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1月29日
Stella坐在白岩湖边的草地上。今天她破天荒的没带耳机，而是带了个迷你音响，在播放舒伯特的《降B大调第21号钢琴奏鸣曲, D. 960: Ⅰ》. 钢琴声随着风飘洒出去。Izzy站在岸边拍照。巨大的落日把湖水染成血红色。云朵将西边的天空渲染上瑰异的色彩。暮色渐沉，他们像两个被天光遗忘的人，迷失在一片正在熄灭的红色荒原里。
一个中年女人气势汹汹地走过来，瞪着Stella: “公园里不能这么大声外放音乐。我可以报警！我的宝宝刚睡着又被你吵醒了。”
Stella定定地看着她，露出个夸张的笑容，然后抬手亲了下，送她一个飞吻。
中年女人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堪入目的东西一样，摇摇头，一边显露出谴责一边又摆出“我是个文明人我不跟你计较”的姿态走了。那样子逗得Stella“噗嗤”一下笑了出来。她把音乐关了。
Izzy走到她身边：“你是不是应该带耳机？”
Stella: “你是不是应该不是gay?”
Izzy: “我想我真的不应该是.”
Stella: “你信仰的到底是哪个上帝？”
Izzy在草地上坐下，茫然地望着前方，忽然他倔强地要问个明白: “你怎么想我的？你觉得我肮脏吗？”
Stella: “你怎么想我的？我是个罪人吗?”
Izzy: “我们还真是一对，不配得到上帝的怜悯.”
Izzy转头再次茫然望向前方。Stella其实有很多时候都不理解他。像是有很多东西在缠绕着他. Stella不知道那些是什么，也不知道Izzy为什么不干脆把它们一块都烧了。
Stella：“如果上帝认为你肮脏的话，那他不是上帝。”
那些缠绕着他的东西，起码在这会儿，“噗”的一下，全消失了。Izzy转头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愣了一会儿却说：“你的音乐，打开，我想听。”
Stella照样不能理解Izzy对音乐突如其来的兴趣。她按下播放键。Izzy坐到她身边，把相机放在草地上。D.960曲终。下一首是舒伯特《魔王，D. 328, Op. 1》, 李斯特改编版本，无歌词。急促的钢琴声猛地撞进来，Izzy愣了一下，转头看Stella。她没说话，只是浅浅一笑。Izzy赶紧聚精会神往下听。他还是第一次这么用力地听音乐。三分钟后，随着几个重音落下。曲子以出乎他意料的旋律结束了。
Izzy: “我从来没有听过这种音乐。我以为所有的古典音乐都是很缓慢，然后…”
Stella: “好听？”
Izzy温柔地笑了.
Stella: “这首曲子叫《魔王》，是舒伯特写的。讲一个小男孩。他爸爸带着他在黑夜里骑马飞奔。男孩看见了魔王。爸爸说那只是一团烟雾。男孩不断听到来自魔王的召唤。爸爸说那只是风吹枯叶的声音。魔王一步步引诱男孩。爸爸心惊胆战，策马狂奔。等回到家的时候，男孩已经死了。”
Stella瞄了眼Izzy, 他被这个故事震惊了。Stella又说：“你知道吗，舒伯特写这首曲子的时候才18岁。”
Izzy: “哇, 跟我一样.”
他紧张起来，开始解释：“我是说，我跟他一样是18岁。不是我有他那样的才华。他是个天才。我是个笨蛋。他18岁的时候已经完成了我一辈子都做不到的事。”
Stella觉得她又能理解Izzy了，因为自己也是这样。Izzy低声喃喃：“舒伯特，他是不是写了《圣母颂》？”
Stella点点头。Izzy倒不解了：“那他为什么要写这个《魔王》？这么黑暗，还很绝望。”
Stella低声说：“也许他不快乐。”
Izzy: “哇，跟我一样.”
Stella: “他的整个一生都不快乐。他很穷，就活了30多年，有一半的时间差点就饿死了。等他被看见，被欣赏，被称颂为不朽的音乐家的时候，他早就死了。他的那个时代，200年前，舒伯特写过一个故事。一个老乞丐遇到了个小乞丐，救了他。于是两个人一起流浪。但是后来小乞丐走丢了。过了快20年，老乞丐第二次遇到了他。小乞丐靠走私鸦片发了大财，跻身上流社会。还资助了很多音乐家。成了众所周知的大慈善家。但是小乞丐害怕老乞丐会透露他的过去，于是就杀了他。
Izzy沉默地听完，说：“这个世界和200年前，没什么不一样。”
Stella看着他。Izzy: “他们说硅谷正在改变世界。美国梦触手可及。可是那些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有的时候我觉得我生活的地方根本不是美国。电视上说科技浪潮又要来了，好像我们不久就能去火星生活了。可是我看到的 … 我爸是个厨师。我妈给人看孩子。这些工作两百年前就有。我不觉得我的世界和200年前有多大分别。”
Izzy停下，长长呼出一口气，接着说：“Stella, 你知道吗，有些人 … 他天生就是会上杂志封面，意气风发，和各个行业领袖站在一起，被杂志称为自豪的美国人。可是美国还有其它人，我这样的人，上不了杂志，看不到未来，不像美国人的美国人。”
Izzy望着前方茫茫荒原：“我感觉 … 我听说外面的世界每分每秒都在改变。但是改变的是什么呢？比起200年前是多了几样电器，生活轻松了点。可是像我这样的人，处境从来没变过。过去200年，到底是变了还是没变呢？”
2012年1月29日
夜色漫了上来，巨大的夕阳渐渐沉入黑色的地平线，像一场旷日持久的死亡。
Izzy站了起来：“走吧。我送你回家。”
Stella又弄不懂他了：“为什么要送我？”
Izzy: “就 … 顺路.”
