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漆夜行 > 15. 对弈
    泠无咎在黑暗中坐了不到一刻钟,起身点了灯。

    火苗从灯芯上跳起来的时候,他把桌上的茶碗挪开了半寸,摊开了一卷空白的竹简。他没有写,只是把笔搁在砚台边沿,歪着头看窗外的夜色。院子里黑猫蹲在门槛边,绿眼睛映着东厢房漏出来的一线灯光,像两粒被安放在黑暗中的、细小的磷火。

    "荆夜。"

    荆夜从廊柱的阴影里走了出来,在门框边站定。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已经从袖中探了出来——那种姿态不是准备拔剑,是确认了剑柄的位置。

    泠无咎的目光没有从窗外移开:"你刚才去查李通的住处的时候,有没有留意——甜水巷第三家的院墙外面,有没有人蹲守?"

    荆夜:"有。一个人,蹲在巷口对面的屋顶上。穿了灰衣,身形偏瘦,蹲姿是受过训练的。我在他背后落了脚——他蹲了半个时辰没有动。后来天黑了,他走了。"

    泠无咎收回目光,侧过脸来看荆夜。灯火在他的黑瞳里跳了一下,把瞳孔深处那一层极淡的暗光映了出来,像井底被人投了一粒石子,漾开又合拢。

    "走了。不是换了班,是直接走了。"泠无咎说,"他蹲守了半个时辰,确认李通回家之后没有再出门,就走了。这说明那个人不需要盯到第二天早上——他只需要确认李通在府里,然后回去报信。"

    荆夜没有接话。他的目光在泠无咎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落在桌角那卷空白竹简上。竹简上空空的,一个字都没有写。

    泠无咎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看那卷竹简,伸手把它拿起来,卷好,放进桌角的木箱里。"今晚不写东西了。写多了会被截。"

    他把木箱的盖子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把他没有系紧的衣领吹得微微掀动了一下,露出一截苍白的颈侧。

    "明天早上,我去见令狐忌。"

    荆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比平时快了半拍——不是急,是快,像一根被猛地拉直的绳子:"你不能自己去。"

    泠无咎没有回头:"我不去,他怎么跟我下棋?"

    荆夜沉默了一息。那一息里窗外的夜风把院子里槐树桩旁边的粗陶碗吹得轻轻晃了一下,碗里的水面上漾出一圈细碎的光纹。

    "我跟你去。"荆夜说。

    泠无咎从窗边走回桌边,坐了下来。他抬眼看了荆夜一眼——灯火在他低垂的睫毛下投出一片细小的阴影,把那双黑瞳遮去了大半,只能看见瞳仁边缘的一线暗光。"你跟了,他就知道有人能藏在暗处。我今天是去让他看见我的——不是去看他的。"

    荆夜站在门框边,右手垂在身侧,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腰间剑柄的末端。他没有再说话,但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更紧的线。

    泠无咎看了他两息,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你放心。我不会死在他那里。"

    荆夜的嘴角动了一下。极细微的,像一根被风压弯又弹回来的草叶——那个变化只有一瞬,然后他的表情恢复了惯常的平整和暗沉。他没有说"好"或"知道了",只是往后退了半步,重新融入了廊柱阴影的边缘。

    泠无咎在灯下坐了一会儿,然后把灯吹灭了。

    第二日清晨,泠无咎换了一件比昨日更正式一些的黑衣。领口依然松着——他没有把血玉珠链收进去,让它露在外面,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泽。腰间的带子系得比平时紧了一分,衣摆收齐了,袖口束好。他站在铜镜前看了自己一眼——黑发黑瞳,冷白皮肤,血玉珠链在颈间微微晃动——然后他转身走出了东厢房。

    荆夜站在院门内侧,手拢在袖中,像一棵在墙根下生了根的黑色植物。泠无咎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没有停步,但他说了一句:"一个时辰。如果一个时辰后我没有回来,你去左尹府门口等着就行。"

    荆夜的喉咙动了一下:"……等你?"

