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内室只燃着两盏油灯,昏黄的柔光落满床榻。
腰侧一道深锐刀伤横贯皮肉,纱布被鲜血沁透,暗红的血渗出来,把素白的布帛染的斑驳。
沈胥额角不断冒出冷汗,下颌绷紧,唇色泛白,即便强撑着一声不吭,肩头也会随着呼吸微微震颤。
姜子衿挽起衣袖,指尖微凉,先将药汤倾入银盆,待汤药温度适中,取干净棉巾蘸取药汤,小心翼翼的慢慢拭去伤口四周凝结的血痂与污尘。
伤口一碰便牵动伤势,沈胥肩头猛的一僵,闷哼一声,指节攥紧了床沿。
“忍一忍,要把污处洗干净,不然容易化脓。”
她声音压的很低,语气沉静,手上动作却稳得不见半分慌乱,避开血肉翻卷的创口,仔细清理周边。
“你这伤,是与漠国太子有关?”
待创面清洗干净,她取过三七细粉,指尖轻捻,薄薄一层均匀撒在渗血的刀口上。
药粉落上去的瞬间,伤口隐隐抽痛,沈胥背脊微微绷紧,额上的冷汗又多了几分。
“你怎么知道?”
止血之后,又将血竭混着乳香没药的药末细细敷在伤处。
她说:“猜的。”
这药气味浓烈,带着树脂独有的苦腥,敷在破损皮肉上,灼伤般的痛感漫开。
见他牙关咬的死紧,便伸手,轻轻摁住他的肩膀,安抚一般,力道很轻。
“这药散瘀止痛,熬过这一阵便会好些。”
敷完药末,再取一勺生肌膏,均匀抹在纱布之上,缓缓覆住整个创口。
包扎完毕,她放下药布,抬手取过一旁备好的内服汤药,汤药是续断、骨碎补配伍,用来散体内瘀血、养护筋骨。
姜子衿端起药碗,吹了吹滚烫的药气,递到他唇边。
汤药苦涩,沈胥一饮而尽。
她伸手,用绢帕拭去他唇角沾到的药渍,突然意识到什么,她停住动作,抬眼看向他苍白的面容。
灯光摇曳,映着他棱角粗犷的眉眼,满身沙场风霜,此刻卸去一身杀伐,只剩负伤之后的疲惫。
看着很可怜。
但她为什么要心疼他。
姜子衿收起自己的手帕,上面还是沾染了药迹,她嫌弃的丢给他。
“送你了。”
沈胥:“……”
“夜里要是疼得厉害,能抗就抗,不能抗就出去找人,不要喊我,我有严重的起床气。”
姜子衿麻溜的收拾好案上的药皿,将用过的纱布收好扔进垃圾桶里,把自己的药箱宝贝的放到安全的地方。
沈胥看着她有条不紊的动作,恍然意识到什么,眼尾一凌。
“你懂医术?”
姜子衿背脊一僵。
糟了,暴露了。
“不会啊,我随便弄的。”
她狡辩道。
“知道伤药的先后使用顺序,手法专业有条理,你说你随便弄的?”
沈胥明显不信,一双鹰眼凌厉。
“随你怎么想。”
姜子衿放弃抵抗。
“所以,我的病情……你早就知道?”
“第一天就知道了。”她说的坦荡。
沈胥:“……”
“为什么不揭穿我?”
她大有时间去向皇上、向候府揭穿他是在装病。
姜子衿感到莫名其妙,“我为什么要去?”
好好的,她为什么要去惹一身腥。
他只要不死,她不用殉葬,那就行了。
其他的他要做什么,有什么阴谋,都与她无关。
姜子衿把他撵到凳子上坐,自己爬上床睡觉,刚闭上眼睛,忽然又睁开,她警惕的望向他。
“你不会杀我灭口吧!”
她跟小猫似的趴着,脑袋朝向他,眼里布满对他的怀疑。
“说不准。”沈胥回答。
“我要是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你装病当逃兵的事迹也会被大力公布!”
她可是留了后手的。
沈胥:“?”
“当逃兵?”
“你以为我装病,是当战场的逃兵?”
姜子衿无言。
她之前确实是这样想的。
但当她今晚看到他满身伤痕后,又否定那个想法。
沈胥也没打算解释,起身离开。
姜子衿这个人容易因自己的错误而陷入内耗,沈胥走后,她到后半夜才睡着。
明天跟他道个歉吧。
昏迷的前一刻,她脑海里出现了最后一句话。
昨晚知道沈胥受伤的都是心腹,消息没传出去,轻衣似乎也没察觉,照旧帮沈胥诊伤熬药。
“将军今日脸色不佳,是哪里不舒服吗?”
轻衣见状随口问了一句。
吃完饭姜子衿依旧没走,就待在前院想找着机会跟他道个歉,闻言,她抬头瞧一眼。
沈胥的脸色确实不好,黑如锅底,跟谁欠他八百万似的。
难道是腰上的伤发作了?
