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晚微垂目光,勾出一个轻飘飘的柔笑,“班主,我如何?可是我有何不妥处?”
连声音也像姜晚那小坏种。
雪芽下意识看向台下,伸出手指着。
台下,你方唱罢我登场,老牌的青衣上了场,
戏腔高音,直顶藻井,在屋脊间回荡,直击在人耳膜、胸腔上。
听客们都止了闲谈,专心听戏。
“你……你可认识……”吴雪雅嗫嚅着,指着台下人,却看着姜晚。
姜晚面无表情,跟着看往台下。
戏台上,小桃红似有所感,朝着二楼看来。
正与姜晚清凌凌的目光一撞。
小桃红习惯性地在眼中堆出媚俗的讨好意味,一瞬后,她反应过来,目光中的笑意散了散。
阴冷的痛,像灰原的风,在眼中明灭。
只有那一瞬。
连老练的唱腔都险些没稳住。
挥舞的粉白色水袖,只在空中顿了一顿,又如花朵般旋转绽开。
小桃红发挥极好,台下一片叫好声。
官座内,姜晚的心跟着沉下去。
阿母明明认出来她,却选择了装不认识。
吴雪芽被那小姐横来的视线扫得心头发颤,不自觉缩回了指着小桃红的手。
这可是她们惹不起的富家小姐。
是要高高捧着的,得罪不起的。
吴雪芽忙躬身低头道歉。
“小姐莫怪。是奴家轻狂了,小姐容貌生得与奴家一位故人相似。”
“哦?什么故人?”那看了半晌的俊朗公子,撇了撇茶沫,开口启问。
“是……是个苦命的好孩子。”
吴雪芽带着哭腔。
姜晚喉咙那块骨头似卡住了。
那天天喊她小坏种的雪姨,在外人面前,是这么说她的?
贺嘉树方觉气消了些,复又矜贵,不再伪装平易近人。
丹砂懂他眼色,对雪芽道:
“下去吧。”
“是。”
雪芽走后,官座内寂静一片。
是姜晚先开口。
“阿兄,听完这场戏,该回了。”姜晚道,“天色已晚,爹娘在家该担心了。”
她的话说得这样漂亮。
仿若她真是第一次来这园子,第一次看见这些熟悉的陌生戏子。
她的心思藏得实在太深,行事又周密细致。
贺嘉树觉得讽刺又失望。
要是他今天没发现她写字避开名讳,谁会猜到她一直念着她的生母?
到今年,他亲自教养她六年,从不假手他人。
不说尽心尽力,至少是严慈相济、从不曾苛待她。
在她心中,怕是远远比不过她生母重要吧?
这一声声软乎的“阿兄”,听着出自真心,其实难副吧。
思及此,贺嘉树刚消减几分的怒火又窜了上来。
“怎么不去后台瞧瞧?”贺嘉树说,“若有妹妹喜欢的,以后请到府中来唱戏解闷,可好?”
姜晚明知他在试探自己。
可感情还是盖过了理智。
不需要人带路,她已经熟练地寻到了去后台的路。
去到那嘻嘻笑笑,尽是姨姨们笑语打趣的后台。
拥挤、狭窄、手忙脚乱,戏服委地、簪环散落在妆台附近,是人匆忙上场时长袖不慎带下来的。
这也难免。
见穿着华贵的富家小姐来了,后台的女戏子们都望过来,不再吵嚷。
姜晚一步步走向尽头刚下台的女子。
戏面未卸,小桃红坐在自己的妆台前休息。从后院住所跑过来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趴在小桃红的膝头,喊“阿娘”。
姜晚的心蓦然紧得无法呼吸。
可她还在往前走,执拗到其他戏子都盯着她。
雪芽与她最亲近,所以一眼认出,其他戏子关系不多近,可也是见过幼年的姜晚的,很快从这张长开些的脸上找到了熟悉感。
又见姜晚直勾勾盯着小桃红,朝小桃红而去……
已有戏子心中生出可怖猜想。
莫不是小桃红的女儿还活着?当年失足坠崖,会不会……
岂料小桃红抱起膝边的小女孩,像是才发现有人来,朝着姜晚的方向看了过去。
小桃红淡淡打量了姜晚一眼。
旋即堆出极俗艳的笑,挤得脸上的妆容色彩都斑驳在了一处。
“贵人,何事?”
姜晚愣住了。
“无事。”姜晚讲了三遍,嗓子才勉强发出声音来。
她说:
“娘子唱得好听。”
伶牙俐齿之人,此刻编造不出合理的借口。
“那敢情好。贵人慷慨,舍奴家些嚼用钱。”
小桃红抱着小女孩,撩起裙摆,作势下跪要讨赏钱。
姜晚膝盖发软。头晕目眩。
还是丹砂冲过来拦住了小桃红,骂骂咧咧:“传出去别说我们小姐苛待人。”
小桃红没跪成,而是得了丹砂的一大包赏钱。
丹砂道:“拿着吧。”
小桃红堆笑更甚,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一副见钱眼开的样子。
眼中只有钱,愈发装不下美貌小姐了。
姜晚看着她的每个表情与动作,真想嘶吼出声。
娘啊。
儿的心要裂开了。
为何娘没有心?还能生别的孩子?能这样不认儿?
