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黄房间里,唐仕包裹在他宽大衣服里,端正乖巧地坐他床上等待。
以唐仕的涵养,就算再害怕,也规矩得不会乱动,或许他觉得连坐皱别人床单都是不礼貌行为。
在这座冷漠黑暗的冰雪城邦,他即惹眼、又乖得太独树一帜,阿廖沙知道,除了自己还有无数双藏在暗处的眼睛盯在唐仕身上,大家只是在等待时机而已。
他好想好想建一间坚固堡垒,就像这样永远将唐仕藏起来。
这双漂亮可怜的眼睛只能对他哭泣求饶。
他还想用很多华丽道具,让他哭得更可怜……
无数变态想法在阿廖沙脑海盘旋,脸上笑容又愈发阳光温暖。
他又问:“床不算小,我们挤一挤?”
好心邻居提出的建议,此时此刻,确实是最佳方案。犹豫片刻,唐仕说:“好,阿廖沙,麻烦你了……”
对方笑意加深:“这算什么麻烦,我开心还来不及。”
阿廖沙床上用品很少,俩人挤一起恐怕不够睡,于是唐仕就拜托阿廖沙去隔壁抱来自己的枕头绒被。
唐仕现在根本不敢踏进那屋子。
对方体贴的让他睡里面,于是唐仕用自己软乎乎的绒被垫在下面,铺上松软枕头,躺下后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卷得像个蚕蛹。
窝在角落他小声询问:“可以不吹灯吗今天?”
灯下看美人,愈衬容色。
阿廖沙唇角弧度更开:“当然可以。”
“谢谢。”唐仕挪挪头,找个舒服的位置,“明天我会还你煤油的。”
担心挤到阿廖沙,他紧紧贴到墙边,隔着巨大鸿沟,才闭上眼睛睡觉。
灯火摇曳,灯芯时不时爆开点点火星。
床上俩人呼吸绵长,不知过了多久,阿廖沙缓缓睁开,灰眼瞳异常清醒。
转身看向睡得极沉的人,不过,唐仕昨夜被吓的几乎没睡、今天又折腾得身心俱疲,现在身边陪了个‘好人’,倒也睡得安心。
小脸埋在软枕里,不时蹭蹭绒被,半张脸在火光里泛出层薄润。
枯瘦手掌缓缓伸向唐仕。
餍贪轻摸他白皙滑嫩的脸,又渐渐向下移,在他领口处又顿住。
阿廖沙沉沉皱起眉头,最近不懂为什么药没了效果?
人就睡在身边,他反而顾忌不敢动手。
烦躁压在眼底,他轻轻抽开唐仕被褥,零下气度,单薄衬衣的唐仕惨惨哼唧两声。在冷醒之前,阿廖沙又用自己被褥和大衣盖住他,做了个交换。
如同无形的网,睡着的唐仕尽数侵染了他的味道,密密实实被包裹。即使不能为所欲为,也玷污着这颗美味浆果,阿廖沙面无表情、眼眸狂热痴迷,埋头绒被贪婪呼吸着。
好香!
果然全是唐仕的味道……
污染得差不多,才心满意足靠过去,揽住唐仕闭上眼。
可怜唐仕整夜做梦,梦到还在漂洋的船只上,他被只大乌贼擒住。乌贼没吃他,反而将他逼到船边,越来越挤,都快喘不过气了……
憋闷地大喘气惊醒!
他才发现原来是阿廖沙,整个人都快压自己身上了,难怪他呼吸不畅。
唐仕鼓鼓腮帮子,心道以为自己睡姿够差,没想到这大学生睡着更是七仰八叉。
他起身,影响了阿廖沙,他困顿地揉揉眼睛:“唐,你要起了吗?”
“嗯,要去上班了。”
唐仕爬到床边穿靴子,不忘道谢:“谢谢你收留。”
阿廖沙大方摆手:“谢什么谢,你在我身边睡觉都暖和多了,难怪村里人说牲畜归宿在田间、婆娘用处在床头,你要害怕随时过来找我睡觉。”
荤糙话让唐仕轻轻蹙眉,但总归这大学生热情又好心。
归结于文化壁垒,他没放在心上。
只是站起来绑衣服时,冷空气里那股说不清的恶臭直钻鼻尖。
唐仕懵懵问阿廖沙:“阿廖沙,你闻到臭味了吗?”
阿廖沙眼底掠过阴翳,再抬眼时,面露笑容:“唐,虽然我房间没你的香,但也不至于臭吧,我可很爱干净的,枕头被子全都刚晒过。”
唐仕面色一热,忙解释:“不,我不是这意思!”
“很腥很臭,像潲水掺杂了腐烂物,前天在我房间也闻到了,但好像越来越浓了?”
见阿廖沙神情茫然,说着说着唐仕也不确定了,心想可能是管道里有死老鼠。
匆匆回房间换好衣物,洗漱完毕。他根本不敢抬头瞧那扇窗户,已经产生应激恐惧心理了。
红玫瑰孤零零放在墙角,暗沉房间唯一抹艳色,唐仕加了点水,就出门上班。
……
今日来那拿信的,竟是那瘦骨嶙峋的管家。
“路德维希先生今天很忙吗?”唐仕双手将信交给古斯塔夫先生,忍不住询问。
“主人昨夜已前往高加索山地了。”
古斯塔夫爬满褶皱的脸是种死寂的漠然,看久了,倒将人心生惧意。
“啊,这么快……”唐仕心里空落落的,“那这个信……?”
