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吾妹难驯 > 13. 13
    岭南。

    贺泠央还多少是个名人,街头巷尾都流传着她的故事。

    例如,有店主说她并不贪恋奢华。

    店主就撞见好几次,贺嘉树为妹妹豪掷千金。

    小姑娘戴着帷帽,温声软语,双手搭在哥哥小臂上,劝哥哥莫破费。

    贺嘉树反用扇柄,轻轻将她的手挑了下去。

    “就当攒嫁妆。”哥哥是同样的温和好脾气。

    于是妹妹垂首,抿唇不语,大约羞涩了。

    兄妹俩从未在公开场合红过脸。都是好脾性的人。

    于享乐一道,贺嘉树也没短着妹妹。

    乐子听戏,书画古董,贺小姐只要开金口,那是要什么有什么。

    贺嘉树对妹妹的娇养程度,早已是路人皆知。

    出钱出力费心思,将妹妹看护得眼珠子似的。

    如果妹妹要天上的星星月亮,他也给摘的。

    兄妹俩年岁渐长,相处模式都习惯了。

    姜晚觉得一切好得不真实。

    生怕如佛经中所讲梦幻泡影,体验过后,其实没有一丝一毫的真。

    更兼她心中有心结,

    姜晚特别怕分离。对自己“像贺泠央”这个事,才是她最大的心结。

    可这结,天生无解。

    儿时,来贺家串门的亲戚朋友,瞧他们兄妹二人,只觉童趣十足。

    贺家二老的经年好友来,见了这兄软妹强硬的情状,忍俊不禁地打趣贺家二老。

    “还是你们俩教得好,哥哥总是要让着妹妹的。”

    “这可是前世的缘分了,我就从没见嘉树吃瘪过。”

    “一物降一物。”贺听、王越山十分默契地道。

    虽是这么打趣着,但是等兄妹二人年纪都往上长,就有人委婉地点了出来。

    会不会娇养太过了?

    是不是太不避嫌了?

    贺听出面,将这样乱传的仆人给重重罚了,逐出门去。

    王越山出席岭南夫人们的聚会时,明知有这样难听的流言,不仅不避讳,而且还主动站出来为孩子们说话。

    “阿央过及笄,就要等着出嫁的。”

    “孩子们感情好,不过就这么几年,后半辈子就是两户人家了。”

    “趁着还能一起养在我膝下,就让我多享几年孩子在跟前的福气吧。”

    她这样一说,勾起一圈夫人们的心事来。

    都说嫁人是女子第二次的投胎。

    有那从前受娘家宠爱的,嫁人后,家中的重心都放在弟妹身上,而把嫁出去的女儿当作夫家人,是外人了。

    颇有几分伤感。

    王越山又舞剑给众位夫人看,教她们一些简单的防身之术。

    还分发了药粉药膏等物。

    这是在蛇虫鼠蚁多的岭南,王越山见多识广,经常分享各种奇物,给夫人们多些自保的本事。

    美丽的夫人们纷纷道谢。

    王越山适时起了话头。

    “我们阿央啊,我怀她那会儿,是说了门娃娃亲的。”

    长长的燕国地图,这才展开到尽头。

    众位夫人最爱这些嫁娶的话题,都忙问是哪家的男孩子。

    王越山慢悠悠地说:“是我挚交好友的孩子。说起来,你们有的人,保不齐还见过。”

    “是谁是谁?”

    王越山但笑不语,卖起了关子。

    这下把夫人们的胃口吊起来,急得去问平时和贺家走得近、相熟的几位夫人。

    其中一位夫人腼腆开口,“这事儿,确实熟人都知道。因孩子们还小,就不多提起。”

    “哎呀,快说。”心急的夫人帕子都甩到她肩上,“急煞我也,到底哪家好小子,有此福气?”

    那夫人仍旧腼腆笑笑,并不多言,看了看王越山。

    火候已到,王越山施施然宣布:

    “谢家,青。”

    “原来是他。”

    谢家的小子,在岭南的长辈们中间也是有点知名度的。

    他根骨清奇、身手不凡,生得又是异域的俊美。小小年纪,就帮贺家打理着荔枝生意,管着十来个荔枝园,也是有条不紊,从不出错的。

    “这个好,这个好。”急急夫人称赞,“身体好,脑子灵,最关键的是,他对阿央实心眼。”

    谢青是个贺泠央脑。

    满脑子贺泠央,是一段趣事。据说他儿时见了贺泠央,非缠着自家爹娘,要爹娘生一个一样美的妹妹。结果被爹娘混合双打,从岭南镇西打到镇东,着实出了名。

    另一个夫人蹙眉问:“我记着,谢家小子,年纪比阿央小?”

    旁的夫人跟着应和:“年纪小是不如年纪大的会疼人。年纪小的脾气大。”

    这时案几叫人猛地一拍。

    红木在王越山手下碎裂开来,有胆小的夫人吓得晕了过去。

    王越山理直气壮。

    “我们阿央就得配年轻有力的,伺候她到老!”

