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漆夜行 > 2. 质子府
    砍了树的第二天,泠无咎让人把树桩上的汁液擦干净,在上面放了一只粗陶碗。

    碗里盛着清水。水面上浮着一片从院外摘来的凤仙花瓣——红色的,被水浸透之后微微卷曲,像一只蜷缩着的小小的唇。

    "阿父说了,"泠无咎对竖高说,"这树桩以后不许任何人碰。碰一下,我砍他一只手。"

    竖高的腰又弯低了三寸:"奴婢记住了。"

    "还有,"泠无咎从东厢房走出来,站在天井中间,仰头看了看被砍了树之后忽然变得空旷的天——原来被槐树遮住的那一片天空现在露了出来,灰白色的、带着雨雾的天光泼下来,落在他仰起的脸上,"我要添东西。"

    竖高问:"公子要添什么?"

    泠无咎低头看他:"一把椅子。一张桌子。一面铜镜。一张帘子——黑纱的,挂在东厢房门口。一坛酒——惠州的酒,越陈越好。三匹白布,十斤炭。还有,"他顿了顿,"把院墙加高一尺。"

    竖高一一记着,记到"院墙加高一尺"的时候笔顿了一下。他抬起头,凤眼里有一闪而过的探询:"公子……加高墙,会不会让外面的人更疑心?"

    泠无咎看他。

    那个眼神又来了——空的。竖高又感到那股从背脊窜上来的寒意。但他这次没有躲,他迎着那个眼神站着,腰虽然弯着,膝盖却站得比昨天更直了一点。

    泠无咎的眼睛里有一丝极细微的变化——小到竖高没有察觉,但确实有。像冰面上裂了一道头发丝那么细的纹。

    "你说得对。"泠无咎收回目光,"不加高了。你去多找几个人,把墙根下的青苔刮干净。能刮多干净刮多干净。"

    竖高应声退下。走出质子府大门的时候,他在门外的石阶上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沾着刚才记东西时笔尖蹭的墨痕。他慢慢把那道墨痕用拇指擦掉了。

    "你刚才在看什么?"荆夜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竖高一抬头——荆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上了院墙,坐在墙头,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黑鸟。他手里握着一柄短刀,刀柄上缠着洗得发白的旧布条,刀刃在阴天里泛着薄薄一层冷光。

    竖高眯起凤眼:"……奴婢没看什么。"

    荆夜说:"你看了。你看他的时候,比看王上还久。"

    竖高的手在袖中攥紧了一下。指甲掐进掌心里,疼。

    "奴婢不敢。"他说。

    荆夜没有追问。他从墙头无声地落下来,落地时靴底几乎没发出声响,擦着竖高的紫蟒袍袍摆走进了院门,像一个影子融进了更深的阴影里。

    竖高站在原地,手指慢慢松开了。他低头看了看掌心——指甲掐出了四个浅浅的月牙印,没有见血,但皮肤已经泛了红。

    "……不该看的。"他对自己说。声音很轻,轻到风一吹就散成了水雾。

    那天下午,矮墙根下的青苔被五个杂役刮了三个时辰。青苔刮干净之后,露出了墙根底下灰白的砖缝——砖缝里嵌着一些褐色的、干涸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旧痕。竖高蹲下来看了一会儿,认出那是血。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对杂役们说:"把这些砖换了。铺新的。"

    杂役问:"总管——换到多深?"

    竖高看了一眼质子府紧闭的正房门——泠无咎在屋里,没有出来。但他知道那个黑衣少年听得见。

    "换到……见不着痕迹为止。"

    杂役们开工的时候,泠无咎在东厢房里对着一面新买来的铜镜看自己。

    铜镜是鄂重铺子里送来的——中等成色,背面刻着凤纹,镜面磨得还算平整。泠无咎把它架在木桌上,自己坐在桌前,歪着头看镜子里那张脸。

    镜子里的少年苍白的,黑发垂在脸侧,黑瞳半垂着,鼻梁上的痣在镜面上微微一晃。耳垂上的红痣被头发挡住了,他伸手拨开那缕发丝,露出来——红红的,小小一粒,像一滴胭脂被谁不小心点在了不该点的地方。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荆夜,你来看。"

    荆夜推门进来,站在他身后。

    "你看我的脸。"泠无咎说。

    荆夜低头看镜子。镜子里是两张脸——一张艳得像鬼,一张沉默得像影子。

    "看什么?"荆夜问。

    泠无咎说:"看它会不会变老。"

    荆夜沉默了一下:"不会。"

    泠无咎从镜子里看他:"你怎么知道?"

