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1月27日
下午6点,Isaac回到家。他把自行车锁在围栏上,往邻居家走去。他拿出一个汉堡,撕成小块,喂给狗狗们。有只小狗的右前腿和左后腿都断了。骨折的地方肿了一大圈,两条腿耷拉着,只有皮肉相连。它想站起来,刚撑起一点就又摔下去,只能用另外两条腿往前蹭。Isaac把它抱起来,隔着围栏检查它的伤口。关节扭曲,肿胀处泛着青紫。Isaac轻轻碰了碰,小狗痛得“呜呜”直叫。狗妈妈紧张地跑过来。Isaac把它放在妈妈身旁,温柔地摸摸它的头。
Isaac: “你是怎么受的伤?”
这个院子又小又秃,一眼就看完了。
Isaac: “这里连石头都没有。你是摔伤的吗?有人带你去看医生吗?你需要装支架。我的钱 … 应该不够。可能要到 … 下个月,我从拳馆领到钱,就差不多了。我一拿到钱就买给你。我保证。”
哎。Isaac又找了份兼职,他想跟爸爸说。多一份兼职的话,妈妈就不用那么辛苦,还可以给狗狗看病。但要跟爸爸开口,他又觉得 … 今天妈妈晚上不用出去打工。想到能和妈妈一起吃饭,Isaac的心情总算好过了些。家里,爸爸的工作一直很稳定,妈妈原来在CompUSA做收银员,可金融海啸还没来,就因为控制成本被辞退了。08,09,10年三年都没找到工作。直到去年春天一下找到了两份工,但都是零工。白天她要早上7点就到日托中心做准备。妈妈去那打工是因为中心对小约翰免费。妈妈可以一边上班,顺道照顾小约翰。但是那里的孩子多到坐都坐不下。经理从不面试家长,只要给钱,谁都能把孩子扔那儿。妈妈要上一整天的班。最晚要到下午五点半。日托中心有轮班,但是妈妈总是连班。到了晚上,她又得赶去Best Buy做打扫,一周四天。经济危机的时候,妈妈整天待在家里忧心忡忡。再找不到工作的话,单靠爸爸的工资养不活全家6口人。只能动用之前的积蓄,也不知道能支撑多久。等找到工作后,Isaac又看着她每天忙个不停,打两份工,照顾小约翰,做家务,烧饭,连坐下来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Isaac有时候会觉得,妈妈好像对自己满怀愧疚。儿子要上大学,她却连学费都付不起。妈妈失业在家的时候,每花一分钱,她的愧疚就深一分。等找到了工作,她近乎是疯狂地折腾自己。但她是快乐的。能为儿子付出,能为儿子攒钱。她觉得快乐。
Isaac回到家,爸爸正坐在餐桌旁看报纸。爸爸居然没喝酒。Isaac愣了一下。然后就听到爸爸吼了一声,让小约翰去把酒拿来。小约翰赶紧从沙发上跳下来,一路小跑把酒捧了过来。爸爸一抬手,小约翰吓得连忙放下酒,又小跑着去拿酒杯。Isaac走进厨房。妈妈看到他,笑着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随即松开手,转身去看锅。辣酱汤在炉子上滚着,整个厨房呛得站不住人。妈妈被烟熏得眼眶通红,一边咳嗽一边搅汤。
Isaac: “妈妈,以后别做这些了。咱们烤个肉饼,或者开个罐头,一样能吃饱。”
妈妈:“我不累。吃罐头干嘛呀,又贵又吃不饱。我可不能给我儿子吃罐头。妈妈累了一天,能给你做顿饭,就是对我最大的放松。你先回房间去,等晚饭好了叫你。这里烟太大了。”
Isaac不能走。他觉得自己有义务被烟熏。被呛到咳嗽,流泪,他反而能轻松一些。
妈妈一边翻着锅一边说:“其实辣酱汤还是你爸爸烧得更好吃。要是他能给你做就好了。”
Isaac好似看到了出口,他和妈妈终于可以出去了:“那我让爸爸来做吧。”
妈妈一把拉住他:“不要。你爸爸忙了一天爱喝酒。让他喝吧。”
出口没了。Isaac想,要不自己多吸入一点浓烟吧,这样妈妈就能好受些。于是,他站在厨房里,大口呼吸着。
晚饭总算做好了。爸爸,妈妈,Isaac,小约翰一起吃饭。
妈妈又说起了领补助的事情:“我是说,咱们可以去食品救助站领点东西好过复活节。”
爸爸:“我干嘛要去那种地方?我养不起这个家吗?”
