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漆夜行 > 17. 巫眼
    荆夜回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他翻墙进来的,落地无声,肩头沾了一层薄薄的灰——工坊东墙外的空地是土质的,干透了之后尘土飞扬。他走到东厢房门口,在门框边站定,拢着袖子,等泠无咎先看他。

    泠无咎正在桌边看书。一卷旧地志,翻到了南疆水文那一页,手边放着那碗凉茶,茶汤里浮着一小片没捞干净的陈皮。听见脚步声,他合上书卷,抬眼。

    "沈括说废料已经堆好了。"荆夜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隔墙有耳,"他说废料堆的高度和真实的旧模铜料堆差不多,远看分不出真假。他还说——'如果有人去翻,翻出来的东西就是废铜,废铜不值钱,没人会追废铜的去向。'"

    泠无咎的嘴角动了一下。他把书卷放在桌角,靠进椅背里,目光落在窗外的暮色上。天色正在从淡紫转向暗蓝,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树桩在渐暗的光线里缩成了一截墨色的矮柱。

    "明天午后,你去运那批废料。"泠无咎说,"用鄂重的车。三辆,带篷。走南门进,走通济桥过,走北城胡同绕一圈,然后在淮南君别院西墙外的巷子里停一停。停半刻钟,然后走。"

    荆夜:"停的时候要做什么?"

    泠无咎从窗边收回目光,看向荆夜的脸——那张在暮色里轮廓分明的、瘦削沉静的脸。"什么都不要做。停下来,等人过来看。看清了是谁在看,你回来告诉我。"

    荆夜点头,没有再问。他退后半步,重新融入了廊柱阴影的边沿。院子里的暮色又浓了一层,黑猫从树桩上跳下来,无声地走到院门口蹲了下来,面朝门外,耳朵微微向前倾着。

    泠无咎在窗边坐了一会儿,然后听见了一声敲门。

    不是院门,是正门。

    三下。不重不轻,中间间隔均匀,像在用指节敲一段被人反复练习过的节拍。泠无咎侧耳听了一瞬,然后站起来,穿过院子,走到正门后面,没有立刻开门。他隔着门板问了一句:"谁?"

    门外的声音是女声。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山间流水般的清冽,像被泉水洗过的石子。"宗庙。叶灵。"

    泠无咎拉开门闩。门板向外推开的时候,暮色从门外涌进来,裹着一股极淡的香火气——不是寻常人家供的那种,是宗庙里的老檀香,混着烛泪和干燥龟甲的气味。

    门外站着一个人。

    白衣。纯白色的深衣,外罩一件半透明的玄纱罩袍,在暮色里几乎分不清是白是灰还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被暗光染过的旧色。长发及腰,黑如鸦羽,被夜风轻轻吹动时像一道正在缓慢流动的暗河。她的右眼蒙着一方白纱——纱面素净,没有绣纹,在暮色里泛着一点微弱的、珍珠般的哑光。左眼露出来,漆黑、深邃、瞳仁比常人略大,看人的时候像一口被月光照满了的井。

    叶灵。

    泠无咎在门内看着她。暮色在他身后铺成一幅暗色的底,他的黑衣在门框的阴影里几乎和夜色融成一片,只有领口边缘的血玉珠链泛着一点微弱的暗红。他看了她一会儿,没有说话。

    叶灵也没有说话。她在门槛外侧站着,左眼微微低垂,像在看地面上某一片看不见的纹理。过了大约五息,她抬起眼,越过泠无咎的肩膀,看了一眼院子里的老槐树桩。那截树桩在暮色里像一座微型的孤冢,粗陶碗放在正中央,水面泛着最后一线天光。

    "你砍了它。"她说。

    泠无咎侧过身,让开了门。"进来。"

    叶灵跨过门槛。她走路的时候脚步极轻,白纱罩袍的下摆几乎不沾地,像一层贴地的薄雾被风推着向前移动。她走过天井,在槐树桩前面停了下来,低下头看那只粗陶碗。碗里的水面上浮着一片凤仙花瓣,红色的,在暮色里几乎看不出颜色,只有边缘一线极淡的暖光。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面对泠无咎。左眼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目光从眉骨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耳垂上的红痣,又从红痣滑到了衣领边沿露出的血玉珠链的暗红色边缘。

    "我今天占了一卦。"她说。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了很久的事。"卦象说——郢都城里有血光,方向在东。"

    泠无咎站在她面前约三步远的地方,两只手垂在身侧,姿态松弛得像在和一棵树说话。"东城这么大。东边哪一处?"

    叶灵没有回答。她的左眼低垂了一瞬,然后又抬起来,重新落在他脸上。这一次她的目光比之前更专注一些,像在确认一件她不太相信但需要反复验证的事。

    "你的珠子。"她说,"让我看一眼。"

    泠无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颈间的血玉珠链,然后伸手把它从领口里拉出来,让整串珠子垂落在衣袍外面。暮色里珠子泛着幽微的暗光,像一串被夜浸泡过的、凝固了的血珠。

    叶灵走近了一步。她抬起右手——手指纤细,指尖微凉——在距离珠链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住了,没有碰。"这串珠子,不是护身符。"

    泠无咎没有动:"是什么?"