    荆夜:"你老了也长这样。"

    泠无咎忽然笑了。那是一个让整间屋子都亮了一瞬的笑——好看,惊艳,像一柄一直收在鞘里的刀忽然被人抽出来,刃上的寒光晃了一下眼。

    "你也会说这种话?"他转过头来,黑瞳里映着荆夜那张瘦削沉默的脸。

    荆夜已经移开了目光:"不说这种话。"

    "那你刚才说了。"

    "……那是实话。"

    泠无咎没有追问。他重新转过头去看镜子,指腹轻轻蹭过自己左耳垂上那颗红痣,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

    "荆夜。"

    "嗯。"

    "你说得对。我老了也长这样。"他把手从耳垂上放下来,搭在桌面上,手指轻轻叩了两下,"所以我会一直活成十九岁的样子。一直活到死。"

    荆夜的喉咙动了一下。他想说"你不会死"——但那句话太像"舍不得",他没有说出口。他只是往后退了半步,又站成了那个侧后方三步的姿势。

    那一天傍晚,天快黑的时候,质子府来了第一个客人。

    不是人。是一只猫。

    一只瘦骨嶙峋的黑猫从加高的墙头上跳下来,落在老槐树的树桩旁边,围着那只粗陶碗转了两圈。碗里的凤仙花瓣已经蔫了,浮在水面上像一片小小的、卷曲的尸体。

    黑猫低下头舔了一口碗里的水。然后它抬起头,绿幽幽的眼睛看向东厢房亮着灯的方向。

    门开了。

    泠无咎靠在门框上,黑衣松垮,血玉珠链在灯光下泛红。他垂眼看那只黑猫,黑猫也看他。

    一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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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猫对视了大约五息。

    泠无咎说:"你叫什么?"

    猫当然不会回答。它舔了舔爪子,然后跳上树桩,蹲在了那只粗陶碗旁边,把自己盘成了一团黑色的毛球。

    泠无咎没有赶它走。他转身回了屋,关上门之前对荆夜说了一句:"给那碗里换水。"

    荆夜没有问"为什么"。他端着一碗清水走到树桩前,把蔫了的花瓣捞出来,换了新水。黑猫蹲在碗旁边看着他做这一切,绿眼睛一眨不眨。

    荆夜换完水,站起身要走的时候,黑猫"喵"了一声。

    荆夜的脚步顿了一下。他低头看那只猫,猫仰头看他。

    荆夜没有理它。他走进东厢房,把门带上了。

    那天夜里,黑猫蹲在树桩上守了一整夜。它的绿眼睛在黑暗中亮着,像两粒被谁放在老槐树遗址上的、细小的翡翠珠子。

    质子府的第一夜,雨又下起来了。泠无咎没有睡,他在灯下翻一卷从南疆带来的旧地图——泠国全境图,标注着县、关、隘、道、山脉、水脉。地图的边角已经卷了毛,纸页泛着陈旧的米黄色,被烛火烤得微微发烫。

    他看了很久。看北境的汉水防线,看西境通往巴蜀的山道,看南境的云梦大泽与百越丛林,看东境沿江而下可达吴越的水路。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慢地移动,从郢都出发,沿着汉水北上,在晋国的边界处停了一停;然后向西折,划过秦国边境线的虚线,在南疆君封地的位置停了一停;再往下,滑过云梦泽的蓝色标记,在百越的灰色地带停了一停。

    最后,他的手指回到了郢都。

    指腹压在"郢"字上方。

    "凤门。"他轻声说。声音在雨夜里像一根被绷紧的丝线,又细又利。

    "我进来了。"

    窗外,雨打芭蕉。黑猫在树桩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自己的尾巴里。

    郢都城的夜晚正在缓慢地滑向午夜。千万户人家的灯火一簇一簇地熄灭,像星星一颗一颗地沉入黑暗的海底。

    最后一盏灯熄灭的地方,是左尹府的书房。令狐忌在灯灭之前写完了最后一封信,把信纸卷成细长的一筒,用火漆封好,交给心腹。

    "连夜送出去。别走官驿,走南城的盐道。"

    心腹接过信,消失在夜色里。

    令狐忌站在书房窗前,望着东城的方向。雨夜太深,他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个方向有一座斑驳破旧的质子府,府里住着一个砍了百年老槐树的少年。

    "南疆君的儿子……"他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头衔,"希望你真的只是你父亲的儿子。"

    雨下得更大了。窗台上的烛台被穿堂风吹灭了一根,另一根在风中剧烈地摇晃,把他的影子在墙上摇成了一张扭曲的、不断变形的黑色的网。

    令狐忌伸手护住那根将灭的烛火。他的手指很白、很长、很凉,像在触碰自己最后的温度。

    "泠无咎。"他第一次念出了这个名字。

    火苗在他指缝间跳了一下,然后稳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