妈妈:“我只是说,每次去超市,样样东西都在涨价。照这样下去,要是全靠花钱买,咱们那点积蓄转眼就没了。家里谁再生个病,那点钱根本不够花。得克萨斯的医疗补助,好多医院都不收,病都病不起。等Izzy的录取通知书来了,咱们还得把钱准备好。”
爸爸:“那种地方是给流浪汉的,我不能去抢他们的吃的。”
妈妈:“好多比咱们有钱的人都去领。咱家是在贫困线以下。咱们有三个小孩。没一个有工作。咱们就是救济站救济的对象。那些食物券可不是我抢来的。”
爸爸:“上帝啊,他们不是小孩。他们是男人。我12岁的时候,得跑好远把我那个醉鬼老子弄回家。他们三个呢?他们为这个家做过什么!你想去你去。我不去那种地方。”
Isaac找到了个好时机: “爸,我在南卫理公会大学体育场又找了个兼职,给钱挺多的 …”
爸爸劈头就是一句:“你弄那个干嘛!不许去!你只管专心申请大学。”
Philip忽然推门走进来,一屁股坐在Isaac旁边。爸爸拉下脸瞪着他。妈妈走进厨房,给他拿了个盘子。Philip用胳膊肘捅了捅Isaac: “哟,你知道Orlando是gay吗?”
Isaac摇摇头。Philip鸡皮疙瘩起了一身:“上帝啊,我今天才知道。真他妈恶心。”他缩缩脖子,又拿手背蹭蹭胳膊,“John不干了。教练让我给他当陪练。他每天都蹭我一身的汗。我会不会得艾滋啊?他应该一早就说清楚。跟每个人都说一遍。藏着掖着算什么男人。”
Isaac低头默默地吃饭。
妈妈:“这段时间电视上每天都在讨论同性权利。怎么没人来保护我们不被饿死的权力?”
Philip: “现在是不是流行当gay? 他们那种人,就该自己找个地方关起门搞,别出来恶心人。” Philip说完,嘿嘿地嗤笑起来。
妈妈把勺子往碗边一磕,气不打一处来:“不义之人不能承受神的国。”
Isaac突然插嘴: “Orlando是个很厉害的拳手。他有希望 …”
Philip猛地一踢椅子站起来冲他吼。Isaac低下了头,不吭声。Philip: “你说什么?你说他比John强?他都不是个男人。你居然拿他和John 比。你是不是和他搞上了!你个该死的娘炮 …”
爸爸抄起桌上的餐刀朝Philip甩过去,刀柄正中右手。Philip痛得闷哼一声。
爸爸:“再敢这么叫你弟弟,老子砸烂你这颗猪脑。”
Philip用另一只手捂住伤口,狠狠瞪了爸爸一眼,冲出家门。妈妈从地上捡起刀子,放进水槽里。Isaac几口把饭塞完,站起来打算回屋。
爸爸叫住了他:“Isaac, 你是不是在跟个有钱人家的女的约会?”
Isaac没吭声,只盯着地板。爸爸:“后厨那帮人在说闲话。”
妈妈一下子紧张起来:“他们说什么?”
爸爸:“我不会在我家里面说那些话。”
爸爸瞥了一眼Isaac: “你跟她鬼混干什么 …”
爸爸停下来,吸了口气,声音软下来:“有钱人不会尊重我们。她们住在闪闪发光的大房子里,根本不关心别人的苦难,把快乐当成是理所当然。她永远都不会需要你 … ”
Isaac恐怕是生平第一次打断爸爸的话:“你不了解她。她不是这种人。”
妈妈:“Izzy, 你爸爸是对的。”
爸爸厌恶地瞥了他一眼,抓起酒杯灌了起来,仿佛跟他说话都费劲,妈妈在一旁做起了翻译:“Izzy, 你还记得妈妈的堂姐吗?她丈夫原来每年都要去阿拉斯加捕帝王蟹。一年就去两个礼拜,5万美金。他们那些在冬天出海捕帝王蟹的,每年都要死掉几百个人。她丈夫每次去阿拉斯加,我堂姐都要跟着一块去。那里冬天太冷了,门都不能出。但是我堂姐非要去。去了什么都不做,就在那儿干等,等渔船回来。她丈夫总是说等买完房子,稍微存点钱就不干了。可是钱花起来是很快的。他们买了房子,把积蓄都花光了,她丈夫就又出海了。后来,你也知道,她丈夫被捕蟹笼砸中,掉进白令海里。到现在尸体都没找到。船东说她丈夫是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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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工,不适用工伤赔偿。我堂姐请不起海事律师。就只能签字放弃追诉权,拿了几千美金回家了。”
妈妈摸了摸他的头发:“Izzy, 妈妈希望你过得好。但是你不知道有钱人是什么样的。他们在高档餐厅里吃着帝王蟹,谈论穷人造成的社会问题。说穷人穷是因为不干活,穷人穷是因为躺在家里等联邦补贴。有钱人甚至不会到捕捞船上看一眼。要是他们去过,就会知道穷人每天都得拼命干活,干到死。唉,他们知道了也不会在乎的。他们只会派个西装革履的律师,扔来一张支票,打发走那个因为有钱人想吃帝王蟹死掉的穷人。”
Isaac心里堵着好多话,但他表达不出来,最后他说:“那些人不是为了有钱人死的。他们是为了钱死的。”
爸爸一拍桌子,把妈妈猛地往旁边一扯,大吼:“跟他说那么多干什么。你懂个屁!你个傻叉。有钱人把你都搞傻了。我不了解她?你了解厨房是什么地方吗?又挤又呛又臭又闷,简直是地狱。还要被人说闲话,我特么在里面待着,全是为了你。我让你好好申请大学,你倒好,和有钱人鬼混。你简直不是个男人!我让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你听不懂吗!你为了这个家做过些什么!”