那种压抑的痛苦,让姜晚指尖都在发颤。一旦勒不住,她或许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行了。”贺嘉树如泉水泠淙的嗓音,在通道门口响起,“今日晚了。阿央,回吧。”
那富公子兼官身的积威,惜字如金,唬得旁人都不敢抗命。
姜晚没动。
贺嘉树快步走过去,碰到她发抖的手臂,盛怒烟消云散。
姜晚已经走不稳了。
是兄长过来托着她的臂弯,他那股子稳健的力气顶着她的手臂,她才勉强能走的。
呵,兄长。
进了马车,贺嘉树周身的气氛,比来前明快多了。
他达成了目的。
姜晚不能有二心。
在复仇的这条血路上,她是最关键的一环。
隆安三十三年,幼妹头七未过,贺嘉树心中的复仇计划就已然成型。
他要仇人的命,更要凌迟仇人的心。
他要当今圣上,体会失去最爱的亲人的痛苦……
无论发生任何事,哪怕牺牲他自己,他也绝不会停下复仇的脚步。
贺嘉树不能允许姜晚有二心。
有二心的同伴,是不会愿意赴汤蹈火、抛弃一切,在复仇路上一去不回头的。
姜晚心中还有对过往身份的牵绊。
危急关头,这点牵绊,可能会让她变成逃兵。
妹妹最大的优点在于揣摩他人心思,操纵他人的感情,最大的缺点也正是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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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太过重情。
会轻易为情犯傻。
他必须要斩断她这些无益的情感牵扯。
但,真的完全如此吗?
他刻意忽略了心底一些看不明朗的私心。
车厢外,
丹砂快马加鞭连夜往贺府赶。
要是夜不归宿,那他真是不想活了。半路与来寻他的妹妹丹朱撞上了,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丹砂、丹朱兄妹俩,假装没听见车厢内兄妹俩的争执。
刚进马车,姜晚就再也支撑不住,膝盖发软,跪倒下来。
贺嘉树还扶着她。
姜晚死死抓着他的青衣广袖,激愤之泪,从眼眶中滚落。
她无声恸哭,眼前不断闪过方才梨园中的画面。
雪姨的哭腔,
戏子们狐疑的打量,
阿母无所谓的一眼,又一眼,
那奔向阿母的小女娃,亲昵地唤“阿娘”,阿母便好脾气地将她抱起来……
她自己七岁时,阿母就不曾再回应过她索求的拥抱了。
百感交集下,那一颗颗豆大的泪珠滚下来。
姜晚直要将一腔伤心都化作眼泪哭出去,才有力气控诉哥哥的暴行。
她咬牙切齿,“你为何非要逼我?为何?”
姜晚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却不敢高声。
六年过去,时刻伪装,谨慎行事已刻在了她的骨子里。
“我只是……我只是想藏在心里,你为何非要逼我!!”
姜晚愤然抬头,泪眼望贺嘉树。
贺嘉树的表情怪异。
为自己刚刚脑海中一瞬闪过的想法感到悚异。
喉头不由滑动。
他竟想俯身吻去那些眼泪。
疯了不成。
仿佛为了避免紧张,贺嘉树拨开妹妹抓住自己衣袖的手,反手紧握住妹妹的手,才能抵挡那突如其来的冲动。
贺嘉树握着那柔荑,只觉软得可怕。
因手的主人情绪激动,那手也发热,让他简直想低头嗅一口、咬下去。
贺嘉树为这种想法,对自己感到恶心。他的语气因此十分尖锐。
“只是藏在心里?”他反问,“为何还避写名讳?你这点小心思,连我都瞒不住,还指望瞒得住京……”
他的话戛然而止。
姜晚哭得头痛,竟没有听清他泄露的计划的一角。
她用力地抽出自己手,推搡贺嘉树的肩膀,来表达反抗。
贺嘉树则将她禁锢在怀抱中。
“你死了这条心。”
“你是贺家的女儿,是我的妹妹。”
“不许再念着从前。”
姜晚恨得咬他的肩膀,直咬得他肩膀出血,渗出布料。
一团血色在青衣上泅开。
贺嘉树从这疼痛中,感到快意。
他甚至能感受到她牙齿排布的形状。
复仇的路上,他不能没有她。
他更用力地抱紧了自己的“妹妹”。
待复仇成功,他会放她走的。
贺嘉树抱住姜晚不让她逃出怀抱,却也顾着力道,没有不知分寸地越抱越紧。
那一瞬,她感到了被需要的安全感。
可另一种与母相连的羁绊,浮了上来。
她的意志刚不可折,表现出来却细雨绵柔。
“不。”她说。
我有娘,我的娘,有名字。
我会永远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