竖高是在午时三刻到的。
阳光从屋顶上直直地砸下来,把整座郢都城墙晒得发白,空气里浮着一层滚烫的灰尘味。
他今天穿着黑衣,黑得几乎和街面的阴影融为一体——但那道从质子府门缝里侧身挤进去的身影依然是醒目的,因为太白了。
冷白色的颈侧、耳根、指节,在正午的光里像一小截刚从冰雪里取出来的玉,被晒了一路也还没被捂透。
他没有走正门。
他走的是后巷的角门——荆夜提前留了门。他推开门的时候,荆夜正蹲在墙根下的阴影里,手拢在袖中,像一尊被放在那里的旧石像。
竖高看了一眼荆夜蹲着的位置,又看了一眼他拢着的袖子。
荆夜没有抬头,但他的声音从那个蹲踞的姿态里传出来,像一块从地底翻上来的旧石片:“他在里面。等了一上午了。”
竖高穿过院子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了些。院子里很静,槐树桩上的粗陶碗沿上蹲着黑猫,绿眼睛在日光里眯成两道细线,尾巴尖搭在碗沿边。
它没有转头看他。竖高经过它身边的时候,它的耳朵动了一下,然后就没有再动。竖高在东厢房门口站住了。
门开着一门板没有合拢,留了一掌宽的缝。日光从门缝里斜切进去,在地面上铺了一道狭长的、暖色的光带。
门缝里飘出一股极淡的气味——不是熏香,是雨水晒干后混着旧木和某种金属的气息,像打雷之后被日光反复晒过很多遍的空气。
竖高站在门外,凤眼微微垂着,没有往里看。他伸手在门框上叩了两下:“公子——奴婢来了。”门内安静了片刻。
然后那扇门被从里面拉得更开了一些。
冷无咎靠在门框边沿上。他今天穿的那件黑衣是真的没有了——衣领从喉结下方开始一路敞到腰腹的位置,像被人随手从衣襟处扯开了一层,露出冷白色的颈侧、突起的锁骨、胸前紧致的薄肌轮廓。
那串血玉珠链垂在胸口的正中央,珠子在日光里泛着暗红色的、湿润的光,随着呼吸的频率微微起伏着,在冷白色的皮肤上投下一小片深色的、像被反复浸透过的旧血的影子。
衣摆两侧各有一道敞开的缝,像是被什么动作扯散了带子。系带松松地搭在胯骨上,襟口敞开的幅度比他平时穿得还要大几分,露出腰腹两侧紧而薄的肌肉线条,肤色比遮着的那些部位略浅了一线。
他靠在门框上没有站直,肩线微微耷着,像刚从榻上起来还没来得及穿好衣服。他看见竖高站在门外、凤眼微微睁大不到一线又迅速恢复了低垂的弧度——他把那个变化看清了。
竖高的目光在接触到那片敞开的、和胸前血玉珠链的瞬间,从凤眼外沿往内收缩了一下,像一枚被风吹皱的水面在接触到什么东西之后迅速收了回来。
然后他低下头,腰弯得比平时低了一线。“……公子。”竖高的声音比平时紧了一点,像一根被拧到了某一角度之后又被稳住的旧弦,还在颤,但已经找回了一部分它本该有的音高和定位。
冷无咎没有应声。
他从门框上直起身来,转身走回桌边坐下。那件敞着的黑衣在他转身的动作里从肩头滑落了大约一指的距离,露出靠近肩关节的那一截冷白色的皮肤——日光从窗格漫进来,在那片皮肤表面铺了一层正在移动的暖色光晕,把薄薄的皮下几条极细的青色血管纹路都照得清晰可见。
他坐下来的时候没有伸手去拢衣襟,只是靠进椅背里,微微歪着头,看着竖高站在门槛外侧还没有跨进来的姿态。
“……门开着。”冷无咎说。
竖高跨过门槛走进来的时候,他的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他在桌前的客席上坐下来,两只手搭在膝头,指节比平时绷得紧了一些。
冷无咎看着他,歪着头,目光在他指尖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他没有把衣襟拢起来。
日光从窗格漫进来,落在冷无咎的胸口、颈间、血玉珠链的边缘、腰腹敞开的衣料之间——他坐在那里,像一座被日光缓慢打磨的玉雕,漂亮得像一件不该被放在此处的东西,正等着看谁先移开目光。
竖高先开了口。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线:“王上昨天午后召了淮南君,谈了两个时辰。淮南君今天早上上了第二道书——不是密折,是明折。
内容比上一道更直白,直指有人蓄意构陷宗室,伪造书信、盗取库、意图动摇国本。
王上没有留中,批转廷尉府查办,今天午后淮南君的折子就会到昭鸩手里,昭鸩接到的批文是一道直接指令——先查甜水巷。他如果拿到直接指令,今晚就会提审李通。”
冷无咎靠进椅背里,手指搭在桌沿。
日光从窗格漫进来,落在他的锁骨和血玉珠链上,珠子在光里泛着暗红色的湿润光泽。
他看着竖高,嘴角浮起一层极浅的弧度:“批转廷尉府。王上跳过了令狐忌,直接把案交给了昭鸩,说明王上不想让左尹插手这件事。”竖高的声音又低了一线:“令狐忌今天没有上朝。告假。”