“会邮寄给主人。”古斯塔夫说。
冬季严寒,久久得不到回信或杳无音信是常事。
“古斯塔夫先生,您陪伴路德维希先生很久了吗?”
“很久。”是个话少的。
唐仕暗中绞住衣袖:“能冒昧问问,路德维希先生喜欢什么或者不喜欢什么吗?”
他本意是,羊绒袜和靴子的钱暂时还不起,就想些做饭菜和小礼物相送,毕竟路德维希先生帮了他那么多。不知道是他俄语不好、表达有问题,还是这管家话里有话。
古斯塔夫冷淡说:“主人讨厌文盲和病痨鬼。”
唐仕:……
针对性这么强的吗?
“好、好的……”想起错字连篇的信,唐仕羞愧地下头,鼻音浓重,“我会好好吃药和学习俄文。”
“嗯。”收起信,古斯塔夫面无表情说,“明天同一时间,我过来取信。”
他又高又瘦,浓雾里来去,犹如瘦长鬼影,甚为神秘。
旁边掸灰尘的萨沙,恨铁不成钢道:“唐,怎么区区一个管家都能像训儿子似的训你,听不出嘲讽你呢吗?支楞起来!下次还敢说你,就骂死他!”
唐仕犹豫道:“这不好吧,也许古斯塔夫先生性格如此……”
萨沙高声打断他:“你性格太软弱了,容易吃亏!不行,骂,现在就骂!”
谁也不喜欢被说软弱,萨沙连声呛他,唐仕小声拒绝:“……我不会骂人。”
“我没见过不会骂人的,随便吼一句,不会骂我教你!”
“我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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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骂!!”
唐仕一激灵,鼓起脸颊,气恼道:“坏人都是大窝瓜!”
萨沙:……
像只将脸鼓得圆圆被惹到的小兽,这哪里是骂人,谁看了能生起气?连嗔怒都透着惹人怜爱,甚至叫人忍不住想捏捏他莹润面庞。
瞬间理解那些有钱老色鬼!
萨沙强制扭回头,掸灰尘呢掸灰尘,平心静气、平心静气。
忍了又忍,他还是提醒:“以后还是别和人吵架,容易发生危险……”
唐仕垂头泄气,小声辩解:“都说我从没骂过人的。”
……
经历过凌晨砸门和玻璃人脸事件以后,唐仕变得很敏感,他觉得自己被人盯上了。
被监视的感觉无处不在。
在家、路上……总觉得有双眼睛在窥视着他,不知道是谁,唐仕甚至怀疑过邻居大胡子,这是他身边最怪异的人,却没证据。
可他很穷很穷,为什么要监视他?
死老鼠也越来越臭,已经到达难以忍受的地步,他还找不到在哪儿。
精神紧张比工作疲劳还要耗费人的精力,现在这屋子但凡风吹草动,就能将唐仕吓得跳起来,最后不是抱着枕头去敲阿廖沙房门,就是帕维尔家里借宿。
实在不是长远之计,唐仕已打定主意搬家,但好公寓实在难找。
不是价格昂贵,就是偏远。
期间遇见过最离谱的房东,把他哄骗上阁楼,推开门臭味熏天!
房间里十几双眼睛全死盯住他,唐仕傻了……
这房东将阁楼用帘子分割成无数床位,说是租房间,不如说租床位。站在这群糙汉工人面前,唐仕觉得自己像被恶狼盯着的肉,环境恶劣到自身安全都保障不了。
背脊生寒,唐仕转身就逃跑了!
即使遍布挫折,可生活还是要继续。
路德维希先生离开的日子,每天除了写信,找公寓,又回到了百无聊赖的状态。
圣彼得堡除却灰与白,唐仕贫瘠生活里,似乎没了色彩。
在狭窄破落地下室里,他借着微光火光,用蘸水笔像描绘流畅的曲线那般,在笺纸上努力连笔,他拼尽全力,想写好这些充斥精神寄托的信。
【路德维希先生,您好。
商店里你送我的那支玫瑰花,虽用心照顾,却已经开始慢慢凋零。我去教堂向神父借阅你介绍的那份原本手稿,经过几日学习,俄文已经有了很大进步。
高加索山地关隘是否被风雪阻隔?自离开后,未曾收到您的回信。
战争凶险残忍,今晨我也去教堂做了祷告,希望神也护佑战场上的你。
——唐仕】
俄国贵族写信字体华丽繁复,极具装饰性,包括路德维希先生那短短一行字,就极赏心悦目。
初学者唐仕拙劣模仿着,每一笔他都很用力,直到在名字后点下最后一笔才算写好。轻轻吹干墨水后,他小心翼翼地折好收进怀里。
狂风席卷而来,狠狠拍打窗扇,阵阵呼啸钻过缝隙,像魔鬼在嘶吼。
唐仕打了个寒颤,视线都不敢往上挪,生怕又看见张扭曲的人脸贴在那儿,怯怯抱起枕头,埋着头就万分不好意思地敲响隔壁房门。
胆战心惊中度日的唐仕并不知道,警察署的人也在满城寻找一个亚裔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