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一滴,又一滴。
水珠砸落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月光从唯一那扇高窗斜切进来,照亮了厕所潮湿的瓷砖,也照亮了蹲坐在光影中心的小女孩。她环抱双膝,一言不发。
无数枯木般的手臂从阴影里面蜷缩着,僵直着。
她紧闭着双眼,指甲深深嵌进肉里。死寂中,有人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用一模一样的声音,贴着耳廓,轻轻说。
“别害怕。”
......
静出生在盆节,那天圆月高悬。
雨水顺着房檐滑落,这样的雨夜,有许多东西都在静静地腐烂。
夜月诚一手中拿着教主给的纸符,满头冷汗,口中念念有词。
产房门被推开,护士抱着襁褓走出来,“恭喜爸爸,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只不过......”护士皱眉,“宝宝似乎是很缺乏安全感,一直在哭泣呢。”
襁褓打开,婴儿皱巴巴的脸蛋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即便在爸爸的怀里也还在低声啜泣。
......
夜月明里虚弱地睁眼。
才睡着的静被递入她怀中,她指尖颤抖,眼眶泛红,似是不可置信,“这是我们的孩子?”
诚一正襟垂首,神色肃穆,强调,“这是恩赐。”
窗外雨声骤密。
.......
“工作...好累...”
夜月静穿着整洁的校裙,小黄帽端端正正扣在头顶,眼睛却直直盯着父亲的右肩。
诚一放下手中的报纸,温和笑道,“怎么了,小静。”
那坨黑泥睁着几双浑浊的大眼,贴在他肩头,黏糊糊地重复,“工作...好累...”
“爸爸......最近经常加班是吗?”
“是啊,爸爸最近可是很辛苦的。”妈妈穿着围裙,手中的便当盒被仔细地包装了起来,“这是妈妈特地给你做的,小静回来要告诉妈妈合不合胃口哦。”
诚一看着饭盒,故作垂涎,“闻起来就很香,不愧是明里啊。其实工作也不算太辛苦,只要一想到这段时间忙碌完就可以带你和小静一起去冲绳度假,我就感觉浑身充满力气。”
“我出发了。”
“一路顺风。”
夜月静跳下椅子,一路小跑追到玄关,“我送你,爸爸。”
她扑进父亲怀里,小手不经意地在他肩头轻轻拂过。诚一低头在她额上落下一吻,眼眶微微泛红:“哦——爸爸的小静,爸爸也舍不得你。等放学,爸爸妈妈带你去亲子乐园,好不好?”
“嗯。”
送走依依不舍的老父亲,夜月静拎起书包,边往外跑边冲厨房喊:“我出发啦!”
“等等!”明里端着汤碗追出来时,只来得及看见女儿一溜烟跑远的背影,无奈叹了口气,“真是的……”
......
把手中的诅咒随意扔到垃圾桶后,夜月静漫不经心地拍了拍灰尘。
“不要再做这种事情了。”
看着手心的冻伤,夜月静皱眉喃喃,“老爸公司空调开得还真是冷啊......”顿了顿,像是才回过神,嗤笑一声,“哦,你在和我说话啊,那还不是都怪你,给我这么没用的词条,我既然能看见,就没有道理放任这些东西去害我爱的人。”
“【咒力感知】是宿主自行抽取,与系统概率无关。”
“静酱!”
麻美一个箭步就扑进小伙伴的怀中。
“太热情了啦,麻美,天很热的。”她有些嫌弃地把胳膊从脖子上扯开,“话说麻美你是不是又挑食了,手臂都快没肉了。”
女孩调皮地吐了吐舌头,背身负气向教室跑去。
“真是.......”
吐槽戛然而止,瞳孔剧烈收缩——两个脑袋的咒灵正静静地趴在麻美身后,每根触手都死死缠绕着四肢。
脑海中的系统轻笑一声。“真是可怜。”
......
便当打开的时候,身侧响起了女孩羡慕的惊呼。
“小静的便当有八爪鱼香肠欸,卡哇伊——”
夜月静颤抖着点了点头,几乎同时,咒灵也小声开口,“羡慕...小静...”
