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二爷是个讲究人,能这么晚突然来邀他上门,齐铁嘴其实在看到小伙计时心里一咯噔,担心是有什么坏消息。
但小伙计后面的那句又让齐铁嘴很迟疑,如果说嫂夫人今天兴致如此高这个时间还做宵夜,是不是说明她的身体状况比传闻中的要好很多。
但既然如此情况,以二爷那种要美人不要江山的性格,能有什么紧急事情需要这个时间来找他呢?
齐铁嘴实在是摸不着头脑,怀着抱着热地瓜在黄包车上歪头睡着了,直到被二月红叫醒。
“哎呦没想到我竟然睡着了。”齐铁嘴萌萌的笑了笑,看着在门口迎接他的二月红,腿脚麻利的下了车。
“老八,这么晚了还叫你过来实在抱歉,打扰你休息了。”二月红的脸上带着几分歉意。
“哪里的话,我原本就没睡,刚从佛爷那出来,整个人精神的很。”齐铁嘴将围巾裹紧,晚上的风还是有些凉。
他扫了眼管家和小厮,看家仆们表情似乎都很放松,说明家里应该没出什么大事儿,应该不是嫂夫人的病情出现变故。
一旁的小厮很有眼力价的递上热茶,齐铁嘴笑眯眯的喝了一口:“听小伙计说今晚嫂夫人亲自下厨做了好吃的,这么有口福的事情老八我自然不能错过。”
齐铁嘴观察着他的表情:“嫂夫人最近怎么样?”
“今日来了丁大夫,开的药还挺有效,丫头服用后舒服多了。”二月红的脸上出现了几分笑意,他的语气平淡但眼中带着几分急切。
齐铁嘴对这情绪看的清楚,他意识到这是真的有事情找他谈。
两人进了屋,迎面的是一桌色香味俱全的好菜。
二月红将烫好的酒为齐铁嘴斟倒:“论奇闻轶事全长沙城没有人比你更精通,老八,你听说过长沙城里有一位非将死之人不医的大夫吗?”
“非将死之人不医?好大的口气啊,长沙城里竟然还有这样的人物?”齐铁嘴也产生了几分好奇心。
二月红点点头:“我派人去问了那肺疾治愈的病人,他对此讳莫如深什么都没说。我只是从邻里间打听到,这人走投无路时遇到了个神秘的医者,原本人都在准备下葬,第二日就不咳嗽了。”
这听起来实在玄幻,齐铁嘴甚至怀疑二月红是不是求药心切,遇到了老千组局给他弄了个仙人局。
毕竟二月红可是全国有名的名角儿,而且他在九门提督中的身份在盗墓这个行当里也不是什么秘密,家产丰厚,妻子病弱,多年求医不是什么秘密。
齐铁嘴慢慢放下酒杯:“沉疴顽疾一日治好,这可不是普通汤药,这得是服了仙丹啊。二爷,您真的相信吗?”
二月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我自然相信,只要有一线希望我都想试一试。可是茫茫人海,走投无路的病人那么多,并不是谁都有那么好发运气能遇到神医出手。”
所以当时什么都没问出的时候,二月红反而更相信了几分。他也是病人家属,知道溺水之人寻找浮木的感觉,若是丫头得到这样的机遇造化,他也不会泄露出来。
齐铁嘴则心下一沉,这些年来无数名医都过府诊断过,西医中医之后终是到了求神问卜的吗?
