力散落风中:“我们幸存下来的金丹境老人儿,已不到二十个了。想当年,三百多个……唉,不说了。”

    他深吸一口气,长吁一叹,转身面对徐行之,忽然咧嘴一笑:“你,可有遗愿?给你开一坛我白家灵酒,如何?”

    “哈哈哈!”这憨子,差点儿忘了他白家是灵酒世家了。徐行之表面大笑,心中有了琢磨,轻轻摇头道:“酒,便不喝了。待会儿钦姝来斩我,看见——”

    “看见你喝酒,便先骂一顿再斩!哈哈哈哈哈……”白贤亭开怀大笑。两人一起笑了许久。

    “沏盏茶便妥了。”徐行之脸泛红光,平息了呼吸,刚说完这句,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他握拳掩口,佝偻腰背,一只手扶着上面台阶,几近坠地。

    “行之!”白贤亭急忙去搀扶。徐行之拄着贤亭一臂,咳着颤着,坐在台阶,气喘如风箱,打开手心一看,一片污血,腥甜味挂在口中,迟迟不散。

    “你这是,道伤所致?”白贤亭扶行之坐好,纳戒一闪,一个药瓶落在掌中,“我这儿有些丹药,可平喘。”

    “哎哎,不用不用,”行之连连摆手,胡须上坠一片血珠,有的洇红了衣领,“今儿就死了,不用吃药了。”说话间,沾血的手在草履底蹭了蹭。

    “你!唉——你这厮!”白贤亭咂嘴骂道,却也未强求,只无奈皱眉,摇了摇头。

    “茶呢?”徐行之微抬头,斜眼向上愣着,伸手索要。

    “哼!”白贤亭气笑了,双唇抿成薄刃,咬牙切齿:“一盏没有!”

    随后,他又掐诀指一处:“一壶管够!”

    徐行之望去,见竹帚倚靠的青岩上,正摆着一壶一盏,乐了。他嘴角往袖口一抿,抱拳称谢。

    白贤亭立于阶下,微笑着说:“行之,钦姝师妹来杀夫证道,我不愿旁观,便先回去了。你可还记得,护宗战时,低阶弟子们的道别礼?”

    他身行宗门礼,却说:“徐徐,行之。”

    2

    白贤亭走得干脆。徐行之心中笑骂:这憨子,还是懂得给我留些体面的。

    他倚石而坐,斟茶自饮。茶雾袅袅,他自语喃喃:“我扫阶五十年,如一日……”

    饮一口茶,他摸起一颗小石子,朝山下丢去。那石子弹着台阶,蹦蹦跳跳,像是砸进了五十年的静湖,荡起无尽涟漪。

    他回想起,第一次见到孟钦姝的那天……

    那年他十四岁,在伯父身边做一传令小兵。

    其伯父徐方定,任昱国霖州府北城守将。其父徐方岳,任远鸿镖局霖州分号总镖头。

    昱国国都已被姜国攻破,霖州被围困半年之久,据守不降。

    时任霖州知府的孟开深知城内粮草不济,于外孤立无援,便与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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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国军队谈判,只要不屠杀百姓,愿开门献城。

    同时,他把十六岁的女儿孟钦姝托付给徐方岳,望开城后逃出霖州。

    徐方定知此举凶险,霖州府已坚守过久,姜国军消耗极大,开城后定有报复。即使不屠城,也会放纵士兵奸淫掳掠,届时城内将是人间地狱。他便遣徐行之加入镖队保护孟钦姝,如能成功逃离,徐家血脉也可得以存续。

    如是,徐行之在镖局内院,第一次见到了孟钦姝。

    “我见过你。”孟钦姝一见他便这般说道。

    此时的她,正值二八年华,容貌虽未脱稚气,却已朗朗照人。

    那浓眉峰间隐有英气透骨,凤眼檀眸似春潭流光。鼻梁削直,唇抿如柳叶,齿颊皓洁,端庄清丽。

    为了逃亡,她刻意书生打扮,落落大方,毫无一丝娇嗔之态。

    “有几次,”孟钦姝不等他行礼,直接开口:

    “你来我家传信,我在阁楼望见你,呵!倒是个利索的,行路风风火火,也不曾撞着路人。”

