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路德维希先生 > 9. 墙中眼·窥视
    唐仕紧紧抓牢被子。

    是哪个醉鬼邻居走错了门吗?

    可那弄锁声带着滞涩和试探,更像贼人。

    门外停顿一秒,铁片伸进金属机件,卡顿的脆响弹开。

    ‘喀哒——’

    吓得唐仕心脏骤停!

    他厉声喊:“是谁!”

    也透着色厉内荏。

    门外撬锁者也没想到唐仕还清醒着,开锁声遽停。唐仕快吓哭了,着急忙慌爬起来,手忙脚乱摸索着将煤油灯点亮!

    浓稠如墨的房间里,火柴燃烧终于有了些许微光。

    他举起煤油灯,那薄薄房门是深渊中唯一出口,却不知那边到底是谁?隔音如此差,撬门者当然也听见了他的动静,隔空对峙的呼吸间隔,唐仕知道那身影就伏在门板外,在极度恐惧中,对方粗重喘息无比清晰的渗进唐仕耳中。

    可他希望自己是聋的。

    “呵。”

    一声低沉嘶哑的笑,闷闷传进来。

    都知道主人醒了。

    那个人还没走!为什么守在他房门口?!

    被逼到浑身颤抖的唐仕,胸膛费力起伏,他紧紧举着煤油灯,惊惧交加地盯住门,天真以为他不动,撬锁的人也不会动。

    安静不过两息,锁头金属碰撞声更为剧烈!

    像要强行闯进来。

    “啊啊啊……”

    唐仕吓呆了,哭腔浓重喊道,“别进来!我很穷的,没有钱……”

    到底是什么人,杀人犯、劫匪还是匪徒?

    为什么人都醒了还要破坏锁硬闯,可他真是是个小穷光蛋!

    听见里面凄凄哭声,撬锁动作又停了。

    可唐仕非常确定人还没走,赤脚踩在地板上,趁这时间,他就将屋内仅有的木桌子费力推过去死死堵住门!

    那贼人也听出所以然,放弃抠锁眼,用厚重的手掌大力拍打门板,沉闷的巨响在死寂的夜里炸开!门板受不住反复捶打,发出岌岌可危的木轴摩擦声,昏暗光影里,每一次重击,墙壁便震落漫天灰尘。

    救命!

    比刚才还吓人,唐仕直接哭了!

    “救,救救命……别敲了……”

    他哽咽着死死抵住木桌,摇摇欲坠的门板质量很差,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锤破!听他哭得凄惨可怜,砸门的男人又笑了声,随即擂打声再次停止。

    唐仕吸吸鼻子,懵逼地没再听见声响。

    抬头已泪眼婆娑。

    他有种感觉,贼人不像要闯门,更像是在恶劣的故意吓他。

    不清楚贼人走了没有,后半夜唐仕哪还敢睡!

    将唯二两盏灯点得亮亮的,就这么坐在床头,裹着厚衣服,手里抓着空盆当武器,眼泪惨兮兮地凝结在小脸上,整个人瑟瑟发抖,被惊惨了!

    熬到听见教堂浑厚钟声,沉寂的公寓楼道也有了人气儿。

    门轴轻响,脚步声、说话声隔着楼层传来。

    惊魂未定的唐仕终于像活过来。

    他慌忙放下空盆,伏在门上听了半天,确定没再听见什么奇怪的声音,才急匆匆拉开门,头也不敢回,用最快的速度逃离了公寓。

    狼狈身影,被窗口的大胡子收入混浊眼珠内。

    虚掩的窗帘后,他垂落的手藏着把刀,刀刃上还黏着腥臭猩红肉沫和血液。

    ……

    苦寒狂风吸进肺里,像刀子在器官里搅,又疼又冷。

    唐仕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累得扶着腰,手指尖都还在抖,心里余悸未消。隔着大马路,他看见座三层森严肃穆的石砌古典大楼,墨绿色制服巡警站在大门外,肩章隐约可见,这里就是警察总署。

    犹豫片刻,做好心理防线的唐仕才硬着脸皮踏上台阶。

    似乎有什么重案,整个大厅来往的所有警察脸色冷硬严肃,步伐匆忙。

    找到接收报案的记录员,他柔声细语:“你好,我要报案。”

    警察在倒茶,头都没抬,态度极差极躁:“直接说什么事,别浪费时间。”

    “有人半夜敲我门。”

    “敲你门,呵!我妈还半夜敲我门,找茬呢?”小警察被气笑了,冷哼着暴怒抬头,“来耍我玩啊!信不信逮你进去,用皮鞭收拾几天才……”

    看清人脸瞬间,警察话戛然而止!

    剩下威胁卡在喉咙里,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眼前华裔少年黑发微乱,卷曲软软垂落,遮住张可怜的小脸,澄澈眼睛胆怯地注视自己,白皙脸上眼尾被冻红一片,要哭不哭的委屈样子,也不知是被自己吓的,还是害怕什么。

    似乎自己再多骂一句,人就被吓跑了。

    胆子怎么那么小?

