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漆夜行 > 10. 夜戏
    天黑得很快。酉时刚过,郢都城上方的天色就从蟹壳青沉成了墨蓝,又从墨蓝沉成了一片均匀的、不透光的深黑。街面上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像是谁在暗色的绸面上依次缀上细碎的橙色珠子。

    泠无咎没有吃晚饭。他站在东厢房的窗边,看着院子里那只黑猫从树桩上跳下来,沿着墙根无声地走到院门口,蹲了下来。猫的绿眼睛在黑暗里亮着,像两粒被安放在门槛旁的小小的指南针。

    他听见西厢房的门被轻轻推开又合上。惠舟回来了。

    脚步声穿过院子,在东厢房门口停了一瞬,然后门被敲了两下。

    "进来。"泠无咎说。

    惠舟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夜里的凉气和一点南市特有的气味——漆料、干货、旧麻袋、牲口粪便混杂在一起的那种。他的袖口沾了一层薄薄的灰,像是钻过什么地方。他从怀里取出一张叠好的帛纸,放在桌面上。

    "鄂重让我给你的。他说'这张图比上一张多了一个标记'。"

    泠无咎走过去,展开帛纸。鄂重的字迹偏圆,笔画之间带着一种做账多年的人才有的、精确到近乎刻板的小心。帛纸上的路线图比白天那张更细了——通济桥北端的胡同出口处,被他用淡墨圈了一个小小的圆。圆的旁边写着三个极小的字:西墙洞。

    泠无咎的指腹在那个圆上停了一下。

    "西墙洞?"

    惠舟说:"鄂重说那扇墙里面有一座废弃的柴房,柴房后墙有一块松了的砖。那块砖后面,正对着淮南君别院西厢的偏库。如果今晚的货进了别院,一定进的是那间偏库——因为那间偏库没有窗,门口常年挂着锁,但锁是旧的,钥匙在淮南君一个门客手里。那门客每三天去开一次锁——上次开锁,是两天前。"

    泠无咎把帛纸重新叠好,放进袖中。"你晚饭吃了吗?"

    惠舟一愣:"……没吃。"

    泠无咎从桌角取过一只干荷叶包,递给他。荷叶包鼓鼓囊囊的,隔着包能摸到里面温热的、微微冒气的馒头。"鄂重给的。他铺子后面有炉灶,蒸了一屉。"

    惠舟接过来,低头看了看荷叶包的边角处被仔细折好的压痕。"他什么时候蒸的?"

    "他听说你要去南市,就蒸了。"泠无咎说着,已经走到了门口。他的黑衣在夜风里微微翻动了一下,血玉珠链在领口边沿露出一小截暗红色的光,"你留在府里。别出去。"

    惠舟捧着那只温热的荷叶包,站在灯下,看着泠无咎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你去哪?"他对着空荡荡的门口问。

    没有人回答。只有院门被无声地推开、又无声地合上了的那一声轻响。

    泠无咎走在郢都东城的夜巷里。

    今晚没有月亮,天压得很低,像一块被浸透了的旧墨毡。街面上的灯笼稀稀落落地亮着,光晕散不出去,只在灯盏周围化成一团温吞吞的橘色雾气。他的黑衣融进夜色里,像一滴墨落进了墨池里,从远处看几乎不存在。

    他没有走大路。他穿过三条窄巷、绕过两座废弃的磨坊、从一户人家后院的篱笆缺口处侧身而过。这条路他白天走过三遍——一次是为了记住转弯处砖墙上的青苔纹路,一次是为了确认缺口处的木桩是否松动,一次是为了在某个特定位置站了一会儿,数清了从这个位置走到通济桥北端胡同步数。

    四十七步。

    他数到四十七步的时候,在胡同口的一截断墙后面停住了。

    通济桥北端的胡同极窄,窄到两人并排都走不下。胡同两侧是高墙,墙根处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常年不见阳光的霉味。胡同尽头连着一扇木门,门板陈旧,铜环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绿锈。

    泠无咎在断墙后面蹲下来。他的呼吸放得极轻极浅,像一条在浅水里屏气游动的鱼。他颈间的血玉珠链被他用手掌压住,贴着锁骨,以免珠玉相碰发出声响。

    他等了大约两炷香的时间。胡同里始终没有人。只有墙根底下的一只夜虫在断断续续地叫,声调孤零零的,像在替谁唱一出无人观看的折子戏。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但节奏稳定——是一个人。从胡同南端进来,步子不快不慢,像在走一条走了很多次的路。脚步声在木门前面停了下来,铜环被提起又放下,发出一声钝钝的、沉闷的叩响。

    门内有人应了一声。门开了条缝,脚步声跨过了门槛,进了院子。门重新合上,门闩落槽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像一个句号。

    泠无咎从断墙后面站起来。

    他没有走进去。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铜环上落着绿锈的旧木门在夜色里重新恢复了静默。木门上方有一扇极小的气窗——窗纸破了,露着一个拳头大小的黑洞。