几乎是一边呢喃着,触手一边向饭盒靠拢,涎液从口器滑落,她被恶心的够呛。
“那个,我不饿,麻美你拿去吃吧。”
“真的吗?!”麻美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接过便当就开始大块朵颐。
眼见咒灵也不闹了,夜月静才算松了一口气,“话说,麻美你的便当呢......”
哐当——
便当盒被摔在了地上。
正在吃饭的小朋友都呆呆地看着一言不发站起来的麻美。
几乎同时,夜月静的汗毛也跟着立了起来。
“那个......麻美?”
她试探性地拉了拉女孩的衣角。
麻美突然笑了,她开始疯狂翻找书包,“麻美有便当,妈妈给麻美做了超级好吃的便当,麻美的便当在哪里呢?麻美的便当在那里呢!!”
其他小朋友被吓得哇哇大哭。
夜月静赶忙把坐在狼藉中心的麻美抱在自己怀里,轻声安慰道,“没关系,我的便当就是麻美的,没关系的。”
“小静的便当就是麻美的.......”女孩身体渐渐瘫软了下去。
从她的视角看去,那条咒灵的触手正蜿蜒缠绕在麻美的小臂上,边缘几乎融进了她的皮肤里,青灰色的纹路与血管交错,分不清哪里是肉,哪里是咒。
“开始融合了,这个女孩没救了,放手吧。”
......
牵着保育员手来到幼稚园门口的夜月静突然停步。
“麻美妈妈呢?”
保育员姐姐一愣,“小静是在关心朋友吗?放心吧,麻美妈妈来过电话了,说是要接送弟弟,会晚点来接她。”
她抿了抿唇,“麻美为什么剪短发?”
保育员笑容一顿,“可能天热。”
“那她为什么穿长裤?”
保育员脸上的笑彻底收了起来。手掌沉沉地按上夜月静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再问的意味。她微微俯身,语气温和得近乎公式化:“小静,妈妈来接你了哦。”
夜月静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父亲诚一正从驾驶座探出半个身子,朝她热情地挥着手。
她向前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裹着孩子们的笑闹声。
然后猛地转身,朝着园区的方向冲了回去,校裙在风里翻飞成一朵仓促的白。身后传来保育员短促的惊呼,和父亲拉开车门的声音。
她没有回头。
夜月静越跑越快,直到呼喊声被远远甩在身后,天好像突然暗了下来,路灯在挣扎“噗呲”两下后,彻底宣告罢工。
“这是咒灵领域。那个小姑娘身上的咒灵起码已经来到准一级水准。建议宿主还是找个地方等到救援。”
她没有理会脑海中的系统,只是不停在走廊上奔跑,黑板上小朋友们的贴画突然都长出了眼球,一路目送着。
“你能找到麻美吗?”
“她在食堂。”
找到麻美的时候,她正缩在食堂的角落,一声不吭。
这里很安静,什么都没有。
夜月静警惕地环顾四周,拉着麻美的手就往外面跑。
“你拉着她有什么用,等着咒灵追上来,你们还得死。”
“哪里是学校存放咒物的地方?”
“什么?”
学校、医院这类地方是回忆的聚集地,更容易积攒负面情绪,产生咒灵,所以通常会放置强力咒物来辟邪。
“只要能找到咒物封存点,我们就能等到救援!告诉我,在哪里!”
“保安室。”
似乎是察觉到什么一样,天花板上突然垂落许多只隔壁,抽屉里的眼珠也在地板上咕噜咕噜滚动着,回廊被黑泥彻底吞没。
恐惧?肾上腺素烧干了所有知觉,崴了的脚踝钝痛也被甩在身后。
差一点,就差一点!
铁门上锁,门外成群结队的眼珠子们如同潮水般褪去。
锁扣落下的声音清脆利落。门外,潮水般的眼珠贴着门缝蠕动了几秒,终究一层层褪去。
保安室里面有一面镜子,等身高,是安保叔叔每日上班的仪容镜,为了避免节外生枝,夜月静拿起靠墙的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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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棍,小心走了过去。
直到看到镜子里面什么都没有,才算松了口气。
“静酱。”
麻美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镜子前面。
镜子里面的麻美依然保持着微笑,只是,肚子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被掏空出一个血洞。
麻美似乎很是疑惑,但是下一秒,她的手肘就直接穿过现实中的腹部,血液滴落在地板上,滴答滴答......
