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出生就是英雄之子,是江湖中最瞩目的存在。
他天资聪颖,一骑绝尘,成为众人口中最优秀的传人。
十岁那年,一场大火,烧死了不该烧死的人。
而后,他亲眼见证了,所谓英雄,原来也迂腐不堪,守着满嘴的仁义道德,麻木地把妻子的命献上。
从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要做怎样的人。
他娶苑华为妻,爱她惜她,护她今生周全,是责任,亦是本分。
他最大的叛逆,就是和傅望做了不一样的选择。
九重塔上,傅少陵挥剑自刎,亲手断了自己的活路,以换取妻子的生天。
鲜红的血液从他项上喷薄而出,瞬间染红了衣衫。
他伏倒在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与关狼渡交涉:“放了……我的妻……”
银尚悲鸣,有悔有恨,全都铭记于身。
眼看夫君命陨脚下,从此与她阴阳两隔,苑华如被万箭穿心,在铜炉上声嘶力竭地喊:“不要!少陵,你不能死!听见没有?你答应和我一起回渔村,你不能丢下我一个人!”
他说过,要和她钓鱼打猎,做对寻常夫妻。
他说过,要和她归隐渔村,从此不问世事。
他更说过,要和她相伴此生,白首不离。
他怎么能说话不算话,丢下她一人离开?
他是英雄之子,万众瞩目,不该为了她一个孤女枉送性命……
苑华悲痛欲绝,放声痛哭,泪水滴落到滚烫的铜炉之中,飞溅出一缕缕蒸腾的热气。
梨云梦远,心已成灰。
此时,塔外传来一阵悲恸的哭声,同样令人心如刀绞,声声凌迟。
两个痛失挚爱的人哭在一起,一同体会世间险恶,炼狱无尽,一同控诉命运不公,好人寿短。
关狼渡高兴坏了,待傅少陵彻底断气,妖力就会破体而出,届时以血引契,大业可成。
他注定要在有生之年干一番大事!
听着苑华沉痛而绝望的呼喊,他不觉得愧疚,成就霸业,本就避免不了牺牲。
是傅少陵软弱可欺,耽于儿女情长,身负妖力却毫无作为,逼人取而代之!
关狼渡一步步走向傅少陵,将昔日江湖神坛上的英雄之子,狠狠地踩在脚下。
毫无尊严。
“关狼渡,你放开他!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畜生,你会遭报应的,你不得好死!”苑华毫无反抗之力,只得在铜炉上恣意痛骂。
然而关狼渡并未在意。
他居高临下,独用一只深邃的左眼怜悯将死之人,站在上位向他表达善意:“为了让你瞑目,我告诉你一个真相。”
什么?真相?
傅少陵颤抖一下,几乎难以保持最后的清醒。
“钟凌霄是个残忍独断之人,但同时也是个重情重义之人。你爹不别亲疏,一视同仁,以妻命偿还钟夫人。钟凌霄敬其大义,不惜拿出鬼堂至宝,保全你娘尸身,并派人郑重归还。这些,我也是杀他时才知道的。你的恩,报错了,但关某帮你解决了杀母仇人,于情于理,你也该感谢我。”
傅少陵目泛泪光,最后可悲一笑。
所以他轻信关狼渡的谎言,离开渔村重入江湖,是多么愚蠢的决定。
他这一生太可笑,被亲人背叛,被江湖争夺,被仇人愚弄……这样的人生,早该结束!
他渐渐觉得疲惫,无边倦意如海水将他淹没,破败的躯体开始无法压制体内潜藏的妖力。
他闭眼之际,体内妖气挣脱而出,就像飞蝉脱壳,扔掉破旧皮囊,重获新生。
霎时满塔白色“烟尘”,翻飞盘旋,灭了明灯暗火,散落一地梨花。
好一只依附而生的梨花妖!
妖气霸道狂肆,一下子溢出塔外,冲撞了第八层的玉阶琉璃,碎声砰然。
气息强大得令人咋舌。
关狼渡大喜过望,以匕首划破手心,以血诱引,结契于身。“来吧,都到我身上来!”
塔内动荡,崩塌在即,砖瓦一片片从塔顶坠落,荒原上一阵轰隆。
流浪的妖气顺着血气钻进了关狼渡体内,赐予他梦寐以求的力量。
成了,马上成了!
有什么在混沌中冲撞,嘶鸣,追逐鲜血。可怜苑华脚上的细绳快要承受不住!
铁索的震鸣响彻云天。
苑华目睹关狼渡以血饲妖,方知他不顾一切害傅少陵性命,是为了夺取妖力。
他该死!
他太该死了!
她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他!
她脚上的细绳终被妖气冲断,身子一坠,落于铜炉之中。
滚烫的液体将她淹没。
关狼渡有妖气加身,哪里还管苑华的死活?他一生从无忠义可言,早把对傅少陵的承诺丢到九霄云外。
这世上,原来没什么救苦救难的神仙,有的是小人得志,有的是好梦难圆。
铜炉滚烫,热汤沸腾,瞬间把苑华吞没,怜她腹中孩儿,一同惨死。
关狼渡带到第八层的凤凰花簇,被妖风吹散,旋于天地,鲜艳夺目,与地上暗淡无光的银尚古剑,形成触目对比。
傅少陵被妖附体后,两人方结珠胎,因此胎含妖息,携母命寄魂。
苑华之魂一瞬进入凤凰花中,破茧而生。
她遂成花妖,一只不折不扣的凤凰花妖,誓要替她死去的夫君讨回公道!