    王越山耿直的话,说得一众儿闺阁出身的夫人们笑个不住,前仰后合。

    王越山问缘故,她们只连连道:“说的是说的极是”。

    这场山脚湖边的聚会,在欢声笑语中圆满落幕了。

    贺夫人的目的还是达成了。

    这一趟,澄清兄妹关系的流言为表,彻彻底底将姜晚的亲事落实了,才是她切实的目的。

    母亲的直觉总是意外的准。

    王越山看明白了,姜晚是真心喜欢贺宁。

    是太喜欢了。

    王越山总觉得这是个不小的变数。

    回想席间诸位夫人们的意见,王越山越发觉得这门亲事合适。

    谢青这样的少年,算是富家小姐最适合的顶配,门当户对又知根知底,两家还有世交。

    谢青又真心喜欢贺泠央,阿央嫁过去,定不会受委屈。

    有丰厚的嫁妆在,两个孩子也不会有生计忧愁。

    届时女儿女婿都在岭南,回娘家极方便,她和贺老听都满意。

    诚然,贺嘉树有了官身后,贺家不再完全是商贾,谢家的门楣是不大够看。

    但贺嘉树不得圣宠,又很好地弥补了这一点。

    要不是姜晚有了娃娃亲,不知贺嘉树那培养妹妹的势头,是要许配给谁呢?

    王越山回府后,听得两个孩子又闹别扭了,冷脸问:“贺嘉树又干什么了?”

    底下人小心翼翼报了。

    “荒唐!”

    王越山冷笑,“去把老爷喊来,把大门打开,把灯笼都点上。

    叫丹朱去寻她哥哥丹砂,将那逆子绑也要绑回来。”

    丹朱是小厮丹砂的妹妹,对王越山忠心不二。

    丹朱应是,领命赶往乡下,去梨园寻公子、丹砂,还有被公子强拉去的小姐。

    不久,贺听执书卷而来,与夫人同坐高椅,秉烛候在门口,等两个孩子归来。

    王越山心中含气,她这头帮两个孩子澄清名声,那头逆子就将女儿带了出去,长夜不归。

    他们夫妻知道姜晚是姜晚,可外人却只当是亲妹妹。

    这名声要传成什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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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越山听下人说,是傍晚那会儿出的事。

    -

    外人看表面,兄妹关系究竟如何,还是姜晚、贺嘉树二人自己心中清楚。

    可说到底,两个人之间还是隔着一层说不出来的隔阂。

    摸不着、看不见,

    却实打实的存在着。

    而姜晚有时甚至能看见,看见那个无处不在的阴影。

    贺嘉树这个人淡淡的,唯一的死穴,是亲妹妹贺泠央。

    贺嘉树没法不想起亲妹妹。

    亲妹妹喜欢的口味、喜欢的花、喜欢的游戏、爱扎的头绳样式,他都记得。

    姜晚也没法不扮演好贺泠央。完全变成另一个人。

    真难受,和人偶一样。

    但为了生存,为了富贵,也为了学本事,她不得不学。

    表面上,贺嘉树拿她没办法。

    实际上,两个人一直在暗中角力。

    姜晚是软硬不吃的人,贺嘉树使了许多手段才勉强哄住了她。

    为了驯服犟种姜晚,贺嘉树软的硬的手段都用了,由着她予取予求,两人方有如今的微妙平衡。

    可人心是肉长的。

    姜晚再怎么私底下任性,到底禁不住一见钟情,叠加日久生情。

    到了少女年纪,一遍遍劝自己收心的姜晚,还是动了心,沦陷了。

    后来的姜晚,仔细想,动心一事,不能完全怪自己。

    是贺嘉树教得过分好了。

    贺嘉树这个“贺夫子”,太过聪明好学。

    他为了讨姜晚的欢心配合,学会了捣鼓头发,梳头之事,都一并代劳了。

    换谁来都会动心。

    哥哥太过宠爱了,她忍不住一点点滑落到深渊去。

    只是……

    他们之间永远隔着一个贺泠央。

    后来姜晚忍无可忍,找人刺杀了贺嘉树。

    原因他们有那么点仇,但那是之后的事了。

    如今十三岁的姜晚,情窦初开,敏感至极。

    贺嘉树,你是不是透过我看另一人呢。无数次她这样想,但不敢问。

    于是试探又退缩。

    退缩又任性。

    任性后又后悔,生怕把贺嘉树推远了。

    这层穿不透的隔阂,在今日傍晚,竟然还加大了。

    原是贺嘉树下了值,回来抽检姜晚的功课。

    正碰上姜晚习字,

    姜晚这个月是第二次来癸水,还不适应,站在书桌前,眼前发黑。

    头昏脑胀之际,姜晚的心弦有所放松,习字时就忘了要遮掩。

    更忘了撕毁纸张重写。

    她被兄长发现了,

    她习字时,会避讳几个字,故意错写、漏写。

    “小桃红的俗名。”贺嘉树当场点破了。

    他是如此敏锐。只字未提旁的,连暮食都没用,只带了丹砂一个仆从,就拉着妹妹点手腕,坐上马车。

    马车直奔乡下梨园。

    贺嘉树亲自驾车,冷脸挥鞭,抽得马儿嘶鸣狂奔。

    马儿四蹄狂奔,乡路又颠簸,姜晚在车厢内颠来倒去,不得不抓着用手撑着两边,质问兄长。

    “阿兄,你带我去哪儿!天都黑了……”

    贺嘉树回头,冷冷朝她投来一瞥。

    寒意森森,又漂浮着点说不出的失望。

    令他显得脆弱如瓷器。

    姜晚疑心自己看错了。

    贺嘉树转过头去,握紧缰绳讥讽道:“领你去见日思夜想的人,聊慰相思情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