二月红是梨园出身,行住坐卧每个姿势都很讲究,举手投足间都带着端庄的气韵。可此刻的他靠在椅子上,肩膀是微微收缩的,整个人都为此而有些失态,带着几分惶惶不安的颓然。
齐铁嘴知道这是为何,冬日天冷寒气重,也是肺病的人最难熬最危险的时候,他心中满是夫人,自然会惴惴不安。
齐铁嘴打破了空气中的沉默:“虽然说自古医卜不分家,但老八我并不擅长岐黄之术,不过还是认识些同行老道,愿意为二爷您打听打听。”
“我找你来不是为了这个,我是希望老八你能帮我算一卦,算算这个能救丫头的神医,是否真的存在,他身处何处。”二月红认真的说道:“在我所认识的人中,能算出此卦的只有你。”
两人同出九门,虽然二月红的年纪要比齐铁嘴大几岁,不过两人认识多年非常熟悉。
二月红不是个轻易开口求人的,齐铁嘴知晓这一点,从袖中拿出了小龟壳,指尖摩挲着铜钱:“能拿出这样丹药的高人,很可能会隐匿自身命格。我没有稳妥的把握,但愿意试一次。”
静气凝神,清除杂念后齐铁嘴拿起龟壳内摇晃,伴随着铜钱碰撞的声音,三枚铜钱翻滚着最终落到桌面上。
二月红的视线落在齐铁嘴身上:“这卦象怎么说?”
齐铁嘴没有回答,而是将三枚铜钱拿起,放入龟壳内再次摇晃,撒下。
这个动作重复了六次,最后一次铜钱落地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齐铁嘴将龟壳收好,也整理好思路:“从方位来看,这人距离咱们并不太远,人应该就在长沙城内,位在西南。”
“坤土生金,他是个买卖人,命有仓廩,他做的是养人的营生。”
“二爷,这人的性格沉静,行事低调,最近深居简出。”齐铁嘴说着停顿了一下:“我所看到的只有这些,不过若是您找到了这人,他可能不喜被打扰,切忌不要大张旗鼓,切忌不能强求。”
二月红认真的听着,心中已经开始盘算如何寻找。能够得到这么多有用信息他已经觉得很惊喜,二月红知晓齐铁嘴的性格很喜欢说一半藏一半,今日说了这么多已经是为他这个兄弟泄露过多天机。
二月红的眼中带着暖意:“老八,你说的已经很清楚了。若能找到那位神医,我会注意小心行事。”
齐铁嘴没说的是,其实他在卜算的过程中,灵感中隐约察觉到这拥有神药之人和他是有着联系的:“天色不早我先回去了,二爷你也早些休息。”
“陈皮,送八爷回去。”二月红对身边的徒弟说道。
齐铁嘴摆摆手,拒绝了黄包车,他想吹吹冷风,有时间好好思考一下:比如刚才在解卦时他刻意忽视的部分,比如说一些他想到的方向和解释,又比如说那些叠加再一起后越来越清晰的指向。
甚至还没有询问,但是齐铁嘴心中已经隐隐有了种猜想。
“怎么这么晚还不睡?”齐铁嘴觉得明天自己不能再这么晚回来了:“不是说你需要好好休息,不能劳神吗?这些东西明天再看,晚上太费眼睛了。”
男人身上带着三分酒气,他眉眼间带着明显的倦意,却笑眯眯献宝似的变出两个烤红薯:“我一直放在怀里,还热乎着呢。”
偏软的声音尾调拉长,听起来真的很像是在撒娇,果然不是口音问题,而是这个人喜欢撒娇,在长沙生活几年了的高澄锦已经能够确认这一点,地瓜皮被水蒸气熏的软皱,撕开后是烤的流蜜的果肉。
他的指尖泛着凉意,平时那个布防官都会车接车送,今天这是什么情况:“晚上吃过了吗?”
“吃过了,我原本想回来吃的,路上被拉去帮人算了一卦。”齐铁嘴坐到了她的身边,视线停留在摊开的书籍上,中文洋文都有,那两页是教授如何写书面合同。
“加班辛苦了。”高澄锦把地瓜掰开,递给他一半。
看他反应迟钝高澄锦理解的把地瓜递到他嘴边,齐铁嘴低头啃了一口,反应还带着一种加班后疲惫导致的呆滞。
把最后一口吃完,齐铁嘴看着擦手的姑娘慢慢开口:“那人算卦是为了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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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出的情节细节让人有些在意。”
高澄锦抬起头,终于提起了几分兴趣。
“这卦是为他病重的妻子所求,他在找一个非将死之人不救的神秘医者,对方有一种救人性命的神药。”齐铁嘴说道,他的声音很好听,说书版将晚上的事情娓娓道来。
高澄锦翻书的动作已经停下了,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平静中带着几分好奇的倾听着:“然后呢,你算出了什么?”
