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山一水一分田”,下雉和中原的一马平川相差太多。田不够用种,人的心思就活络,渔猎工商者不计其数。原以为大海是天堑,走到海边就是尽头,没想到马车夫说,“下雉是最开明的,从不拦着人出海谋生,”不像隔壁的琼州、莱州、江州“片板不许下海”,到了风季下雉海上船影不断,渔季渔民就把海里的美味珍宝捞上岸。海外离岛还有闯出去开拓垦殖的人,更远的海外还有人买卖丝绸瓷器换取银币,下雉人的脚步早就走到了比想象更远的地方。
坐了一日车,清晏和陈玄打算下来走走,活动活动筋骨。山坳里早春正好,前面有一片皑皑如雪的桐华林,清晏想折支桐花解闷。
桐花无香,春盛时热热闹闹开了半山,像下过一场小雪。蜜蜂嗡嗡地响,清晏钻进花丛,树枝好像在逗她,扯发带,牵裙角,弄得手忙脚乱。发簪被花枝勾住,叮当一声落地,循声看,落在一座新坟前的砖地上。要走过去捡,裙角竟被扯住,“阿姊,救命……”是个脸色惨白的少年郎。
陈玄赶来扶他。他小腿都是血,伤口已经流脓。陈玄扶他坐在墓前干净地方,清晏拿来水和干粮让他吃着。
“我是前面扶风镇人,前几日瞒着爹娘跑出去看打仗,靠太近被流矢射中,身上的钱也被人抢了。我自己拔了箭连夜逃回来,走到这里就不行了。”他狼吞虎咽,陈玄模他额头,是烫的。陈玄简单帮他清理了伤口,上了点伤药,拿干净的布先把腿包扎好,扶他上了车。问他家在哪儿,捎他一段,少年郎感激不尽,说去镇上刘家。车夫来了兴趣,“莫不是刘家小少爷?”
少年郎愣了愣,还是说了姓名,他叫刘海平,父亲叫刘潮安。“二位救了我,我父亲定给酬谢。”
距离扶光镇还有一日的路程,刘海平睡了一觉,醒来精神好了一些。毕竟是正在长身体的孩子,又饿了好几天,能吃能喝的,清晏有啥好的都拿出来招待他。
行车无聊,清晏就让海平说说为何去看打仗?
“这次是中原来的陆将军,打下雉十八大寨之一的金光寨寨主钟新月。她是个女当家,生得美艳,遇上个真会领兵打仗的将军,打起来肯定好看!”他眉飞色舞,腿好像不疼了。
下雉共有十八个大寨,分布在十八个大镇之外,寨主占山为王,是一镇地头蛇、保护伞。十八大镇之外还有三十多个小镇,没有很成气候的兵头。原先遇见的蓝奉先就是十八寨中第二大寨子崆峒寨的话事人,被陆勋击败后,这个寨子的人残兵分入了钟新月所在的金光寨、戴之毅的宣威寨、陈索的通灵寨。清晏想了想,三年之期,一年要端六座大寨,两个月攻克一座,其中的困难可想而知。
陈玄问:“谁赢了?”
“没输赢。打了半天,钟新月鸣金收兵,说是看上了陆将军少年英杰,想请他来当个压寨夫人……压寨先生!若允了她就把寨子献出去。”
陈玄噗呲笑了出来。
“钟新月眼光高,寻常男子她看不上,留成了老姑娘。不过前来支援钟氏的戴之毅不同意,后围包回来和中原人打了一场,我就是被戴贼射伤的,盘缠也被抢了。”海平吃饱了,拍拍手,掉落的屑被枇杷舔干净。
清晏问他,“那陆家军呢?可有伤亡?”
