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1月14日
Daisy站在2楼,看着楼下那个紫色弥漫的世界。这次的派对策划估摸是认定她内心里住着个小女孩,把整个会场都弄成紫色,紫色的水晶吊灯,紫色玫瑰,紫色蛋糕。策划还认定小女孩并发了公主病。给她准备了一条紫色的人鱼公主裙,走起路来长长的流苏鱼尾拖在身后晃来晃去。大厅里挤满了她请来的客人,玩得正嗨。她不想加入,他们也不需要她。她想起了Stella. 以前觉得这座房子里只有两个人,她和Stella。Stella是不会再来了,房子里只剩下了她,呛人的紫色蜡烛,还有烛火映照出的鬼在吵闹。
妈妈下午打了个电话给她,说妈妈还在南乔治亚岛。昨天有个极地气旋过境,带来了9级大风。电力刚刚才恢复。妈妈现在出发也赶不及在她生日那天到了。妈妈不来了。祝她生日快乐。然后问Stellie怎么样了?说再过几个月妈妈会过境美国,会来达拉斯,也会来看她。让她一定要把Stellie叫来。
Daisy想说,Stellie不会来了。但最后没有。妈妈每年只打两三个电话给她。她不想把时间耗费在解释上。妈妈要是真来了再说吧。
Stella的外祖父第一次带她来Daisy家的时候。Stella只有三岁。妈妈抱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眼睛都亮了。让人端了各式各样的点心,Stella把饼干都吃了。走的时候妈妈让她一定要常来。后来,Stella成为了她们家的常客。妈妈每次都会让人先烤好几篮小饼干等她。
Stella说会弹钢琴是因为她,其实是因为妈妈。妈妈喜欢弹钢琴。有次从钢琴室出来,看到Stella就坐在地板上听得入迷。妈妈开心地笑了,整个人好像活了过来。抱起Stella去了客厅,拿出各种口味的小饼干,和她一块吃。那时Daisy就坐在旁边看着,仿佛她们两个才是母女。
Stella边吃边咿咿呀呀地说幼儿园里的事,妈妈在旁边听着,时不时点头,好像女儿在讲什么重要的大事。这时,父亲走了过来。妈妈的笑容还在脸上,但就是一点一点变了,恢复了优雅的模样。父亲,妈妈,和她都坐在沙发上。妈妈坐中间的长沙发,父亲和她坐两侧的单人沙发。他们有如临时凑数演一家人的演员。对着面前唯一的观众,僵硬地演出。
观众说完了她在幼儿园的破事,又抓起一块小饼干,说:“阿姨,你家真好。你家很 … 安静。还有阿姨弹钢琴特别好听。”
父亲想打破凝固的氛围,转头对妈妈说:“你弹得真的很好。有时候我在门口听到,都分不清是你弹的,还是在放唱片。”
妈妈的目光仍是看向唯一的观众,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他真该去当个外交家,不是吗?”
观众好像没觉得他们的戏有多假,又抓了块饼干继续吃。妈妈却演不下去了,她走过去,摸摸观众的头说:“慢点吃。这些你都带回去。”然后,妈妈走了。一个人去了钢琴室。
然后,父亲也走了。走出家门,不知道去了哪里。
而这个可恶的观众却说,安静真好。Daisy看了看楼下,这里还是安静的,只有一群鬼。
晚上9点。Jerry带着Lauren准时到了,一进别墅Jerry就开始全场乱窜地社交。Lauren无奈,只能自己去找Daisy.
Daisy其实很好找,她在哪里,哪里才是派对的中心。Lauren走过去,看到有个人正在很亲热地同Daisy打招呼。周围还有好多人,看得出来都是等着打招呼的,但为了彼此不尴尬,各自聚成小圈攀谈着。Lauren谁都不认识,局促地一个人站着。
忽然,一道不高不低的声音飘过来:“Lauren.”
Lauren转过头。Daisy穿着紫色人鱼公主裙,长发慵懒随意地披着。这才是真正的公主。公主冲她招了招手。Lauren走过去,公主给了她个拥抱。
公主:“你能来真好。”
Lauren登时发觉公主旁边的人们眼神都变柔和了。Lauren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想到一句:“生日快乐。”
公主淡淡一笑。Lauren想不到第二句了。她想问问舞团的事,可是这个时候问似乎不太好,毕竟这是公主的生日派对。但是现在不问,也没机会了。那该怎么说呢?