日常受到熏陶,高澄锦还是知道些常识性的东西,比如齐铁嘴常用的是六爻占卜,起卦摇卦后组成一个完整的象。
寻人的话,大概是从方位、身份、动爻三方面分析?
卜算虽然有基本原理,但经验不同天赋不同的人所能够窥探到的命理和看到的东西是完全不同的。
齐铁嘴很明显还是非常有天赋的那种人,虽然他平时喜欢开玩笑总是咋咋呼呼还有点臭屁喜欢撒娇话很多,但他在卜卦时经常会有所保留,不泄露太多天机,这算是他自我保护的一种方式。
而从对方的眼神,高澄锦能看出来,今天求卦的人对于齐铁嘴来说非常重要,至少是让他甘愿承受泄露天机带来惩罚的程度。
这一次他一定看的很远,不然不会是这副表情。
“卦象说,他位于西南,目前就在长沙城里。他大概不是医师也不是开药方的,坤土生金,他是个生意人。”齐铁嘴慢慢说道。
他注意到高澄锦刚才有个抱住胳膊的举动,然后又放下了手臂。她的皮肤还是给人一种虚弱的透明感,明橙色的指甲吸引了他的目光,齐铁嘴的视线随着指甲落到她淡色的唇瓣上。
唇瓣轻启洁白的牙齿咬住了指甲边缘,这个动作很少见她做。
声音突然的停顿很明显,高澄锦抬起头狐疑道:“你是不是走神了?怎么才讲一半?”
“你是不是又瘦了,今天有好好吃饭吗?”齐铁嘴的视线落在桌子上,又被她的手腕吸引:“那镯子带在你的手腕上直晃荡,都能掉下来了。”
高澄锦低头捏了捏她的手腕,最近还真没注意到手腕变细了:“我真的有好好吃饭,你准备的零食我都吃光了。”
青年又在盯着她,这回高澄锦抓到了他正在走神,捏着他的下巴强制对视,高澄锦看着瞪得的又大又圆的眼睛,忽闪忽闪的睫毛,她用的力气并不重,刚好让他无法挣脱:“神算子,你的卦象解完了?”
“我只和求卦人说了这些。”他的神情看上去有几分可怜:“我没说我算到了她是个姑娘,养活了很多孩子,面冷心热非常善良。坤土生金,五行沾水火,姑娘做的买卖与阴中之□□有关,从事食品行业。”
高澄锦感受到了小小的震撼,她真诚的称赞:“真厉害,你既然已经算出来了,为何不说出来?你害怕我会卷入危险中?还是害怕自己护不住我?”
明明是他选择先开诚布公的,此刻却好像被她的目光刺到了想要挪开视线。
齐铁嘴忍不住想起了半月前的情景,她满身伤痕躺在他怀中,而他能做的那么有限,只能守着她,陪她解闷儿,给她买些好吃的,在守着她的夜里,悄悄探她是否还在呼吸:“两个我都怕。”
高澄锦一边自觉有些恶劣的逗弄着似乎很想缩回壳里的青年,手掌轻轻抚摸他的面颊,一边充满好奇的轻声问道:“大师,非常善良这一条也是您算出来的吗?”
就这么直接投降了吗?
想着这人半月来的细心照料,高澄锦的表情是少见的温柔:“别担心我会因你而受到伤害,别担心那些还没发生的事情,别害怕,我不会被神算子的卦象吓跑。”
“齐情,我就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