夜月静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抓住防爆棍的手心全是冷汗。
麻美佝偻着身子,转过身来,她似乎想说些什么,可只有源源不断的黑色呕吐物从嘴里喷出。
“静酱。”
她颤抖着手,痴痴笑着。
“没有人爱我,静酱你爱我好吗?”
夜月静转身就跑。
麻美只是向前跨了一步,四肢便像不受控制般直接摔倒在地上,地板上传来女孩委屈的啜泣,“静酱,麻美好疼......”
她把哭声远远甩在身后,只一味埋头向前跑去。
空间在眼前彻底扭转,差一点她就要直接摔下去了。
明明上一秒还在草地,下一秒就差点踏空。
“这就是领域。”系统传来感慨。
“还有能出去的法子吗?”
“时间拖得够久了,估计咒术师也应该要赶到了。”
语落,一道臭屁且嚣张声音从天而落。
夜月静抬头——他偏过头,黑色眼罩下传来一声似有若无的嗤笑,很是漫不经心,“原来还有活口啊,了不起啊,小妹妹。”
阳台上的人暗暗抿唇,这就是五条悟。
“行了,”他起身,长腿一跨,便直接瞬移到夜月静身前。
好快!
铁门后面,四肢扭曲爬行的麻美还在哀求。
“亚嘞——”他抬手,周围的光线都朝掌心倾斜,空气被不断压缩,抽离,坍缩成一颗幽幽发蓝的核心。
“咒术顺转,苍。”
剧烈光波向前推进,等视野恢复,水泥地面被犁出焦黑,砖墙被吞噬出一个洞,只剩残存的钢筋在空中扭曲,断口处泛着被高温炙烤过的暗红。
“搞定!”
五条悟接过电话的瞬间捂住耳朵。
“五条悟你个混蛋!居然又不放[帐]!给我滚回来写检讨!”
“什么,夜蛾老师,我可是在工作啊!”
挂断电话,五条悟蹲夜月静身前,近乎诱哄,“小妹妹,想吃大福吗?”
她红着脸,想说自己已经不是普通小孩了,可是这样拒绝人家好意也不好吧。
五条悟却忽然站直,手腕一翻,那颗大福在空中划了道弧线,精准落进他自己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嚼着,笑得嚣张又欠揍:“小孩子甜品吃多了不好,会蛀牙的。这种痛苦的事情,还是让我这个大人来承担吧!哈哈哈哈。”
拳头,捏紧了。
“悟。”
温润的男声难掩疲惫。
“别逗小孩玩了,硝子定了餐厅,走吧。”
是他。
夜月静死死盯着前方,是他,绝不会错的,第一次模拟的灭门真凶——夏油杰!
前方两位同期DK,还在打打闹闹着离去。
突然夏油杰摸了摸后脑勺。
“咋啦?杰?”
“没什么。”
等夜月静从幼稚园门口出来的时候,天彻底暗了,夜月夫妇在看到女儿的瞬间就冲了过来。
“偶多桑,偶卡桑!”
腹部骤然一凉。
利刃贯穿身体的声音钝而沉闷。她低头,看见一截银亮从校服钻出来,沾着温热的红。
匕首被抽出。保育员那张年轻圆润的脸开始融化,五官塌陷、扭曲、剥落,皱纹从皮肤底下翻涌而出,白发一根根顶破发髻,转瞬之间,站在那里的只剩一个枯瘦干瘪的老太婆,指节粗大,攥着那块染血的布慢悠悠地擦拭刀刃。
“对,有个小鬼坏我计划,是,妈妈没能杀了五条悟。”
“放弃吗?”参拜婆眺望远方,那是五条悟刚刚离开的方向。
毕竟诅咒师们讴歌自由的春天可是随着五条悟的诞生戛然而止。
才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