公主却开口了:“怎么没人端酒给你?”随即有个侍应生赶来,“拿杯香槟来。”侍应生赶忙去了。
围在周遭的人群的注意力稍稍分散了下。Lauren趁着这个机会贴近公主小声说:“Daisy, 对不起,上次说的舞团的事情 …”
公主才想起还有这件事:“哦,对,舞团的事,我忘记了。”
Lauren不由得一阵失望。公主又说:“这样,你等会把电话号码留下。我之后再联系你。”
Lauren控制住情绪,勉强笑了下,点了点头。
公主这时注意到她身上的裙子:“今天可是我的生日。你怎么穿得这么简单?”
Lauren看着她,忽然觉得对方离自己很遥远。也是,Daisy Walter和她,比公主和她的距离更遥远。她谨慎地回答:“我不知道该穿什么风格的礼服。”
公主盯着她看了两秒,浅浅地笑了,暂别包围住她的那群人,领着Lauren穿过走廊,又绕了好几个弯,来到一个房间。Lauren猜想公主是要带她来换衣服。她想说不用了。可进到房间后,发现这里是空的,一件衣服都没有。她原来以为能见识到传说中500平方英尺的衣帽间。她们在沙发上坐下。公主没说话,只是一口接一口地喝香槟。Lauren不知道说什么,于是也只能喝酒。幸好,不一会儿,造型师们就推了几个衣帽架过来,高奢的礼服全都挂在那上面,好像是今天晚上刚带过来的。
Daisy轻轻地笑了,对着她说:“随便挑一件。”而后,把她留给了造型师们,自己出了房间。Daisy从走廊向下望去,楼下那群鬼玩得正嗨,这生日有她没她都一样。Daisy拐了几个弯,走进画廊里。
这个画廊,严格来说,是她父亲詹姆斯沃尔特三世的。父亲喜欢收藏名画。这里的画并不是诸多收藏中最名贵的。传世之宝都在自由港里。这里的画,说白了,是付那么多仓储费不划算的。不过,父亲过世后,现任的沃尔特夫人曾让律师告知她,这些画是父亲的财产。遵照他的遗嘱,理应交由沃尔特信托基金保管。
Daisy笑嘻嘻地让律师转告沃尔特夫人:“好呀。但是他们来搬画的时候,我可是会邀请各大电视台来全程直播哦,我再表演一段当场大闹,媒体们肯定高兴疯了呢。”
律师一句话没说就走了。也是,传这几句话他就能收费上千美金,还用得着多说吗?Daisy回家后直奔画廊,让人把这些画全部取下来装进盒子里,然后把它们堆在地上。
此时此刻,Daisy就坐在画廊里的高脚桌旁,欣赏地上的这摞盒子。现在的Daisy能看透父亲其实并不喜欢绘画。他喜欢的是占有。他喜欢的是有空的时候去看看它们,来客人的时候炫耀一番。他更喜欢他要是没空,这些名画就只能那么挂着,被遗忘。
沃尔特夫人的位置换过很多人,整个更迭最早应追溯到Daisy刚上小学。流程都是固定的。每次沃尔特三世和他当时的女朋友打得火热,连Daisy都常常见不到他的时候,程序启动。
第一步是逐步提高他新女友出现的频率,从几天一次到每次看到Daisy就会提起她。
第二步是抽空正式和Daisy吃一顿晚饭。先说“你才是爸爸最珍视的人,爸爸永远最爱你。你也希望爸爸快乐,对吗?”7、8岁的Daisy点点头。再说,“你知道爸爸工作相当辛苦,压力很大,爸爸有时候会觉得很孤单。”然后说,“如果你不喜欢她,爸爸不会娶她。”Daisy相信了,点点头。最后说,“可是爸爸很喜欢她,你愿意为了爸爸试着和她相处吗?”Daisy再次点点头。
第三步是推进那个女人加入他们家的进程。先是偶尔会住在他们家,家里会出现那个女人的东西,最后正式搬了进来。
第四步就是结婚。
全套流程井然有序。那时的Daisy不太明白,但她知道自己不开心。还好不开心不会持续太长时间。没过多久,她看到父亲用不屑一顾的眼神看着沃尔特夫人,宛如在打量一幅让他怎么都不满意的画。后来沃尔特三世离婚了。没过多久,沃尔特三世又结婚了。Daisy又把这一切重新经历了一遍。等她到了10、11岁的时候, Daisy有次看了个电视剧。里面说小孩可以诚实地和大人对话。大人有时候不知道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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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小孩需要明白地告诉大人。
Daisy对父亲说:“我不喜欢那个阿姨,爸爸你可不可以不要娶她?”
