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牧海纪 > 27. 执炬
    记忆,证明来时路,引照归时途。

    失忆偷生与铭记赴死,裴素之毫不犹豫选择了后者。

    遇见师父,恩爱四十载,嬷嬷这一趟,没白来。没有记忆,爱能否重新生根发芽,她不愿赌,选了此刻的自己。她多年的煎熬和痛苦突然得到了释放,生命自然归去。

    对清晏而言,她何尝不是选择了此生此世的“庄清晏”“褚怀信”——她甚至已经与学宫时期青涩莽撞的“庄清晏”和解。但归墟那个“她”,小神女,她无法接受。

    归墟是禁忌。她谢绝了任何神族透露有关她前世今生的一切,毫不在意神女可能的安排和意图。她心里满满当当是陈玄和日子,这一生的分量沉甸甸的,就像他留下的那只金丝楠盒子,里面装满了他的日记。

    回扶风镇螺澳村那一夜,正是不灭灯七日七夜燃尽之期。油尽灯枯,她走在回家的路上,身前的灯慢慢喑哑,她失去了感知他仍在身边的明示,堕入了无边的黑夜。

    收好不灭灯,她试着用他的眼光去看这个世界。夜是泼了墨的黑,只余一蛇灰线埋伏在脚下,小径两旁的野草野花是白天的点缀,夜间虫鸣低语大可略去不画。海边春日的暖意原是骗人的,入了夜能把人吹成一蓬凌乱的稻草,还寒津津、湿漉漉的,像刚画的图。

    夜黑,看不到颜色,脑子里的画面就活跃了起来——他抱着福饼反被啄了一口,福饼被他扔到天上飞了起来;他做了满地的泥娃娃,却逐一投入壶境的池水中化作了塘底泥,但偷藏了一对他和她的小像;他把那星空图补了又补,冬画完又画了幅夏,告诉她这叫斗转星移;他造了大大小小四艘船,清晏点算过,两艘船模已毁、一艘酆都小舟、一艘福船,那双手半点懒都偷不得,他说这叫“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他喜欢吃甜的,福饼不能断供,吃粥有时候还要撒一把粗砂糖;最可笑的是煎鱼,只要他掌勺,鱼和油锅的仇恨必然爆发,完完整整的鱼下锅,最后总是碎成一坨渣……

    记忆催着她回家。

    转过一片防风麻林,远远地,小屋的轮廓在夜色里浮现。昏黄,微弱,从小窗微微透出来。她的心猛地一跳,几乎要蹦出喉咙。

    那是什么?

    是灯!窗纸上映着一团暖黄。

    她迈开腿跑起来,碎石硌着脚心,她也顾不得了。

    进了院子,到了门前,那光更加明亮,确确实实是有人在家的样子。她用灵力撤了铜锁,推开木门,门没闩,吱呀一声开了。她太急了,太欢喜了,动作带起一阵风,门扇呼地双双荡开,屋里那盏油灯立在桌上,火苗被这阵风一扑,斜斜地伏下去,挣扎了两下,终是熄了。

    黑暗再度降临。

    她扶着门框,被抽去了骨,滑落着瘫坐在门槛上。那一点点光,那份念想,来了又去。

    不知坐了多久,狗竟然追来家里了。它扑进她怀里,把这些天的分离之苦呜呜地唱了起来。清晏抱起枇杷,闩上门,摸黑走到桌边,摸索着找到火折子,火苗重新蹿起来。

    灯亮过,就算来过。

    她知道,他没有离开。

    只是她猜不到他会如何回来。

    后面的日子,她哪儿也没去,只在家中守候。白日里种菜、绣花,夜里读书、修炼。在人界过上七八天,就去壶境走一趟,看看花草、枇杷树是否改变,再抓紧时间回来等他。

    刚入夏,六月初三那天,福船赶着头一阵风回港了。扶风镇的码头等来了第一波归乡的“番客”,客商、亲属、小贩、脚夫、批脚将那几条道路堵得水泄不通。清晏在食肆里吃着一碗卤面,客商寒暄、看货、交易,脚夫卸货、分装、运送,批脚(方言:送信人)收批、吩咐、投递,有人欢喜,有人失落,形形色色的人生百态,她看了一天。