“不知道了,蓝与戴是八拜之交,戴军寻仇打得特别狠。他们地形又熟,打完就溜了,指不定下次还来偷袭。”
“小公子,你分析得好,想束发当个将军吗?”马车夫倒是捧起来了。
海平连说是,可惜父亲母亲不让。“家中只有姐姐和我二人,我若走了……”他叹口气,“不能入伍,不让出海,整日坐堂记账很无趣。”
马车夫笑小公子身在福中不知福,咱们“农膏”、泥腿可没有余账能记,穷得只能出海挣命了。越是靠近沿海,扶风镇、卧波镇、靖海镇,居民“十户九过番”,有些村子都空了,男丁跑船居多。周边沿海行船打鱼倒还好,去枕岛的不少。若要去海外的仙屿三岛,找遍地黄金,那就是玩命了。“都说‘自古行船半条命’,那黑潮的水翻涌起来能把船一口吃了,若是好运留在外头,挣了钱还能寄回些银两,供家中老小糊口度日。若是等了两三年音信全无的,家中自当没生过这个儿子了。”
马车夫说得起劲,土话和官话夹在一起,刘海平解释了起来。“阿兄阿姊,刚刚梅林下的坟墓中,埋的就是‘番客’的苦命妻,江方氏。番妻寡死很常见,她新丧不过两年,故事无人不晓。”
她是“换女”,从方家换给了江家。方家要儿子,女儿多了养不起便忍痛换给沈家,若日后江家女儿多了再抱一个给方家养。她也是“童养媳”,沈江抱养她,一则做个招弟大姐,二则养大了可以做媳妇,不用费钱外聘。
在江家的小宅中,她唤江家长辈舅舅、妗娘,与小两岁的弟弟江秉文相伴,被当作长女养大,家务活计样样麻利,天不亮就挑水、做饭,中午之前把一家人的衣服洗好,午后陪着舅妗做活,日子辛苦但踏实。舅妗原打算将她当女儿嫁出去,刚说了人家,弟弟闹着要出海,妗娘就将这事先抛下了。
家中穷困,弟弟是独子,看见叔伯兄弟出海回“批”来,信中详写海外风光、财富,十分心动,也想“横心驶落洋”去奔个前程。那夜舅妗让秉文跪在祠堂,他向祖宗忏悔,忘掉这送命的念头,他偏不妥协,说“博杯”掷了八轮杯筊全是一阴一阳的“圣杯”,连祖宗神仙都答应他出去闯荡。
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最后只这一个要求——留下血脉再走,后日就和阿姊拜堂成亲。
妗娘劝了阿姊一宿,留在家中比嫁给不知谁家受苦操劳强。涕泪之下,她点头答应了。
秉文觉得荒谬,怎可娶姐姐为妻?他倔得很,拜堂不跪、盖头不掀、入夜不歇。阿姊抽抽搭搭哭到了天明,擦了泪对镜盘起头发,仍旧挑水、做饭、洗衣去了。新婚三日受尽冷落,她一声不吭,只当秉文不懂事。船讲好了,她帮秉文收拾了行囊,送他出门去。
四季轮转很快,她的日子很慢。水客来送批,说有沈家娘子的信物,一支银簪和六枚银圆。批上说,“此去深感海外辛苦无处诉。现在货行行脚,赚得银圆陆圆,母亲理家用。新婚冷落吾妻,今奉银簪表歉意。若生理好,后年顺风则回,再完三拜之礼。儿、夫江秉文敬上。”
吾妻。
她的心深深颤动。
此后,她将那银簪日日佩在发髻上,邻里见了都说他有情有义,说她福气在后头。她改唤舅、妗为爹、娘,第一次说出口羞红了脸。她让识字的小姊妹念信,念到“吾妻”总要被取笑,但她就愿意听这两个字,一遍又一遍。
希望只燃烧到两年后,第二封批送达之时。
“父母在上,儿生理败落,海路阻塞,坐船恐无命回。身上余钱十圆尽数寄出,望父母早做打算,替阿姊另寻良人。儿江秉文绝笔。”听完信,她心里的支柱崩塌了,白日正常做活,夜里对簪长泣。一年风雨摧残,她渐渐卧床不起,抑郁而终。
“她养父母觉得亏欠了她,给她裁新衣裳入殓,将银簪放在她手上,葬在那片梅林之下。可怜呐!”
清俞因爱生嗔、不愿委曲求全,江方氏却后知后觉、爱而不得。
清晏趴着窗户往那红尘深处的梅林望,路已过了很远,山间还有梅雪,一片片飘飘忽忽,竟然是落在女子的枯冢上。“那个负心汉呢?”清晏有点愤慨。
海平和马车夫争着说公道话:“也不能说负心,过番的人‘六死三留一回头’,回来的本就是少数,他尽力在寄钱了。”“若是生意做不好赚不到钱,还冒险搭船回来,给家中父母添麻烦,这种男儿就成笑话了,活着会比死了更难受。”“是啊是啊,坐船就是赌命,赚了钱的也不见得就会回来,若还有机会翻身,从海外给父母供养些银钱要紧。只可惜这位阿姊命苦,后来秉文哥再来信,说找到银矿源了,还问家中如何。家里回批,他收到已是两年后。才知道他阿姊因为一封信生了悲心,撒手而去了。”
“他会不会很后悔写那封信?唉!”清晏看看陈玄,他点点头,意思是让她别太往心里去。
车摇摇晃晃,走出了山坳,来到市镇上。临近出海港口,扶光镇热闹非凡,已近黄昏了依然人来人往,做生意的吆喝声不断。