Stella还是没弄懂。两人一路走回去，谁都没说话，只盯着眼前的路。看到Stella家了，他们不约而同地停下，望着房子，都没动。Stella没有往前走，Izzy 也没有往回走。
沉默了一会，Izzy先开了口：“回去吧。”
Stella: “嗯.”
两人还是没动。又过了一会儿，Stella说：“你回去吧，我走了。”
Izzy: “哦.”
Stella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下来：“晚安。”
“晚安。”
Stella走到家门口，转回头，Izzy还站在原地。Stella朝他挥了挥手。Izzy转身走了。
黑夜真正到来了，Izzy此刻才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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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黑暗无边无际，一下涌了上来，将他淹没。
2012年2月2日
晚上11点，Stella又听到家里传来分尸的声音。走下楼，看到Regina又在肢解那个红珊瑚。她可能已经幻视自己的指甲是电锯，手指是锉刀。而珊瑚在破皮，在流血，在疼痛。Stella都不敢叫她，怕加重她的病情。Stella回到房间，打算上推特看看又发生什么了，她家闹鬼闹得越来越严重了。然后就看到Daisy给她发了封邮件。主题只有三个字，“不是我。”没有正文，也没有附件。自从她说出绝交后，她们再没联系过。莫名其妙！也不附加个视频，什么不是她。
Stella只能上网自己搜。她很快搜到了。标题是“凯斯勒成功学校再次卷入午餐补助丑闻”。大意就是学校在向得克萨斯农业部申报午餐补贴时，疑似存在虚报行为。申报的贫困生比例远高于凯斯勒社区的实际水平，涉嫌通过伪造就餐记录冒领联邦资金。涉及金额4.5万美金。视频在最后，还贴心地附上了一张时间表。指出从去年9月开始，凯斯勒成功学校每个月都会被爆出至少一起重大丑闻。还推断，按照这个节奏，大家可以放心期待后续猛料。视频的评论区里，网友穷凶极恶地扑杀过来。
网友1号：“这个学校作为一个被沃尔特基金资助了几千万美金的慈善学校，居然还要向联邦索要午餐补助。几千万美金都花到哪里去了？”
网友2号：“他们还要和那些公立学校没吃过早饭就来上学的孩子们抢联邦补贴。那算什么慈善学校？”
网友3号：“4.5万美金。你知道这等于多少个孩子的午餐吗？我打赌那个校长坐在自己豪华的办公桌后面，想不通明明有联邦补贴，怎么美国还会有那么多孩子吃不上饭。”
网友4号：“都是因为这个慈善学校，达拉斯市政府原本要重建凯斯勒的，现在又搁置了。凯斯勒成功学校赔我钱！”
而Stella在想，到底是谁在爆料。Daisy说不是她。Stella是相信的。要挖到这个消息，先得组建一个由律师，私家侦探，会计师构成的团队。这么多人的薪水，得是十几个4.5万了。Daisy不会在这种事上骗她。Stella又找出那个视频，再看了一遍，停在末尾的时间表上。这个视频是昨天发布的。那这个月的额度已经被消耗了，要等到3月份才会继续爆料，然后就是4月和5月。不对！视频的原话是“每月至少一起重大丑闻”，那这个月还可能有其它爆料，或是好几次其它爆料。不对！校长和沃尔特夫人的事是Daisy爆料的，还是她爆给Daisy的。难道这个爆料的人能监控她和Daisy吗？不对！不可能！她被Regina影响，开始疑神疑鬼了。可能性只有一种，就是这个人手握一堆丑闻，还给它们都排好期。到日子了，却发现有人抢先引爆了炸药，就改了排期。集体顺延一个月。那接下来的3月，4月，5月 …
Stella觉得累。她其实也并不关心这些事。她家爆出什么丑闻，她不在乎。要是Izzy不在这个世界上的话，她想要个轰轰烈烈的世界末日。可是Izzy是活着的。她希望Izzy能好好活下去，去他想去的大学，拍他想拍的照片。她突然好希望2012年不是世界末日。至于她未来要面对什么，那些都与她无关。Izzy说不信仰上帝的人没有灵魂，她觉得不对。她是有灵魂的。灵魂已经离开了她。灵魂是自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