爸爸蹲下身,和她一样高,把她抱进怀里:“宝贝,你要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可以取代你在我心中的位置。不过,你已经长大了,不可以再任性不懂事了。你永远拥有爸爸全部的爱,这一点永远不会变,我向你承诺。”
Daisy发现了,电视剧在骗人。Daisy发现了,整个流程是个被精密设定好的程序。她的感受分毫不会影响进度。婚礼依然如期举行。Daisy到了13、14岁的时候,脾气比现在火爆得多,对于不停地变幻着的女人们感到厌烦。她开始闹,绝食,拿着裁纸刀冲进画廊威胁要毁了这里全部的画。
沃尔特三世深情地看着寒光闪闪的刀片:“爸爸完全理解你的感受。如果换作是我,我也会害怕,你的感受是正常的。你不是不喜欢那个阿姨,你是因为怕失去爸爸而闹脾气。不用害怕,爸爸永远都最爱你。”他是那么的宽容,耐心,有礼貌,那时的Daisy深深地为自己的自私感到羞耻。
上了高中,她在教科书上学到这套流程叫做谈判技巧。其实更应该叫沃尔特技巧。
沃尔特三世和现任夫人举行过世纪婚礼后,就让Daisy搬到这个房子里单住。好听点,叫让她独立。不好听的,叫把她赶出家门。有的时候,Stella会来看她。其它时间里,她宛如幽灵,在这个大别墅里游荡。其实在她被赶出来之前,她就是如此孤独。一个人住在栋鬼宅里。父亲和妈妈以及她历任后妈从未吵过架。父亲说是因为不想带给Daisy任何负面影响。但可以肯定的是,绝对没有带来任何正面影响。父亲每周家庭日一般情况下会来看她,送她礼物,和她吃顿饭,然后就去看画。 Daisy觉得自己也是墙壁上其中一张画。
父亲说过太多遍多么多么爱她,但是长期游荡在这座别墅里让她明白了世界上没有谁是谁的唯一。家长们觉得自己是完美的家长。但是Daisy觉得他们有的时候是家长(有的时候是指每周的家庭日)。另外六天他们有其它身份,有其它需要。需要事业,需要赚大钱,需要感受自己能掌控成千上万人的人生,还需要爱情,需要性,需要禁忌的快感。再比如妈妈。Daisy希望妈妈能陪在她身边。然而每次妈妈来看她,有如龙卷风到来,不能预期。有时一年来几次,有时几年来一次。Daisy只能在妈妈给她打电话的时候,推掉一切的邀约,回家等待龙卷风降临。Daisy和爸妈从没重要到非你不可,只是互相将就。
她新认识的男友(其实也不算多新了,已经3个月了)在房子里到处找她。边找还边喊她的名字。Daisy看着他,真是烦透了。她可不能和一个会在大庭广众下大声叫她名字的男人在一起。
在沃尔特三世的人生里,现任妻子或女友占10%,放在自由港和所有房产里的名画占10%。Daisy表面上占100%,实质上只能待在她的10%里。而他的帝国占了70%。对沃尔特三世来说,他真正的小孩是沃尔特慈善基金会。谁能把基金会的印记烙在全球每个角落,谁才是他真正的继承者。现任沃尔特夫人早早看清了这一点,因此得到了帝国。Daisy Walter作为沃尔特三世的独生女,生下来就成为了继承者的候选人,但是很公平的,也让她最后才明白这个道理。
如今回想起来,父亲试探过她许多次。譬如她的生日游轮事件,那些铺天盖地的谩骂,集团的公关部门从未出手过。反倒是父亲曾两次问过她,“你打算怎么处理?”她那时候只知道哭,把别人骂她的话再骂回去。又譬如沃尔特夫人婚礼进行时事件,假如她没有闹,没有最低级地举着刀威胁,而是用一些她现在都想不到的高级方法的话,此刻她就不用和这堆盒子待在一起了。
父亲每次来这座房子,和她说完话,就会进来这里,把艺术品经纪人为他最新买来或是通过各种渠道搞来的名画挂在展览里最醒目的位置,然后又从原有的收藏里选一幅出来让人捐了。对于沃尔特三世来说,Diasy就是那幅被换掉的画。
楼下的派对方才进入高潮,刚刚都是前戏。一浪接一浪高亢的尖叫传来。Daisy琢磨着他们会不会找到这来。以后得给阁楼改造个隐秘的入口,每次派对的时候她就躲在那,谁都发现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