主城街巷腠理比别处明晰,端端是“九街十三巷”。头一条横街是布店街,主营丝绸、刺绣、布匹、衣衫;后头那条街是碗街,漕运来的精瓷、本地制的粗瓷都有;后是打铁街,一入街口就热烘了几分,拉风箱的声音远远就听得到,还有木匠坊、桐油坊间杂其中;再是泊脚街,供贩夫走卒临时下榻的客栈都在这里。横中有纵,分别是卖粮食的豆巷、卖红白用品的炮巷、聚集趴活工人的人力巷、上渔货卖渔具的鱼巷等等。其他街巷虽无专业行当独大,胜在百业翔集,不胜枚举。每条街上都有各色大小庙宇教坛,关帝庙外头还立着一方石碑,写着“扶风洋船通则”,大抵是让大家内外行商要遵纪守法,莫要偷奸耍滑,伤了公序良俗。
过了关帝庙,绕到山城街,刘族长家在街的尽头,一处院子包围着三进厅的大宅,财大气粗,在本地无人不知。
马车夫叫门,门房看见小公子回来,赶紧将一行人都引了进去。儿子瘸着腿进了厅堂,刘潮安黑着脸,拿堂上家法先把儿子打了一顿,再叫屋后头哭的孩子娘来把嗷嗷乱叫的儿子领进去梳洗。
刘潮安感谢陈玄、清晏出手相助,让管家奉上六两银子作为酬谢。陈玄婉拒,二人就要辞行。听说师徒二人游历至此还没有下榻之所,刘族长吩咐管家把二进厅的东厢二间房收拾出来,请他们务必住下几日,让刘家好好招待致谢,今晚接风宴务必赏脸。二人也就不多说什么了,暂住几日,歇歇脚再从从容容去寻个好住处。
刘是大姓,占了全镇人口的一半。刘族长产业不少,陶瓷是主营,南来北往做买卖,日子挺阔。接风宴会上,清晏低头不语只吃饭,他家饭碗薄到透光,端起来的时候她很怕捏碎它。
镇上其他姓氏多和刘姓沾亲带故,互相熟悉,他们两个外乡人就非常惹眼。怕被人盯上,陈玄给他们二人编了新身份——小手艺人,行商做买卖,想看看港口码头有什么商机,到贵宝地一起发财。清晏能刺绣也卖过绣品,她有底气,但陈玄,她想不出他能做什么,他还佯说是师徒,清晏尴尬得用力咽了口唾沫。陈玄拿出之前做过的小木头件儿给刘海平瞧,蓄力的牛、奔跑的马、趴窝的鸡,还有会动翅膀的雀儿,刘海平喜欢得紧,买下了一只雀儿,还告诉他明日就让小货郎刘二宝过来收陈玄的木头件去卖。陈玄笑着应承,吃罢饭又说了些许闲话,就推说路途劳累,想回房休息了。
住在刘族长家的那十天下了很多场春雨,淅淅沥沥,衣物潮得不行。不知是为了圆谎还是喜爱,陈玄真的摆开阵仗,每日刨那木工件儿玩。货郎刘二宝最早拿走的四个小木件在三月三真武大帝诞辰的庙会上被几个识货的公子小姐买走,初四刘二宝就跑来求货,说要在城隍庙前支个摊子专门卖木件玩意。陈玄也乐此不疲,做了一批雕刻件以后,又开始购入大量木材,折腾匣子、皮箱,某一日竟然做了一只精巧的机关盒子,刘二宝卖了好大一笔钱,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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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分成,陈玄也开开心心。刘海平十分佩服陈玄,感叹“做什么像什么!神了!”
清晏装模作样和油、熬漆,看他活计越做越大,木料越堆越多,生怕他过于张扬,也怕他把这儿当成了工坊,那赚了钱要不要分给人家刘族长一份?
清晏丢下刨花,去镇上逛了逛,从关帝庙逛到了布店街,镇上太密集了。她转头往山城街向城外而去,在最靠近镇子的螺澳村中寻到两座空宅子。两宅共墙,坐北朝南,南面各开一门,北面还有几间矮房,两宅共用一个院子,前后邻里打听了,宅子是原来富商刘升返乡建的兄弟厝,如今房主往海外行商去了,宅子就落了空,是可以赁下的。
清晏很满意,找房主的亲戚交了赁钱,回去刘宅吩咐陈玄收拾好东西,三日后搬家。
陈玄清点了物品,把最近刚做的桌椅板凳交给刘二宝。二宝学精了,当起了二道贩子,把家具放在镇上最大的铺子里卖,没本的买卖养出了他一身的贵气,陈玄也不生气,只顾着欢喜自己的创造能被人喜欢。
雨下了太多天,陈玄随身的书册、画卷焖得瘫软如无骨。恰好那日转北风,晴日干爽正适合晒书册。他把木工桌整理干净,把所有的册子摊开晾在阳光下,把画也展开挂在廊下吹风。风一过,卷轴轻轻敲动墙壁发出“笃、笃、笃”的声响,像是敲门。
他穿着一件青衫,袖子宽大,俯身整理画轴,袖口垂下来沾到了纸上幽兰的甜香。头发束得随意,几缕散在耳侧,他歪歪头,似乎觉得画中的瀑布不够邈远,想提笔多做一道山障,又摇摇头算了。星图,比他展臂还宽,把它挂在廊柱的钉子上,一片深蓝与银白倾泻而下。他从盒子里摸出一支极细的笔,就着木工桌上的小砚台舔了点刚研开的淡银粉,多点了两颗暗弱的星。
他画得入神,丝毫没发现刘海平的姐姐刘晴屿躲在廊西的“通幽”门边,把他的一举一动收进眼中。“甲辰秋夜观星所得。”刘晴屿走到他身后,念出声来。
陈玄才意识到身后有人,拱手说:“想必是刘小姐。”
闺秀不见客,这是家训。刘晴屿早知道家里来了人。弟弟的木雀此刻就藏在她的袖笼中。“陈先生高才,会营造,还会丹青。这幅星空图是如实绘制的?”