妈妈看着他,心疼地说:“Izzy, 你搭上有钱人,会被人看不起的。那妈妈每天辛辛苦苦挣钱还有什么意义?”
Isaac心里的话被打了个死结,咽了回去。他朝门边走去:“我去倒垃圾。”
2012年1月27日
Isaac拎着那袋垃圾,他突然想到处走走。然后他就走了,在街区里闲逛。他忽然发觉,他们这个街区里的房子看上去都差不多。也是,住在这里的人,就是差不多的。每天最晚6点就得出门。晚上回到家,筋疲力尽地把自己埋进一堆垃圾食品里。没有人在乎他们是怎样挣扎的,如何反抗过。第二天天没亮,他们又得从一堆垃圾食品的袋子里爬起来,重新一整天的劳作。他们都习惯了,不觉得垃圾是垃圾。房子,哪有时间装饰,坏了都没有力气修。Isaac自己就是这样,自从转学到圣马可,他每天都很忙,各种事情塞满他的每一天。他甚至都不熟悉自己生活的这个地方。Isaac想认真看看,可是没拐几个弯,脚下的路又把他带回了家。
Isaac拎着那袋垃圾,看着前方他家的垃圾箱,忽然觉得好累,就直接坐在了路边。膝盖好疼,明明今天没有训练,教练光讲自创的战术了。但他太疼了,腿上的肌肉全都发了狠地往膝盖挤。Isaac坐都坐不住。
活着真累啊!越长大就越是觉得活着好累。他想要不就在这躺会吧。这里没人。没人会看到他躺在这里,旁边还有一袋垃圾。但他没有,他支撑起自己的上身,至于腿,疼得已经不属于他了。
爸爸对他有无比清晰的规划,从大学到他孙子的人生都规划好了。概括为三个字,“比你强”。首先,当然是要上大学。然后,要在大学里结识一个中产家庭的女孩子。有钱人爸爸看不上。但也不能是穷人家,得“比你强”,得是世世代代的中产阶级。毕业后,找份大公司衣着光鲜的办公室工作,买房,结婚,生孩子。儿子得“比你强”,必须是个硕士。最后是孙子,务必“比你强”,只能是博士了。家里一定要出个Peterson博士。
Isaac总是觉得自己做不到,能完成这一切的那个人已经不是他了。他想,为什么他得去成为那个人呢?然后他又想,为什么一定要做到呢?为什么要耗尽一生爬到中产阶级呢?就算这是爸爸妈妈的要求,那为什么一定得是他来完成呢?为什么John和Philip就不用承担这些重量呢?为什么所有人不能换个活法呢?他想等高中毕业就去找工作,只能找到零工,但是没关系。他可以打两份工,三份工。加在一起的收入,对他们这样的家庭来讲,已经不低了。这样爸爸妈妈就能解脱了,他们能去生活,而不仅仅是在活着。这样,他也能解脱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Isaac就觉得自己真是可恨。上大学不是他的梦想吗?爸爸妈妈活得这么痛苦,不就是为了支撑他的梦想吗?
在这所有的问题里,他又忍不住地想到了另一个,为什么他会出生在这样的家庭里呢?最后,他得出结论,爸爸说得对。他就是个混蛋。他太不感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