    六月初八,晨雾未散,唢呐声已破空而来。晴屿的婚事是她母亲操办的,说媒、合庚、探家风、定亲、送聘,闺阁女儿均不露面,晴屿出海这事没人说就权当她在家,下船不多日婚期便到了。

    清晏的贺礼是一方红盖头,红绢为面,绣的是一对鸳鸯,伏于荷叶下,交颈而眠。

    “师娘。”晴屿装扮好了,穿红戴绿已立在廊下。“请受晴屿三拜,谢师父赠书之义,谢师娘今日赠帕之情,谢二位救命之恩。”她俯下身去,三拜一丝不苟,额上已见了薄薄的尘泥。“请恕晴屿自作主张,将针书誊抄一卷作了回礼赠予夫家,夫家呈送给沛京得了太后的青眼,才有今日明媒正娶,不必做那如夫人。”

    “师父给你的,你拿稳了,在陆家挺直腰板。”清晏将她扶起,她循例哭嫁三声。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是小舅子刘海平领着新郎陆知彰进来了。按规矩他应在前厅等候,哪有新郎直入闺房的道理。清晏手上的盖头不知被谁抢了去,速速盖在了新娘头上。

    知彰走到清晏面前,并不去看新娘慌乱的模样,只朝清晏深深一揖。“褚娘子,今日改口师娘。拙荆的恩人,就是在下的恩人。她拜三拜,我也拜三拜。”

    他三拜下去,红袍铺在地上,晴屿看得真切,如此妥帖的人,她悬着的心也落了地。

    吉时到。婆子端来一碗甜汤圆,浮在红糖水里。晴屿一口吞下一个,求个夫妻团圆、日子甘甜。轿子起来了,唢呐吹得震天响,爆竹炸开,红纸屑在晨风里翻飞,落了满地红妆。

    出了刘家大门,轿门中投出一把折扇,“啪叽”一声落在地上。扇,散,俗礼说,掷了扇子便是与娘家的一切告别。从此,刘晴屿要在另一方四角天地做那全新的陆夫人。

    同日午后,穗儿家中待产,清晏匆匆赶来,穗儿已痛了多时。“炖了鸡酒,她不肯吃,说吃不下。你帮我劝劝。”汤家婆将碗塞到清晏手中,清晏挑帘进去,只见穗儿发已湿透,笑中带着疲惫。

    “他就是那性子,‘有孔无榫,有榫无目’,有本事,但不能全信。”汤竹安的噩耗这几日家里也已消化,他的抽分、抚恤刘船主一个铜板也没少提前送了过来。穗儿扶着床沿,阵痛来袭,她喘了口气,“这臭仔急得很。跟他阿爸真像。”

    清晏握住穗儿的手,让她借着点力,她不哭不闹,只是把那力气都推在孩子上。一次不够,再来一次。宫缩暂止,她忽然静下来,低低地开口:“师娘,竹安偷卖师父的图纸,一时糊涂,定然万般悔恨。我定教养好他的儿子,叫他发扬师门,做正人君子。”

    “若他愿意,待他长大,师门图纸便传授给他。陈玄的心血也算没有白费。”清晏点头,让她趁着不疼吃口甜鸡蛋。稳婆到了,清晏退出里屋,直等到子夜时分,听得孩子一声啼哭。

    清晏用百衲被裹着这新生的男孩,穗儿昏睡着,他们往后的日子,还很长。

    清晏突然很想回家,家里那盏灯,不知今天会不会自己亮起。

    没有。

    黑暗中,她指尖捏着火折子,那三寸光落在了床榻那堆衣服上。

    一件件,叠成一摞,是她日日夜夜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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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缝制的衣裳。夏日的大襟,春秋的袷掛、冬的裘袄,盘发的丝带。可独独那一件被抽取出来,和嬷嬷给她的嫁衣放在一处。

    那件男式红长衫不知为何卧于描金床榻中央,叠得棱角分明,像一捧凝固的晚霞被妥帖地收拢起来。

    锦面,是她细选的蝙蝠暗纹提花,一丛墨兰攒在右胸襟下。

    衣面上横着一支檀木簪,簪头是一片舒展的羽毛。

    他,来过!

