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路德维希先生 > 6. 墙中眼·窥视
    嘶?怎么那个位置那么疼?

    像被磨破皮似的。

    正在穿衣服的唐仕很不开心。

    一方面昨天倒头就睡了个昏天黑地,他恼自己怎么懒成这样?时间都浪费了。一方面胸口某处还肿痛,让他很窘迫,衣服不管怎么穿,都磨得生疼。

    最后套上粗呢外套,唐仕只能保持微微含胸。

    心里还不断鞭挞自己。

    唐仕啊唐仕,你要学习,不能再这样堕落下去。

    今天时间还很早,直到唐仕洗漱完,转转僵疼的脖子,教堂的上钟声还没敲响。

    整座公寓楼很安静,似乎只有他起床了。

    手摸到兜里银币,就想起房东伊万诺夫娜太太的刻薄话,趁还有余钱,唐仕想赶紧将房租付掉。

    万一被认为拖延房租赶出去,一个中国人在圣彼得堡租到公寓单间实在太难,大多数破落贵族都很歧视黄皮肤,唐仕还不想去挤十几人一间的大通铺,很危险。

    老年人觉少,伊万诺夫娜太太通常夜晚四点就会准时起床,开始对镜梳妆打扮、读家庭信件。

    于是揣着卢布,趁上班前,唐仕抬着盏煤油灯,爬上三楼敲响主人房门。

    他习惯很好,敲门声一短两长,非常礼貌。

    但屋内静悄悄,唐仕又连续敲了几次,始终得不到回应。

    难道伊万诺夫娜太太没睡醒?

    还是说要回老家,她昨天已经出发了?

    找不到人,唐仕只能作罢,刚要下楼,就听见狭长走廊里有鞋底摩擦木地板的声音。

    霎时!

    他感到黑暗尽头里好像站着个人,甚至能听见清楚的喘息声。

    唐仕瞬间爆起鸡皮疙瘩!

    漆黑里,只能依赖手里这盏煤油灯,能见度很差,仿佛能将人吞噬进去。

    唐仕恐惧极了,他怎么也不会想到,凌晨会有个人默不作声站在那里,盯着他,还不说话。

    小脸苍白,脑子还没反应,沙哑癫狂的笑就响起。

    “嘿嘿嘿……嘿嘿……嘿嘿嘿……”

    正常人类不会才发出这种声音,每笑一声,唐仕后背开始冷得打颤,到底是什么东西?

    是人还是鬼?

    短短瞬息,嗅着木楼腐朽的味道,唐仕想起小时候在老家戏社,青面獠牙的鬼怪就是这样诡笑,戏弄惨害农民,将剥皮抽筋、细分肉骨,最后鬼会人皮套在身上,趁腐烂前,去杀害下一个人。

    胡思乱想间,那脚步竟然在逐渐靠近,诡异的笑也越来越清晰。

    “嘿嘿……嘿嘿嘿嘿嘿……”

    唐仕脸色惨白,手抖到拿不稳煤油灯,几乎要站不住了。

    情况还在变糟。毫无征兆,那人突然加快脚步,朝他急速猛冲过来!

    “啊!”他尖叫闭眼。

    知道应该逃跑才对,面对未知,如坠冰窟的唐仕浑身僵直,连动弹的力气都没有。

    心跳都骤停了,过了好几秒,没有遭遇想象中的袭击,冷汗直冒的唐仕慢慢睁开眼。

    几寸之外,鼻眼歪斜的寸头男正用混浊眼珠盯着他裂嘴笑,像是好玩,僵扯的手一顿一顿,形似僵尸。他每咧开大嘴发出声音,口水就沿脏牙齿滴落,腻干在本就肮脏黄垢的衣服上。

    呼出气瞬间,唐仕慌张后退好几步!

    不是鬼,是伊万诺夫娜太太的弱智儿子。

    平日也知道他脑筋有问题,可唐仕简直快被他此刻莫名其妙的举动吓死在楼道。

    顾不上礼仪,唐仕惊魂稳定,转身就往楼下哒哒哒冲去!

    只想离这怪胎远远的!

    接连的巨大动静,二楼眼镜男冷脸打开门缝,只看见唐仕张惶失措的背影,再疑惑瞥了眼楼上,眼镜男烦躁地骂了句脏话,重重关上门!

    ……

    在地下整理货物萨沙发现,唐仕脸色接近透明,拿着印章手很抖,连他走近,都能被吓得浑身一颤,像受惊过度的兔子,可怜得不行。

    “你这是病还没好?怎么不多修养几天?”萨沙语气挑剔,目的又关心人。

    “已经不疼了。”唐仕转转脖子,觉得浑身哪哪都不疼,“好像是没睡好,或许是我睡觉姿势不好。”

    “在地板上套个麻袋我都能睡,你真够娇气的,难看!”说着,萨沙不耐烦夺走他火漆棒,“行吧,累你就坐着,反正叔叔不在,我来分装。”

    脏累活儿都被萨沙抢走,唐仕两手空空站在柜台很不好意思,细语温柔道歉:“萨沙,谢谢你。”

    萨沙面露不耐,耳后却红了一片,莽声说:“废话真多,真烦。”