    叶灵收回了手,退后了半步。她的左眼在暮色里像一汪被月光泡过的深水,水面以下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游动。"是封印。有人在珠子里面封了东西。封得很深——深到珠子本身已经变成了那个封存之物的外壳。你戴了它多少年了?"

    "十九年。"泠无咎说。他把珠链重新放回衣领内,指腹压了一下最下面那颗珠子的表面——凉的,和他掌心温度不同。

    叶灵在院子里站了片刻,目光从树桩移到西厢房亮着灯的窗纸,又从窗纸移到泠无咎身后那扇没有关严的东厢房门板上。"你在做的事,宗庙里不知道。但我在宗庙里闻到了气味。"

    "什么气味?"

    "铜锈。青漆。旧血。"叶灵说,"这三个气味混在一起,说明郢都城里有人在准备一件大事。而你在那件大事的中间。"

    泠无咎没有接话。他看了叶灵一会儿——她的白纱在暮色里像一片被裁下来的月光,右眼被遮着看不见表情,左眼却在暗处亮着一种说不清是警告还是别的什么的、幽微的光。

    "你来这里,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叶灵微微偏了一下头。那个动作让她耳侧垂落的发丝轻轻扫过白纱的边缘,像一只无声的翅膀收拢了一下。"我来,是因为屈伯渊让我来。"

    泠无咎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极轻的、几乎不可见的。

    叶灵继续说:"叔父在宗庙里跪了一夜。他想亲自来,但他不能。他怕来了,会被人看见。所以他让我来——让我替他看——看见的是什么人。"

    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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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咎的嘴角浮起了一丝弧度。那个弧度很短,像一根在夜色中被风吹亮的火柴的亮光。"那你看见了吗?"

    叶灵在暮色中站了一会儿。然后她抬起右手,缓缓地、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水面一样,伸向了泠无咎的面颊方向——她的指尖停在距离他左耳垂那颗红痣不到一指宽的地方,没有碰触。她的眼睛在暮色里亮了一下。

    "我看见了。"她说,"你是一个——已经死过一次的人。"

    她的手收了回去,垂落在白纱罩袍的衣摆边沿。然后她转过身,往院门的方向走去。白衣在暮色里像一道正在缓慢变淡的光痕,走到门槛处的时候她侧过身来,侧脸的轮廓在最后的暮光里被镶了一层细碎的金色边缘。

    "三天内,"她说,"会有事。东城。血光。你——"她停了一下,左眼微微低垂,像在确认一句不该说出口的话,"你小心你的珠子。"

    她跨过门槛走了出去。白纱罩袍的下摆擦过门槛的边缘,没有发出一丝声响。院门在她身后被风带了一下,半掩半开,像一道没有彻底合拢的帷幕。

    泠无咎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半开的门。夜色已经彻底沉下来了,门外的巷道里空荡荡的,没有人影,只有远处一两声断断续续的狗吠。

    他站了片刻,然后走到院门前,伸手把门板合拢了。门轴转动的声响短而轻,像一只贝壳合上了自己的两扇壳。

    他转过身来的时候,西厢房的窗纸亮了一下——惠舟在里面点了一盏新灯。灯光从窗格里漏出来,在院子里铺了一小片暖色的长方块,刚好落在槐树桩旁边的地面上。

    黑猫从树桩上跳下来,走到那片暖色光块里,蹲了下来。它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绿眼睛半眯着,尾巴尖轻轻扫了一下地面的砖缝。

    泠无咎低头看了它一会儿。"你听见她说的话了?"

    黑猫没有回答。但它的耳朵动了一下。

    泠无咎蹲下身,伸出手——指腹在猫的耳尖上轻轻碰了一下。猫的耳朵尖是凉的,绒毛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只有触感是真实的、薄薄的一层暖意。

    "她说我是已经死过一次的人。"泠无咎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那只猫听的,"她说得不算错。"

    黑猫的尾巴尖又扫了一下地面。它歪了歪头,用那只被泠无咎碰过的耳朵蹭了一下他的指节——像在说"你继续"。

    泠无咎站起来,走回了东厢房。他在桌边坐下,没有点灯,在黑暗里伸手碰了一下那只旧木匣的盖面——木纹的触感在指尖下清晰而温润,像一条被磨平了的旧河的河床。

    "三天。"他对着黑暗说。

    窗外,惠舟的灯还亮着。灯光从西厢房的窗格漏出来,在院子里铺了一道暖色的、细长的光带。黑猫蹲在那道光带的末端,面朝院门,耳朵微微向前倾着,绿眼睛在夜色里一眨不眨。

    郢都城的夜正在一寸一寸地加深。而在城北那座墙根处长满青苔的旧宅偏库里,四桶青漆和一口铜箱正在暗处静静地立着。它们旁边,一块松动的砖缝里,新的竹管已经被人放了进去。

    竹管里塞着一卷帛纸。纸上没有字——只有一道墨水画出来的、弯弯曲曲的线,线的末端落在一个极小的圆点上。

    那个圆点,画在郢都东城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