“无事。”他道。
轻衣点头,“那我这就去熬药。”
待她走后,姜子衿磨磨蹭蹭的,不知该如何开口。
别看她平日里口语连珠得理不饶人的,但真轮到自己犯错了,道歉还真挺难开口的。
“呃……”
“那个……”
“这糖炒栗子还挺好吃的哈。”
“比宫里的好吃。”
沈胥:“……”
宫里哪有糖炒栗子。
这还是刚刚小荷买回来的。
“绯月,去书房。”
“是,将军。”
姜子衿立马起身,“我也去!”
她跟在沈胥身后,走了两步,又转身把剩下的炒栗子带上。
书房离前厅不远,需要通过一条长长的走廊,然后再经过一片池塘,池塘里游的都是品种昂贵的金鱼。
书房门口,沈胥停下脚步,姜子衿也立刻停下,与他保持两步之远。
他侧目,“你跟着我做什么?”
姜子衿抿了抿唇,眼里闪过挣扎,轻声道:
“对不起。”
沈胥眼底浮现一丝错愕。
“昨天说你是……逃兵……对不起。”
对一个身经百战的将军说出这句话,着实不该。
姜子衿心甘情愿的道歉。
“进来吧。”
绯月开门,沈胥先进,姜子衿后脚跟上。
门关上,绯月和小荷站两边,大眼瞪小眼。
这是姜子衿第二次踏进他的领地。
“帮我换药。”他说道。
“?”
她就说,突然让她进来做什么,原来是有求于她。
但这个态度也太理所当然了吧!她又不是医生!
算了,就当赔罪了。
“但我没带药箱啊。”
“那里有。”
“哪?”姜子衿环顾一圈,书架上不全是书吗?
“推开那个架子。”
“?”
他说的是她前面的书架,姜子衿听话的上前,不知道怎么的,心脏噗噗乱跳。
手指覆在上面,轻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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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推,没推动。
她加重了力气,整个手掌放在上面,暗暗使劲。
结构发生了变化。
书架缓缓后转,露出另一番样貌。
姜子衿瞪大眼睛,不敢置信。
书架后面,好多药瓶。
还有许多草药,一眼望去,发现好多名贵药材。
姜子衿眼睛都亮了。
“哇塞塞!”
她激动的触摸瓷罐里的那株天山雪莲和千年人参。
“全都是好药材啊!”
“可以给我吗!”
她发出作为药剂师的灵魂拷问。
沈胥:“……”
偷家偷到他面前了。
“不可以。”
姜子衿鲜活的眉眼瞬间蔫了。
“小气鬼。”
姜子衿挑选了几个需要用到的东西回到案前,沈胥脱下外袍,将侧坐着将伤疤露给她。
男人身上肌肉结实,散发着雄性荷尔蒙,要是平常,姜子衿指不定要上手摸一摸。
但她有良好的职业道德,治伤时候,没有男女之别。
只有医患关系。
血染红了整块纱布,姜子衿小心揭下,给他涂抹膏药,药膏清亮,刺得他呼吸一紧。
姜子衿手上动作没停,但心里一直在想那些草药怎么分配,能做出什么药材。
见她一言不发,沈胥以为她生气了,便妥协:
“府里药房你可以随便使用。”
姜子衿眼睛一亮。
“真的!”
他补充,“我这里不行。”
虽然有点可惜,但她的一身本领有了发挥的场地,姜子衿立刻元气满满的回应:
“坚决遵守!”
像得了糖果的小孩子。
沈胥心里生笑。
此刻,沈胥在她心里如同恩人,姜子衿的动作更加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他,态度也更好,单独给他配置了快速治疗的方案。
她写了一个药方。
“按我这个,保你三天不疼,一周能好,半个月掉疤。”
沈胥拿着她擅作主张用他的比笔在他的纸上写下的字,一头雾水。
“这是什么?”
“药方啊。”
“这是什么字?”
他怎么看不懂呢。
“!”
姜子衿突然反应过来,她写的是现代字。
“呃……”
别说看不懂,字还歪七扭八的,墨都连一起了。
“你不认字?”
沈胥发出灵魂拷问。
姜子衿:“……”
她只是不会写毛笔字。
“看来你说的都是真的。”
他突然说些没头没尾的话,姜子衿一愣。
“什么?”
“你真的没上过学堂。”
“……”
一句话差点给姜子衿气吐血。
我上过学!
上完了九年义务教育!
还考上了重点高中!名牌大学!
还是研究生博士后!
我学历很高的!
姜子衿在心里呐喊。
怎么脸色越来越难看了?
沈胥瞧她的神态,他说错话了?
“姜子衿……”
“干什么!”
“我那个……”沈胥斟酌用词,“不是嫌弃你。”
“嗯?”
“我是……”
“将军。”
这时,绯月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漠国太子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