    泠无咎从袖中取出一件东西。一小截竹管,手指长短,管口用蜡封着。他把竹管放在断墙墙角处一块松动的砖头底下,用砖头压住了半截,露出另外半截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然后他转身,沿着来路无声地退出了胡同。

    他回到质子府的时候,荆夜还没有回来。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黑猫蹲在门槛边,绿眼睛在夜色里亮得像两颗细小的绿色的星。惠舟的屋里亮着灯,灯影在窗纸上微微晃动,他在写东西。

    泠无咎没有进屋。他在树桩旁边站了一会儿,弯腰看了看碗里的水——水面上浮着一片新的凤仙花瓣,红红的,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颜色,只有一点微微的反光。

    他伸手把那只碗端起来,倒掉了旧水,重新打了一碗新水。水珠溅在碗沿上,在黑暗里发出极轻极细的"嗒嗒"声。

    黑猫绕着他的脚踝走了一圈,尾巴尖扫过他的鞋面。然后它跳上树桩,蹲在碗边,低下头,舔了一口水。

    泠无咎蹲在树桩旁边,伸出手,指腹轻轻碰了碰黑猫的耳尖。猫的耳朵尖上有绒毛,又薄又软,触感像一小片被夜风浸透的旧绸缎。

    黑猫没有躲。它只是微微眯了一下绿眼睛,然后继续喝水。

    泠无咎站起来,走回了东厢房。他没有点灯——在黑暗里脱下外袍,叠好放在床尾,把血玉珠链从颈间取下来,放在枕边。珠链在黑暗中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小截被夜焐热了的、还在缓缓流动的东西。

    他躺下去的时候,院子里传来门轴转动的声音——很轻,像一只鸟落在瓦片上。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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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见荆夜的脚步声穿过院子,在东厢房门口停了一下,然后又走了开。那脚步声往西厢房的方向去了——不是在找他,只是确认了东厢房里有人,然后去检查院墙四周了。

    泠无咎闭上眼。

    "回来了。"他对着黑暗轻声说。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叶碰到了水面。

    荆夜没有回答。但他的脚步声在西厢房窗根底下停了一瞬,然后重新往东厢房的方向走了两步。隔着窗纸,荆夜的声音低低地传进来,像隔着厚厚的水层听见的、远处船桨划水的声音。

    "货进了偏库。四桶青漆,三捆麻布。另有一箱——没打开,但看箱子的大小和搬箱人抬箱的姿态,是铜器。"

    泠无咎在黑暗中睁着眼。窗外的月光透不过云层,屋里只剩一片沉甸甸的黑色。但他的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能看见枕边那串血玉珠链微微泛着的暗红色光泽——像一小片被按在暗处的火炭,还留着一点余温。

    "铜器。"他重复了一遍,"北境不缺铜。淮南君囤铜器——"

    他停了一下。然后他在黑暗中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极轻极短,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被人轻轻拨了一下——发出了一个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细小的共鸣音。

    "……囤铜器,是要铸东西的。铸东西要工匠。北境的工匠不够,淮南君府里养了私人铸匠。两年前工尹沈括上报过一批流失的铜料,线索断了——"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个字几乎变成了呼吸,"原来不是断了,是进了淮南君的偏库。"

    荆夜在窗外沉默了一会儿。"你明天要做什么?"

    泠无咎重新闭上眼。"明天——"他顿了一下,"明天什么都不做。等。等人把铜器从偏库里搬出去,搬去该去的地方。等他们把铜器和青漆放在一起用,等他们自己把路走死。"

    窗外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荆夜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轻了一点,像怕惊动什么。

    "你睡吧。我守着。"

    泠无咎没有回答。他的呼吸在黑暗里逐渐变得平缓绵长,像一池终于停止了晃动的水。

    院子里,黑猫跳下树桩,无声地走到了院门内侧,蹲了下来。它面朝门外,绿眼睛亮着,像一尊被放在门边的小小的、长着毛的镇石。

    郢都城的夜更深了。而在城北那座墙根处长满青苔的旧宅偏库里,四桶青漆正静静地立在黑暗里。它们旁边是一口沉甸甸的铜箱,箱盖上落了一把旧锁。

    锁是锁着的。但墙根底下有一块松了的砖,砖后面放着一根手指长短的竹管——蜡封的,管口朝着铜箱的方向,像一只正在黑暗中睁着的、细小的眼睛。

    泠无咎睡着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

    "三天。三天后,这枚竹管会被换成一封写好了的信。信送到工尹沈括案头的时候,淮南君的偏库,就不再是他的偏库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左耳垂上那颗红痣在黑暗中微微亮了一下。像一滴胭脂,在没有月亮的夜里自己发出了一点点光。

    窗外,荆夜站在廊柱的阴影里,手拢在袖中,目光落在东厢房紧闭的门板上。

    他守到天亮,没有合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