    知道萨沙和雅科夫先生都是面冷心热的好人,唐仕朝他微微一笑,温和似四月清风,叫萨沙不由一怔,又埋头忙活小声嘀咕:“一个男人长成这样……”

    唐仕当然也不会真闲着,贵重烫金信纸和花边信笺是成盒打包,但普通书写纸则需要手动裁边,冬天容易受潮起皱,他需要挑拣出来。

    裁纸刀割裂纸扎沙沙作响,唐仕做事认真、裁得小心。

    门被推开,屋内灌入一阵飘雪,唐仕太专注,意识到好像有客人。

    徐徐挪下信纸,眼前出现双蓝色玻璃海,鼻梁、眉骨、发丝边缘因为含笑,又形成柔和深邃的阴影。

    “这么认真?”路德维希先生连微笑都那么内敛。

    “呀…”人静默站在眼前,唐仕却被惊到。

    完了,他没写信!

    目光下移,见唐仕握着把比自己脸还大的骨柄剪刀,路德维希善意提醒,“小心割伤自己。”

    唐仕沮丧起小脸,低声道歉:“路德维希先生,抱歉,我忘记写信了。”

    “这样啊。”路德维希也没想到,闻言他笑意稍浅,没生气,反倒体面又文质彬彬压压帽檐,“没关系,就先告辞了。”

    人家没表示,不代表这样不失礼。

    急得唐仕连声唤住他,“路德维希先生,请等等。”

    路德维希停下脚步,看向这小家伙,要有什么狡辩的。

    唐仕咬咬唇,抬头满脸难过,“昨日归家,您送我的玫瑰花被风刮倒,花瓣已经枯萎,我很难过。收拾完房间,身体不适就昏睡过去。对不起,路德维希先生,是我失约。”

    一番说辞搭配上这张憔悴小脸,显得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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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怜兮兮,确实很有说服力。

    这是个身处弱势,却善于利用自己优势的小家伙。

    路德维希嘴角扬起似有若无的笑,叹口气:“扭伤还没好吗?”

    唐仕松口气,鼻音浓重:“谢谢您的照顾!伤好了,可能只是受凉而已。”

    路德维希温和说:“朔雪漫天,注意保暖。”

    说完就礼貌离开,隔着玻璃,唐仕看见冠冕纹样的四轮马车缓缓驶离,黄铜车灯在风雪里摇晃。人家没怪罪,温润谦和得叫人挑不出半点错处,可正是那份疏离,让唐仕难过。

    他揉揉脸,浑身写着失落。

    最近嗜睡变懒不说,怎么记性也差成这样?唐仕觉得自己是个笨蛋。

    蹲地下理货的萨沙斜眼看完全程,不理解他的懊恼,说:“沮丧什么?人家官员老爷不是没生气嘛,你倒自己苦恼上了。”

    “是我失约在先,大雪天,路德维希先生还特地停车拿信,他是绅士,给我体面而已。”

    “还管人家心里怎么想,你这不是去教堂找死人瞎哭嘛。”萨沙翻白眼,可见唐仕是真难过,于是摆起长辈姿态教育起来,“喂,唐,你别真想着和这群贵族交朋友?在中国怎么样我不知道,可在圣彼得堡,你别看他们人模狗样,实际政府厅里穿西装的,都是群吃人不吐骨头的禽兽。”

    “谢谢提醒,我明白。”

    掩盖下情绪,唐仕继续文房店活计,萨沙和阿廖沙都告诫他有钱人有多可恶,漂洋过海到异国,他也吃过许多苦,恶人嘴脸也见过不少。

    相处相交,路德维希先生更像位真正的温润君子,有礼有节、分寸感极强,是自己够不上这样的君子品格。

    说起君子,就来小人。

    肥硕矮胖的男人,肚腩微微隆起,他杵着拐杖,头顶扣着顶乌黑油亮的海狸礼帽,长衣垂至膝下,华丽隆重。他站在墨水柜旁边,装模作样挑选半个多小时了,三角眼却始终腻在唐仕身上,唐仕能感受到强烈冒犯,只能装作平常。

    并非买不起,这男人据说还是个男爵,只是另有所图。

    “过段时间这城市会更冷,我要去克里米亚南岸度佳,担心墨水洇色,你有什么推荐?”

    “铁胆墨水字迹耐久,只是由冷过热,瓶边露珠滴进去都会稀释墨水,您注意密封就好。”

    无论对谁说话,唐仕都轻声细语、力求咬字清晰,轻柔语调很文雅,在俄国里还真是少见,越听胖男爵目光越肆无忌惮,露骨在他脸上扫。

    男爵清咳两声:“咳,那你拿吧,你这小手能拿下几瓶,我就买几瓶。”

    对方的狎昵挑逗,唐仕装作听不懂,全程回避下流目光,草草从货架上拿了瓶百利金,只求赶紧将人打发走。

    “宝贝,你拿错了,我不喜欢宝蓝色……”

    唐仕踮脚拿东西时,谁知那粗短肥腻的胖手,覆盖上他手背,差点被摸到。

    吓得唐仕连退两步,惶然抬头!

    他越害怕,胖男爵越兴奋,杵着乌木手杖靠近,见没人就想去搂他腰,小声说:“小猫,和我一起去度假怎么样?你就不用起早贪黑做工,吃穿不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