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漆夜行 > 26. 雷声
    泠无咎走出宗庙侧院的时候,天色正在发生变化。

    他抬头看了一眼——方才还铺满天空的日光,此刻正在被一层从南面缓缓推过来的灰云覆盖,云层不高,边缘呈铅灰色,像一大片被浸透了水的旧棉絮正缓慢地压在郢都城的上方。空气中的风停了,闷热的潮气从地面蒸上来,裹着远处的草腥味和一点点隐约的、还没成形的雨意。

    他把《南境风土志》拢在袖中,沿着来路走回质子府。经过南市的时候,街面上的摊贩正在收篷布,有人抬头看天,嘴里嘟囔着"怕是要下暴雨了"。他经过鄂重的漆器铺子时没有停步,但余光扫到铺门已经下了半扇,鄂重的圆脸在门缝里一闪而过,像是正在往货架上盖油布。

    他回到质子府的时候,惠舟正蹲在院子里把那堆艾草灰往花圃里埋。看见泠无咎进来,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看了一眼他袖口鼓出来的书卷轮廓。

    "你从宗庙带了书回来?"

    泠无咎走进东厢房,把那卷《南境风土志》放在桌面上,解开系绳翻了几页。他的手指停在卫怜翻过的那一页上——画着土台和白幡位置的旧图,墨迹已经褪成了淡褐色,但线条依然清晰。

    "阴婆来郢都了。"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像在报一件已经确认了的天气。

    惠舟在门口站住了。他手里还攥着一小把没埋完的艾草灰,灰从指缝里簌簌地落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小撮深灰色的细粉。"……白巫的首领。"

    泠无咎合上书卷,走到窗边看天色。云层比刚才更厚了,南面的天空已经彻底暗成了铁灰色,像一面被时间磨了太久的旧铜镜。风从南面吹过来,把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树桩上的灰尘吹起了一层薄薄的土雾。

    "她放了三面白幡,烧了艾草柏木,在土台前留了一只碗。"泠无咎说,"她在告诉我——她来了,她在等我。"

    惠舟站在门口,灰从指缝里掉完了。他没有去拍手上的余灰,只是站在门槛处看着泠无咎的背影。"你要去见她。"

    泠无咎没有回答。他站在窗边,看着南面那片正在压过来的云层——云底是沉沉的铅灰色,像一面正在缓慢倒下的墙。风从云层下方涌过来,吹动了他敞开的衣领和颈间的血玉珠链,珠子相碰时发出一串细碎而清脆的响。

    院子里的黑猫站了起来,从树桩上跳下来,走到院门口蹲住了。它的耳朵贴着脑袋向后平压,尾巴收紧了——猫在感觉到雷雨要来的时候,会做出这种姿态。

    "要下雨了。"泠无咎说。他转身走回桌边,把那卷书收进木箱里,然后从箱底取出一件叠好的旧衣服——灰色的、洗得发白的、缝满了细密补丁的布袍。他把那件灰衣展开来看了一会儿,然后叠好,放在了桌角。

    "我去见阴婆。"他说,声音比之前稳了一些,像一枚已经被反复掂量过的棋子终于落了地。"今晚。雨最大的时候。"

    惠舟站在门口,看着泠无咎把那件旧灰衣叠好又展开、展开又叠好的动作——不像在整理衣服,像在做一件仪式。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另一句:"你穿那件灰衣去?"

    泠无咎把灰衣重新叠好,放在椅背上。"不穿。我带在身边。"

    他走回窗边站定,看着南面的天色。云层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压低,天光从灰白变成暗黄,又从暗黄变成一种闷住的铅色。风中带上了一股潮湿的土腥味,远处的树冠在风里剧烈地摇晃着,像无数只正在拼命挥动的手。

    院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等泠无咎示意,惠舟已经过去开了院门。门外站着一个年轻的内侍,白净面皮,额头上微微冒汗——不是竖高,是东宫那边一个常跑腿的小太监。他手里捧着一只薄木匣,递到惠舟手里的时候说了一句"竖高总管让送来的"——然后转身跑进了巷子口的暮色里。

    惠舟把木匣拿进屋里放在桌上。泠无咎打开匣盖——里面卷着一方帛帕,薄如蝉翼,叠得整整齐齐。他展开帛帕,看见竖高的字迹细密地铺在旧帛上,像是趁当值的间隙匆匆写成的。

    "王上午后召见了淮南君。淮南君呈了一份亲笔手书,内容与铜料被窃相关。王上阅后未表态,但留淮南君单独谈了一个时辰。淮南君出宫时面色如常。奴婢未探得谈话内容。另——天气有变,南郊三面白幡中有一面已被风刮倒。公子若今夜外出,请自慎。"

    泠无咎把帛帕折好放回木匣中,扣上盖子。他站直身体的时候,南面的天空中传来一声沉闷的、连绵而低沉的轰鸣——不是雷,是雷还在远处酝酿时提前传过来的地鸣,像一面巨鼓被人远远地敲了一下。

    惠舟站在桌边,琥珀色的瞳孔在渐暗的天光里亮着:"打雷了。"

    泠无咎走到门口,站在门槛内侧。南面的云层已经完全铺满了大半个天空,云层深处偶尔有极细的闪电一闪即没,像一根被快速抽过的银白色琴弦。风比刚才更大了,吹得院子里那截树桩旁边的粗陶碗里的水面剧烈晃动,凤仙花瓣被卷到了碗沿上,在水面边缘无助地打着旋。

    "雨会在天黑之后落下来。"泠无咎说,声音不高不低,被风裹着送出去又卷回来,"雷会在雨之前响完。最响的那一声炸雷落下来的时候——我会从质子府后墙翻出去。"

    惠舟站在他身后半步,风把他那件旧布衣的衣摆吹得贴紧了小腿。他的声音在风声里显得有些紧:"你一个人去?"