*
九重塔下,傅音音被关子建重重摔落在地,口吐鲜血,彻底断气。
“啊啊啊——!!!”关映雪目睹一切,尖声惨叫,根本无法承受。
傅音音是她的命!七哥连她的命也夺走了,她还有什么活头?
“不……不会的,音音,你看看娘亲……”关映雪爬到孩子身边,颤巍巍地将她抱起,要抹掉她唇边的血迹,可血迹越抹越多,越抹越多,彻底染红了衣衫,“不要……不要……音音,娘亲错了,娘亲不该带你离开九重塔……你醒过来看看娘亲好不好……”
关映雪撕心裂肺地哭喊着,那哭声凄凉如水,仙神不忍听。
从此以后,世上再无人喊她娘亲,九重塔内再无人相伴。
秋起晓雾,再无彩云。荒原上尘沙漫卷,风声不绝于耳。
远处的孙东臾见状,也万分揪心。
他从未想过,会累及孩子丧命。
抱着女儿的尸首,关映雪彻底崩溃了。她的退缩没有换来善待,她的隐忍没有换来明天。
她还有什么可失去的呢?
“关子建,我杀了你!!!”她就这样带着满腔愤恨冲上前,手无寸铁,仅凭一腔怒火,要他血债血偿。
“不自量力。”关子建一手掐住了她纤细的脖子,如同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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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一只待宰的母鸡,生死在握,“关映雪,别急着杀我,我告诉你一个更坏的消息。不止你女儿死了,你的情郎傅少陵就在塔上,他也马上要死了,怎么样,难受吗?啊哈哈哈!”关子建张狂跋扈,心无恻隐,心中的恶,面目的丑,袒露无遗。
他就喜欢看她绝望的表情,这双有灵气的眼睛,要一点一点失去光芒,才能让他消气。
“不可能!他武功高强……他不会死的!”关映雪的挣扎,换来一阵更绝望的窒息。
“那我马上带你去看看,他是不是已经变成了一具尸体。”他狂妄地抬眸,向远处的孙东臾示警,“若白阳堂执意干涉鬼堂事务,这孩子就是她关映雪的下场!”
孙东臾陷入两难,不敢害外甥女性命,默然下令后退。
他何尝不知,内应梁北已死,下次要救关映雪,难于登天。
可当下不退,又有何助益?
九重塔上,突然响声雷动,飞砖抛瓦。关子建怕傅少陵真有过人的能耐,急忙往塔外跑去。
关映雪得知傅少陵在塔上,咬了关子建的手挣脱钳制,冒着坍塌之险,返回塔上。
一旁,孤独的傅音音被遗弃在地,鲜血淌过她的银铃项圈,将项圈上的雏菊浸染。
道家咒显,拘三魂七魄,纳于菊胎,将这个从未踏足塔外的孩子,化为妖怪。
“娘亲!娘亲!”一股妖风追逐着关映雪,可无论她如何呼唤,她的娘亲都“无动于衷”。
关映雪似乎看不见孩子,仍在拼命往上跑。
当她赶到第八层,推开摇摇欲坠的大门,她看见了自己一生都无法想象的情景。
她的父亲关狼渡被妖风缠绕,悬于半空,骤然“嗖”一下掠出门外,留下一阵梨白色的气雾。
而她的心爱之人,倒在了血泊之中,尸身已冷。
“傅少侠!!!”她伏在他带血的胸膛上,声声呼唤,悲不能抑,“傅少侠啊啊啊……”
泪水如潮,不能断绝。
她所惦所念,所思所忆,皆在一瞬尽失。
上苍怎的如此残忍,剥夺她自由的同时,还带走了她所有在乎的人。
到底是天地不仁,万物刍狗,空有余恨。
关映雪不知女儿就在身边,她看不见,摸不着,只闻到一股微弱的菊花香气,飘荡在炉鼎附近。
铁索还在摇曳作响。
铜炉还在沸腾燃烧。
关映雪模糊的视线,掠过烧红的铜炉,又掠过破碎的琉璃窗。
她想,她还是更向往自由。
塔外,才是她真正想去的地方。
关映雪生无可恋,万念俱灰,爬到窗台之上,缓缓地闭上了双眼。
既然生时不能相聚,那就让咱们一家三口,在阴间团圆吧。
她泪流满面,张开双臂,从第八层一跃而下,去寻找尘世没有的幸福。
“娘亲不要!”傅音音亲眼看见娘亲从九重塔坠落,劝不得,留不得,情急之下,动手施了妖法。
她以为可以救下娘亲!
可惜,她妖力不济,只来得及在娘亲死前留下一记转世香印。
关映雪的尸身,就这样陈在塔外,避不过日晒雨淋。
但从此,她不用再受折磨与欺凌了。
人活一世,过尽千帆,皆是虚妄。
下辈子,若你我有缘,总能擦肩。