    泪与笑对抗,她没有败给失望。

    她的希望有了注脚,等待有了应答。

    只是不知他是以何种形式做到了这一切。

    朱红长衫静默地躺着,有百福千祥在绸缎的肌理里无声流转,仿佛攒着一场盛大的欢喜。

    只待他身影一到,便披将起来——锦面上的蝙蝠就要衔着福气飞起,袖口的兰香就要随着他的动作漾开,而那支羽毛般的簪子,也终将别进他乌黑的发髻里,带着一室檀香,赴那场期待已久的重见。

    再等等,等等。快了!

    七月初十,镇上放河灯纪念先人。清晏悄悄带走了一盏,放在壶境湖上。河灯漂到湖心时,忽然被什么一撞,颤了颤,歪斜着翻进水里。烛火“嗤”地灭了,灯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她愣了愣,没多想,提起裙摆便踏进湖里——水没过脚踝,没过膝,漫过腰际时,那灯早已沉得不见踪影。脚下的淤泥却猛然一滑,整个人失去重心,被湖水整个吞了下去。

    湖底的景色似曾相识,那是试船那一夜,鲸歌掠过的碎银星光、提灯萤蓝,只是没有鱼儿围绕,水草依然是缠着人不放。耳边咕咚的水响和擂鼓般的心跳渐渐隐没,只剩下一种震耳欲聋的死寂。

    就在她的意识快要散成碎片的时候,一团温热的红光从背后拢了过来。有什么圈住了她的腰,将她整个人裹进一片妥帖的暖意里。红色光晕从她周身漫开,像一滴朱砂落进墨池,将逼仄的黑暗推开数尺。

    她仰起脸,透过那层薄薄的红光向上望去。头顶的湖水不知何时变成了一面倒悬的夜空,碎星密密匝匝地铺满水面,她看得痴了,缓缓抬起手,指尖触向那片星光。一刹那,世界翻转过来,星光倾泻而下,溅成漫地的萤火。朱砂的红、湖水的黛、星光的银褪得干干净净,没有水声,没有风声,连呼吸都像被按下了休止符。

    她终于阖上了眼。

    再度睁眼时,她已躺在壶境的彼岸花田中。彼岸花高擎的“火炬”迎风摆荡,擦拭着她逐渐清晰的视界——

    枇杷树下站着一位红衣男子,背对着她。衣袂被风抚动,衣料流光中隐隐若现的,是她无比熟悉的振翅蝠群。它们如活过来一般,在朱红底子上浮动游走。

    他转过身来,给了她一枚轻轻的笑。

    她早已泣不成声,偏过头看着枇杷树上青黄相接的果子。

    “早着呢,还没到时候。”他对她说。

    她的泪已经决堤,“我死了吗?你是来接我的阎王?”这是当时,她说给他的第一句话。她含着泪颤着声又说了一遍。

    “抱歉,你死不了。”他笑着,云淡风轻,“我也死不了。”他眼中带泪,缓缓靠近,她嗅到一丝幽微的松枝香,清苦中带着甘甜,丝丝缕缕地渗进那丛丝线绣成的兰花里,也渗进这片浓得化不开的殷红中。

    娲皇泥塑身,不灭灯锁魂,丝楠匣藏情。

    原来他早就准备好了,只为这一刻久别重逢时——

    磨墨濡毫,永不相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