    “见过孟小姐,在下徐行之,”他恭敬行礼,直起身后缓慢说道:

    “自幼随家父与伯父习武,未尝懈怠。行路步履乃身法基础,不敢拖泥带水,恐负徐氏武家之名。”

    “哟,这说话也是一板一眼!”孟钦姝挑眉含笑,侧身踱步,矫首望天,身姿似雁入夕照,鹤影云横。她思忖片刻,道:

    “徐行之,字修远,幼时顽劣,不事诗书,每聚童稚数人,啸聚街衢,殴斗滋事。虽入塾受教,面师尚知揖让之礼,然课业荒疏,笔墨拙劣,经籍过目辄忘。

    “及至幼学,从我伯父孟琛受业,赐字修远,忽而灵窍顿开,学业日进,尤嗜韬钤之术,兼能赋诗竞韵。伯父深以为傲,尝叹此子文韬武略,异日必为社稷桢干。”

    “呃……”徐行之木然而立,无以应之,暗道:此女子,怎的初见便与人立传?话说……她怎知我过往?

    “嘻嘻!”孟钦姝掩口而笑,声如银珠振铃,画眉撩水。

    这,像是要逃亡的人吗?徐行之暗自思忖,却干咳几声,正色道:

    “孟师待人,温良恭俭,未尝见其疾言厉色。常以善言劝勉,风趣幽默,与学生如友,可谓春风化雨者也。

    “我见孟小姐,气度不凡,临危不乱,既出自孟师诗礼之家,故能处变不惊。徐某佩服。”

    孟钦姝冷不丁被夸,俏脸一红,正待说话,却被刚送完孟开回来,大步走进内院的徐方岳打断:

    “孟小姐,事不宜迟,咱们早做准备吧!”

    “全听徐伯吩咐。”孟钦姝收了轻松神色,垂目颔首。

    徐方岳头戴幅巾,一身镖师劲装,容貌则儒雅随和,讲话洪亮但不刺耳,若换上书生装扮,自称是教书先生,也绝不会有人起疑。

    “孟小姐,你这身行头还是不妥,我稍后安排人来为你乔装打扮。这是避疫丹,你与行之即时服下。

    “行之,你且在此教孟小姐屏息秘术,要教准吐纳要领,其余适度而行,入夜前要办成死尸,凌晨随运尸队出城,她须得能至少屏住五十息。

    “我现在去安排手下,稍后再来。”

    说罢,徐方岳旋身带起一阵风,一眨眼出了内院。

    这屏息秘术原是水乡海浦人尽皆知的渔家功夫,远鸿镖局拿来改进后,除作潜水用,还能收敛自身气息,躲避高手探视,也算是镖局密不外传的一项绝学。

    徐行之细心教导,孟钦姝问得也多,学得极快。不出一炷香,她便掌握要领,能屏住二十息了。

    “孟小姐悟性极佳,照此进度,入夜前或可屏住百息!”徐行之本以为她出自深闺大院,领悟此等秘术,要多耗些功夫,如此一观,赞叹不已:

    “小姐聪慧过人,徐某由衷折服!”

    孟钦姝倒不以为然:“你学此术时才几岁?我如今年方二八,已过及笄,学着自然要比年少者更快些。

    “哎,你且莫再虚夸我了,那些话听多了便腻了。”

    “是。”徐行之赶忙躬身回应。孟钦姝盈盈一笑,继续道:

    “我自觉这吐纳节律须得歇息片刻,才可事半功倍。你已教我半晌,此番由我授你些技艺,你可愿学?”

    “啊?”

    “此术名为察言观色,嘻嘻,”孟钦姝一本正经,却又桃花含笑,根本不让插话:

    “你观我目,眸子如此左右疾动,意为四下有人潜伺,你当佯为不知,虚与委蛇,周旋到底。

    “眸子如此上挑,意为,本姑娘我口渴了,还不快给我倒杯茶来!哈哈哈哈!”

    ……

    “钦姝啊钦姝……”徐行之双手掬盏,盏后是玄隐宗那泼黛重山,一眼望不穿。偌大的仙宗,却似藏不下一声叹息:

    “天涯许得三清梦,疑是前生鹤影踪。伊人眸映千山雪,犹闻清息叹长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