    泠无咎拉开门,侧过脸来。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张脸埋进了逆光的阴影里,只有左耳垂上那颗红痣被光镶了一层暖色的边。

    "等我走出来。"他说。

    他跨过门槛走了出去。院门在他身后合拢,门轴转动的声音短而轻,像一只刚刚合上的贝壳。

    左尹府在郢都城的内城偏东位置,离王宫只有两道街墙。泠无咎沿着晨光铺满的街道走过去,一路上经过了两家刚刚开门的面铺、一个正在卸货的粮栈、三辆载着柴薪的牛车。他走得不快,甚至比平时更慢了一些——像在给某个人留出从暗处走到明处的时间。

    他没有回头看,但他知道有人在身后。

    左尹府的大门前站着一个门吏,穿着一件灰褐色的短袍,看见泠无咎走过来的时候微微愣了一下——显然他没有接到"今天有质子来访"的通知,手里握着的扫帚悬在了半空。

    泠无咎在台阶下站定,仰头看了一眼门楣上那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匾上写着"左尹府"三个字,字迹端正硬朗,像用刀尖在木面上刻出来的。

    "通报一下。"泠无咎说,声音不高不低,"质子泠无咎,求见令狐大人。"

    门吏手里的扫帚落了下去,发出一声轻响。他看了泠无咎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空荡荡的街面,然后转身快步跑进了门内,脚步声在大门深处的石板路上渐渐远去了。

    泠无咎在台阶下站着。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面前的地面上投下一道修长的、深黑色的影子。他微微侧了侧身,让那道影子偏转了一个角度——像是在调整某件工具的角度,让它正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

    门内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的——有人走得快,有人走得慢。泠无咎没有抬头。但他听见了那扇沉重的大门被拉开的声音,门轴转动时的低吟像一头正在翻身的旧兽。

    令狐忌站在门内。

    他今天穿了一身银灰色的常服,没有戴冠,只用了一根玉簪把头发松松地别在脑后。晨光从他身后斜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温吞吞的、淡金色的光。那张面如冠玉的脸在日光里显得比平时柔和了一些,但那双眼睛——蛇一样的、瞳仁偏冷偏暗的眼睛——正在把泠无咎从头到脚打量一遍。

    "质子大驾光临,"令狐忌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句已经提前准备好的台词,"有失远迎。"

    泠无咎抬脚上了台阶。他走到令狐忌面前的时候,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晨光在他们之间横向铺开,把各自的面容照得清清楚楚——泠无咎微微歪了一下头,黑瞳对上令狐忌的眼,像两枚颜色不同的棋子被放在同一格棋盘上。

    "令狐大人。"泠无咎说,"我今天来,不是来找你闲聊的。"

    令狐忌的嘴角浮起一层极浅的弧度。那个弧度很淡,淡到如果不凑近看几乎注意不到——但他的眼睛在那个弧度出现的瞬间微微亮了一下,像一盏被重新添了油的灯。

    "质子想说什么?"

    泠无咎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摊在掌心里——一块碎砖片。南疆道上那块青砖的残片,边缘沾着深褐色的旧土,在晨光里泛着一点沉实的暗光。

    令狐忌低头看那块碎砖片,目光在砖面的土色上停了一瞬。"这是——"

    "南疆道上的青砖。"泠无咎说,"第三块。被人翻过一面之后,砖下的土色变了。你有人跟踪我,你的人应该已经知道我去挖了什么东西。"

    令狐忌的表情没有变。但他垂在袖中的那只手——和泠无咎隔着不到两尺距离的那只手——食指无声地蜷了一下。

    "质子说笑了。"令狐忌的声音依然平稳,"我为什么要派人跟踪质子?"