    警察清咳一声,语气柔和不少:“你再说一遍,谁半夜敲你门?”末了,担心他是外国人说不清,还加句,“没关系,慢慢说。”

    唐仕讲得断断续续:“昨天半夜,有人撬我锁,后、后面还砸门,想映闯进来。”

    “想偷东西?还是你招惹什么脏东西……”警察视线在他脸上扫,怎能连要掉眼泪都那么颓糜漂亮。

    “不知道。”唐仕摇头,颤抖着说,“我听见他在门口笑……”

    “他?男的?你看见撬锁的人了,长什么模样?能口述形容出来吗?”

    “没有,他没撬开,房门口,在笑……”

    警察听得云里雾里,但见这亚裔被吓得不轻,随手记录下来,转头看看长官禁闭的办公室,招呼唐仕:“案件繁多,长官还在办公室训话,你先坐到那边等等,我去安排人。”

    唐仕拉紧衣衫,听话埋头坐到墙边木椅上,“好,好的。”

    和开头暴怒判若两人,小警察态度很殷勤,还抬出杯热茶水给他。

    “热茶暖暖身子,别害怕,估计就是小偷小摸而已,这种家伙最怂。”

    “谢谢您。”

    唐仕仰起头,眼巴巴感激他。

    颤抖不安的目光落在身上,看得小警察脸皮一紧,不自觉开始动手整理制服衣领。

    他瞟眼看向办公室,“你等着。”

    当即拿上材料主动敲响长官办公室。

    唐仕不是第一次和俄国警察打交道,说实话,他很不信任这群人。

    在船上时就见他们暴力执法,随意扣押、打骂中国公民,对底层俄国百姓也肆意打骂、毫无人权。今天唐仕真是走投无路了,做半天心理建设,才敢来报案。

    正紧张握住杯子等待,大门口三个警察就扣押着个酗酒流浪汉进来,推搡着流浪汉踉跄着都没站稳,劈头盖脸的木质警棍就往头上招呼,打得流浪汉酒也醒了,抱头鼠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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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惨叫连连!

    “典当铺老板说,那块手表就是经你手拿去,还敢给我装傻!”

    “……唔我没有偷,我捡的……”

    “捡三百卢布的机芯表!”警察表情狰狞,“我看是你图财害命,全拿去换酒喝了!剩下钱呢?”

    大棍子打在皮肉上,是沉闷的钝响,围上来的警察拳打脚踢,挨打的流浪汉甚至发不出完整叫喊,破碎压抑的哼响从喉咙滚出。

    这哪是抓捕嫌疑犯,分明是屈打成招。

    声声钻入耳中,听得本就紧张无措的唐仕,手指越抠越紧。

    突然!办公室传来严戾地怒吼,击碎唐仕对警察的最后幻想,“想滚去萨哈林挖煤矿是不是?!小偷敲门?蠢货!什么鸡零狗碎都拿来烦我,我把你头拧下来送给沙皇陛下当花园肥料!”

    待伊戈尔冷脸跨步出来,木椅上已空无一人,只有杯冒着热气的茶水。

    他脸色更沉,冷声问:“报案人呢?”

    小警察冷汗直冒:“明明让他在这里等的。”

    知道是个亚裔,伊戈尔戾气反倒没那么重了,他问:“亚裔?长什么样子?”

    小警察组合半天措辞:“……呃,黑头发,挺白的……很可爱?”

    “留住址了吗?”

    ……

    枯枝白雪,飞鸟盘旋。

    整个圣以撒广场在这个季节,似乎只有灰色与白色,唐仕凄凄坐在广场木椅上,对陌生环境的不安全感,在接连受惊后全然爆发,他太害怕了,可他也不知道能去哪儿。

    天地苍茫恢宏,却没有一处是他庇护港湾。

    阴沉沉的天气,雪花悠悠扬扬自铅灰的天空飘飞,一片一片落在街头艺人手指上、磨损的手风琴上,演奏者沉浸在自己旋律里,每次推拉风箱,也仿佛是与满天飞鸟在阴霾中舞动,翅影掠过飞雪,也为人间乐章停驻。

    灵魂如果跟随翼鸟升华天空,是否也能与漫天风雪同舞?

    异乡人也就不再那么孤独。

    急促旋转而上的节奏,让唐仕内心空荡,凛冽寒风吹过脸颊,除了恐惧,还有巨大而毫无缘由的虚无感。

    他考虑着未来,又像在发呆,一双黑色皮靴驻足眼前,破碎掉唐仕乱想的思绪。

    缓缓抬头,男人立在风雪之中,飘雪静静积落在他发梢、肩头,深邃清冽的眼眸陷落阴影里,他背脊挺直,气质孤冷,人与满天风雪相融。

    冷雾弥漫的圣以撒广场,看见他,更像是一场幻梦。

    唐仕很不确定,呢喃着:“路德维希先生?”

    路德维希眨眼,冷冽疏离消失,给予了唐仕一种独特的温柔,他低沉嗓音仿佛在吟唱诗篇。

    “就像被风雪折断羽翼的飞鸟,堆积白雪是失落者的荒墓。可怜的小鸟,在雅科夫先生店里没见你,为什么独自孤单坐在这里?”

    血液回流身体,唐仕很惊讶:“您、您怎么会在这里?”

    “做晨祷。”路德维希看向圣以撒大教堂,又挪向他憔悴苍白的小脸,“为什么哭,吃早餐了吗?”

    一句简单的关心,瞬间击穿唐仕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

    是意外的温暖。

    他一把抱住路德维希先生的腰,呜呜哭泣起来。

    委屈死了:“路德维希先生,我好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