冷无咎的手指在桌沿停了一下:“他在避。”他知道淮南君的折子会批到廷尉府,也知道昭鸩拿到指令后会立刻咬人。他不去朝上,就不会被点名。
那不叫避祸——那是在等昭鸩先咬下去,等他咬完之后再出来收拾残局。”
冷无咎微微前倾了一下身体——那个动作让领口敞得更开了一点,血玉珠链从胸口垂落到腰腹,珠子贴着腰腹的皮肤在日光里缓慢地晃动。
竖高的目光在那串珠链落定的位置停了一息,然后移开了。
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紧了一点,像一根被拧到了接近极限的旧弦在确认了自己的音高之后正在缓慢地向下降低它的张力和位置:“公子——昭鸩的人今天早上已经在甜水巷外蹲了一个时辰。奴婢从宫里出来的时候,看见他们的蹲位比昨天多了一处,在后巷的屋顶上,正对着李通的厨房后窗。”
冷无咎靠在椅背里,把身体的重心从左侧换到了右侧。敞开的衣襟边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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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作中微动了一下,像一扇没有完全合拢的旧窗,被风轻轻推了一下又停住了。
他看了一眼竖高垂着的凤眼:“你从宫里出来的时候,昭鸩的人看见你了吗?”
竖高的凤眼低垂着:“奴婢穿了黑。走的是角门的西侧暗道。昭鸩的人蹲在屋顶上,看不见那条暗道入口。”
冷无咎在椅背里微微仰了一下头——颈线拉长,血玉珠链从腰腹滑回胸口,冷白色的皮肤在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热意。
他看着房梁上那道被岁月熏黑的旧木纹,像在看一件已经被确认过位置、正在等着被取用的旧工具。
片刻之后他收回目光,落在竖高脸上:“你回去之后,告诉王上身边的值事内侍——如果有人问起你今天去哪了,说你去找东宫的掌印库官核实了一批旧档的存放位置。
那批旧档,是竖高已经放进东偏殿的那批——淮南君查不出那批档的来处,因为他调档的记录是被你自己从内府库里抽出来的——抽出来之后,你已经把那条路的痕迹抹了。”
竖高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像一根被压了很久的旧弹簧终于被松开了。
他没有立刻转身走,站在桌边,凤眼在日光里低垂着。
冷无咎坐在椅背里,敞开的衣襟在日光里泛着温热的冷白色光。他没有抬头。
竖高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一线,像一根在暗处被调过音的琴弦正在试验新的张力:“公子——那批旧档翻出来之后,淮南君会查是谁放的。”
冷无咎依然没有抬头。他的手指搭在桌沿,指腹沿着木纹的走向走了一遍,然后停住。
日光从窗格漫进来,落在他的锁骨和血玉珠链的边缘,珠子在光里泛着暗红色的湿润光泽。“他查不到你。但这件事做完之后你就不要再进宫了,你到质来。”
竖高站在桌边,凤眼在日光里微微亮了一瞬,像一枚被重新擦过的旧铜钱在光里翻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声音低得像一句被压在舌尖底下的话:“——奴婢记下了。”
冷无咎站起来,走到竖高面前,距离很近——近到竖高能闻到那股冷香,近到他垂着的凤眼余光里能看见冷无咎敞开的衣襟边缘和血玉珠链末端的弧度,近到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压得更浅了一线。
冷无咎低头看着竖高:“你那双凤眼——进了质子府之后不需要再垂着了。这里是站着的地方。”
竖高站在日光里,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出了门槛,穿过院子,推开后巷的角门——门轴转动的声响短而轻,像一句被轻声说出、正在被收进袖中的话。
脚步声沿着后巷渐渐远去,消失在午后的日光深处。东厢房的桌面上,冷无咎新铺开了一卷空白的竹简,提笔蘸了墨,在竹面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搁下笔,靠在椅背里。
日光从他身侧穿过,落在敞开的衣襟边缘和血玉珠链的暗红色光泽上。黑猫从树桩上跳下来走到门槛边蹲住了,尾巴盘着爪尖。窗外的日光正在一寸一寸地移向午后,院子里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