    泠无咎把碎砖片重新收回袖中,动作不快不慢。他收回手之后,抬眼看令狐忌——黑瞳里没有笑意,没有怒意,只有一种极静的、像冰面下面缓缓流动的水一样的注视。

    "因为你已经拿走了我放在通济桥后面的竹管。"泠无咎说,"你拿走了它,但没有做手脚。你在等我下一步——看我到底要把这盘棋下到哪里。"

    令狐忌的喉结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像一只蝴蝶的翅膀在扇动之前那一瞬间的细微震颤。他站在那里,晨光照在他的银灰色衣袍上,把他整张脸衬得像一幅被装裱在日光里的古画——精致、冷艳、有距离感。

    "质子今天来,"令狐忌说,"不是来质问我是否派人跟踪你。你是来告诉我——你知道我知道了。"

    泠无咎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极浅,像一根在风里被压弯的草叶又弹了回去。

    "对。"泠无咎说,"我来告诉你,我知道了。我们都在看同一件事——淮南君府里的那批铜器、北境的青漆、三年前的旧模。你比我早查到这件事。但你一直没有动手。"

    令狐忌在门内站了片刻,然后侧过身,让开了半个身位的距离。"质子既然来了——不进去喝杯茶?"

    泠无咎跨过了门槛。他经过令狐忌身边的时候,两人之间的距离被压缩到了最短——不到半臂。晨光从门外照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投在门内的石板地上,几乎是重叠在一起的。令狐忌在他身后合上了门,门轴转动的声音像一句被轻声说出的、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话。

    左尹府的书房比令狐忌本人看起来更冷。四面墙壁刷着白灰,没有挂字画,没有摆花瓶,只有一面墙的书架和一张宽大的檀木书案。书案上摆着一只旧茶盏和一卷翻开了的竹简,竹简上是泠无咎看不懂的密字。

    令狐忌在书案后面坐下,没有请泠无咎坐的意思。他拿起茶盏喝了一口——凉了,他放下的时候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泠无咎没有等他请。他在客席的矮凳上坐下来,两条腿微微分开,手肘搭在膝上,姿态松弛得像在自己家的院子里晒太阳。

    "你在等我上门。"泠无咎说。

    令狐忌放下茶盏,十指交握搁在桌面上。他的指尖白而修长,指甲修剪得比泠无咎见过的任何文官都整齐。"我在等你走到这一步。你查了通济桥,查了淮南君的偏库,查了李通和沈括的工坊——你把这些都查完了之后,一定会来找我。因为你查到的那些东西,有一部分,我需要你才能送到王上面前。"

    泠无咎歪了一下头:"你拿走了我的竹管,但没有拿走里面的帛纸。你在等我发现你已经取走了它——然后来找你。"

    令狐忌微微眯了一下眼:"质子很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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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令狐大人也不差。"泠无咎说,"但你等了三天,等我上了门,才告诉我你需要我。你为什么不主动来找我?"

    令狐忌的目光在泠无咎脸上停了一息。他的目光从眉骨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那颗痣,又从那颗痣滑到了敞开的领口边沿露出的血玉珠链的暗红色边缘——他的目光在那个边缘上多停了不到一息,然后收了回去。

    "因为我需要确定一件事。"令狐忌说,"我需要确定——你是可以合作的。"

    泠无咎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像一根被点燃又立刻吹熄的火柴的亮光。"确定了吗?"

    令狐忌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伸手从书案侧面的暗格里取出一只薄薄的木匣,放在桌面上,推向泠无咎的方向。匣盖半开,能看见里面躺着一卷帛书,帛书的边缘泛着旧纸特有的米黄色。

    "淮南君府与北境军需官之间的往来信函,一共七封。"令狐忌说,"你挖出来的那只木匣里的内容,和这个是一样的。你挖到的那只旧木匣,是我让人放在那里的。"

    泠无咎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极细微的变化,像水面被一粒极小的沙子击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他伸手取过那只木匣,打开,看了一眼里面的帛书。墨迹是旧的,纸张的折痕是多年积压形成的硬褶,没有伪造的痕迹。