    泠无咎侧过身来看了他一眼。天光已经暗下去了,屋里没有点灯,他的脸在暮色里只剩一个清晰而锋利的轮廓——眉骨的弧度、下颌的线条、左耳垂上那颗红痣在暗色里微微亮着的一点细光。

    "一个人去。阴婆在南郊的土台边等我。她不是来杀我的——她是来看我的。白巫看人,不看刀剑,不看身份,不看人带了几个随从。她只看你站在她面前的时候,眼睛里的东西是什么颜色的。"

    他转过身,走回屋里,从椅背上拿起那件叠好的灰衣,展开来披在了黑衣外面。灰衣的衣摆比他自己的黑衣短了一截,袖口也略窄了一些,但穿上去之后整个人看起来变了另一个样子——像一个走在田埂上的普通人,像一截从旧墙上剥落下来的、洗得发白的旧灰浆。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天上的云层深处又传来一声滚雷。这一次比上次近了一些,声音在云层之间翻涌着,像一辆看不见的沉重马车在天顶之上缓缓驶过。风猛地灌进院子,把西厢房半掩的门吹得"啪"地一声撞上了门框。

    泠无咎站在门槛内侧,微微偏过头,让那道风从他脸侧滑过去。他颈间的血玉珠链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了一下,珠子在将暗未暗的天光里泛着最后一线微弱的暗红。

    "惠舟。"

    惠舟站在桌边,手里握着那只放帛帕的木匣盖子,没有应声,但站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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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如果今晚雷声太大,你把院门关好。猫会自己找地方躲雨。你不用等——等也等不到天亮。"

    他跨过了门槛,走进了院子里。灰袍的下摆被风卷起来又落下,他的背影在越来越暗的天光里变成了一道模糊的、灰色的人形,被风推着走向了后墙的方向。

    惠舟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灰色的影子翻过后墙、消失在墙头。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木匣盖子——他在不知不觉中把那块木盖攥得太紧了,指腹上留下了几道深深的压痕。

    他把木匣盖子放回桌面上,转身走到院门口,把门板合拢了。门闩落槽的时候,他在门内站了一会儿,侧耳听了听巷子里的风声和远处越来越近的雷声。

    然后他走回西厢房里,点了灯。

    灯焰跳起来的时候,他看见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成了那种暴雨前特有的、沉甸甸的深灰色。南面的天际线上,偶尔有一道闪电把云层的轮廓照得雪亮又迅速暗去,像一只在黑暗中快速睁开又合上的银白色眼睛。

    他坐下来,铺开一卷新的竹简,提起笔蘸了墨。

    "雨夜。"他落笔写下第一个字。笔尖在竹面上走的时候,他听见了第一滴雨落在院子里的声响——很大,很重,像有人在半空中松开了一把石子,直直地砸在青砖地面上,砸得四散。

    第二滴。第三滴。然后雨声连成了一片,从疏到密,从远到近,像一面被人从南面开始撕开又撕开的天幕,把一整夜的暴雨全部倾倒在郢都城的屋顶上。

    惠舟的笔没有停。他写下了第二行。

    "雨夜。有人从质子府后墙翻出。灰衣。单影。往南。"

    他写完了这一行之后搁下了笔,把竹简放在桌角,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窗纸被雨打湿了,变得半透明,窗外的世界被雨水模糊成了一片流动的深色。

    他看不见泠无咎了。但他知道他在往南走。

    南郊的土台会在这个时候被雨水泡透。白幡会被风扯成碎片。但阴婆会在那三根竹竿旁边等着,等一个穿灰衣的人穿过暴雨走到她面前来。

    惠舟在窗边站了很久。久到雨声把整座质子府都裹了起来,久到他脚边的地面被窗缝里渗进来的雨水洇湿了一小片。

    他伸手碰了一下桌角那只陶瓶的瓶身——粗陶被雨水浸出的潮气浸得微凉,瓶底那个"等"字的笔画在夜灯的微光里隐约可见。

    "等。"他对着那只陶瓶轻声说。声音被雨声吞了大半,只剩一个极轻的尾音浮在潮湿的空气里。

    窗外的雷声近了。这一次的雷声不像之前那种闷在云层里的滚动了——它是一声极其清晰的、砸下来的、像什么东西在头顶正上方断裂了的巨响,伴随着一道白得刺眼的闪电,把整座院子的轮廓在那一瞬间照得清清楚楚。

    黑猫在雨帘里从院子角落钻了出来,浑身湿透,跑进西厢房,蹲在了惠舟脚边。它甩了甩身上的水,然后仰头看了惠舟一眼,绿眼睛在闪电的余光里亮得像两粒被打湿了的磷火。

    惠舟低头看它。"你也没跟去?"

    黑猫没有回答。它蹲在他脚边,尾巴盘着爪尖,把自己缩成一小团湿漉漉的、安静的热量。雷声在远处又响了一声——比刚才远了一些,像在往南边移动。

    惠舟在窗边站直了身体,垂眼看着脚下的猫。

    "往南去了。"他说。"咱们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