没想到她看出来了,陈玄不动声色,说是。他提起笔,笔尖已涩,在砚池舔了笔,他转身继续补画。“这是去年底在山上画的,那天视宁度特别好。”他说的是希有峰吧。有几颗星画偏了,他顺便改改。
话音中竟有砚台细细磋磨的声音。刘小姐左手扶着右手的袖口,她在研墨。
风来了,把挂着的画纸吹得哗啦响。他回头看了一眼,起身去把最边上那幅快要被吹翻的卷轴重新压好,动作很自然。回来的时候看到刘小姐已经将凉了的茶换来了一盏热的。“歇会儿再画?”
陈玄放下笔,谢过茶。
“褚小姐向陈先生学什么?”刘小姐很好奇,毕竟清晏那制桐油的手法看不出一点娴熟,平日也不画画,外人自然搞不清情况。
陈玄想笑,但一本正经:“丹青学不好,如今学熬桐油。怕是也学不会。”
刘小姐愕然,学不会还带着游历?难道是修行者,学的是仙术,不好意思说出来?刘小姐岔开话题:“我也喜欢观星,买过几卷星图和针路书,但就是看不懂。先生的星图画得详细,能否借我参详临摹?”
陈玄很大方,“这几日在小姐家叨扰,本就过意不去。容我几日,临一幅送给小姐,当作我二人的谢礼。”
“不,不麻烦先生,我借走临摹不过几日就好,如有画得不对的,再请先生指点。”
陈玄把画改好,就挂在廊下,吩咐刘小姐午后再收走就行。他把别的画册收卷起来,放进箱子中,和其他的行李堆在一处。
搬一次家,多一堆东西。越搬越多,最后自己搬不完,总要雇人雇车,甚是累赘。东西又缺一不可,清晏很伤脑筋,尤其是陈玄的家伙什儿越来越多,幸好新的宅子后有柴草间可以堆料,前有个院子可以让他造,狗放在清晏宅子的外间。鸡陈玄舍不得让给清晏,养在自己院中。他专门钉了个抬高的鸡舍,还有一个能把鸡蛋传出来的槽——可不敢再生了,六只成年鸡满院子跑,再抱一窝院子就乱套了。
螺澳村很静,周围的村民很少到镇上去,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陈玄和清晏也过上了规律的生活。早起喂鸡喂狗,陈玄刨木头,清晏做两人份的饭食,没几天就熟练到抓米一把准。饭熟了,闻着味儿他就绕过院子中间的分界墙到她院里来,匆匆扒拉完,又回去摆弄他的桌椅板凳。有时候喊不动他,她就把菜放在两院中间分界墙的花窗台上,叫他过来吃,再放狗到隔壁去叼扯他的长衫。
午后她就在院子里待着,陈玄做了个躺椅,她用手帕蒙着脸,躺着睡个光明遍照的午觉。午后她又开始折腾吃的,最喜欢蒸面头,再来点菜更好。她在院子里辟了块菜地,去镇上买了点种子,茼蒿长得快,十天就能割;萝卜要天天浇水,不然要空心的。
入了夜,陈玄就搬个凳子在院中点灯涂写,写完晾干马上藏进他的螺钿宝盒里,也不让看。清晏隔着墙,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说天气、说蔬菜、说狗说鸡、说星辰、说海浪。说到激动处就问陈玄:“能不能造个船,咱们出海去?”陈玄哈哈大笑,说你可真敢想,做木工才几个月,哪里有那个本事。
扮演绣娘和木匠,日子一天一天过,挺好的。
“我们有家了。”清晏不经意地说。
她说的是“家”。
他听到了“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