    "你放的。"泠无咎重复了一遍。

    令狐忌靠在椅背里,十指在身前交握,指尖微微搭在一起。他看了泠无咎一会儿,然后说:"我需要有人把这条线查出来。但我不能自己查——因为我是左尹,我查出来,淮南君会说是构陷。你查出来——他是个质子,和朝中任何人没有利益关联,你说的话,王上会信。"

    泠无咎合上木匣的盖子,指腹压在匣面的木纹上,感受着旧木头被多年干湿交替磨出的、细腻的起伏。他低着头看那只匣子,过了几息才开口。

    "所以从进城第一天起——你就在等我。"

    令狐忌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只是端起了那只凉透了的茶盏,用指尖摩挲着盏沿的瓷面,像在等一个答案。

    泠无咎抬起头来看他。晨光从书房的窄窗斜照进来,落在令狐忌的侧脸上,把他那张面如冠玉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亮的半边像一尊被供奉在庙里的神像,暗的半边像一尊藏在阴影里的、正在睁着眼睛的鬼。

    "我配合你。"泠无咎说,"但有一个条件。"

    令狐忌微微抬了一下眉。

    "淮南君倒台之后,"泠无咎说,"你在朝堂上,不要再碰我的人。"

    令狐忌看了他一会儿。晨光在他们的视线之间铺成一道薄薄的、温热的光带,像一条正在缓慢流淌的、被日光晒暖了的河。

    "质子的人——"令狐忌说,"是指那个叫惠舟的寒门士子,还是那个每天站在你门外的随从?"

    泠无咎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把那只木匣拢进袖中,往书房门口走了两步。走到门槛处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侧过身来——侧脸的轮廓在晨光里被镶了一层薄薄的金边,左耳垂上那颗红痣在那个角度上亮了一下。

    "都是。"他说。

    他跨过门槛,走出了左尹府的书房。穿过院子的时候,日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把他整件黑衣晒出了一层温热的温度。他走出大门的时候,门外的街道上已经热闹起来了——面铺的蒸笼冒着白汽、粮栈的伙计正在卸一车新到的谷子、卖菜的老妇在街边摆好了成捆的绿叶菜。

    泠无咎站在左尹府门外的台阶下,微微停了一下,侧耳听了一会儿街上的市声。然后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拢在袖中的那只木匣——隔着袖口的布料能摸到木匣棱角的硬挺形状。

    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七封。你放了七封。沈括手里也有一份拓片。淮南君的偏库里还剩什么——你比我清楚。"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光已经从屋檐上方铺满了整条街面,把青石板照成了一片温热的、反光的白。他沿着街道往质子府的方向走去,步伐和来时一样稳,只是袖中多了一件东西。

    而在他身后,左尹府的大门缓缓合上了。门板合拢的最后一道缝隙里,令狐忌站在门内的阴影中,垂着眼,看着门缝里漏进来的最后一线日光被夹断、变窄、消失。

    他的嘴角浮起一层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笑——只有一种"棋局正式开始了"的、确认了对手已在棋盘上落座的安静。

    他对着那扇合拢的门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到只有门板听得见——

    "好多年没有这样的人了。"

    与此同时,质子府的院门被推开了一条缝。惠舟探头出来看了一眼门外——空荡荡的,没有人影。他又看了一眼日头的高度,算了一下时间,然后缩回了脑袋,关上门,走回西厢房继续写他第五稿的开头。

    他落笔之前,对着空白的竹简低声说了一句:"一个时辰。他说的一个时辰——还剩半刻钟。"

    笔尖落在竹面上,发出细碎的、沙沙的声响。窗外的黑猫蹲在树桩上,绿眼睛眯着,尾巴搭在粗陶碗边沿,像一座被安放在晨光中的、正在等待信号的小小的石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